山脚下方白掉落的地方,
方白的眼珠动了动——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毫不费力移动的部位。
左边是树,右边是草,头顶是树冠,身下是泥土和落叶。
现在的身体想要恢复过来,需要超乎想象的能量。
现在被一炮轰到山脚下,浑身烧成焦炭,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身边只有草和树。
“呵,除了吃草,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方白自嘲的说了一句。
“命运这东西,真是操蛋。”
方白骂了一句,然后开始蠕动。
他的双臂暂时废了,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他的双腿也被严重灼伤,肌肉失去了收缩能力,根本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他能做的,只是用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地面上挪动。
每移动一点距离,焦黑的皮肤就和地面的泥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还没完全脱落的碳化表皮在摩擦中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脆弱的新生皮肤。
新生皮肤接触到粗糙的泥土和碎石,疼得他直抽气。
终于方白来到了,那丛野草旁边。
方白张开嘴,咬住草,连根拔起,
草茎在他的牙齿间断裂,苦涩的汁液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他的舌头滑进喉咙。
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苦,涩。
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土腥气。
方白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胃在接触到那些草茎的瞬间,立刻开始分泌胃酸。
胃壁蠕动,把草茎揉碎、分解、消化。那些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糖分和蛋白质,被胃壁吸收,进入血液,流向全身。
方白感觉到了。
那一点点能量,像是往一片干涸的土地上滴了一滴水。
微不足道,但确实有用。
他又咬住了第二口草。
嚼。咽。
他的咀嚼速度越来越快,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那些草茎一口一口地被他吃进嘴里,嚼碎,咽下,转化为能量。
方白的身体开始加速恢复。
但速度还是慢。
太慢了。
方白咬断又一棵草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星彩做的那些发光料理。
那些料理里蕴含的能量,一棵草要几十万棵才能抵得上。
方白咽了一口苦涩的草汁,继续吃。
周围的泥土里,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悄悄地蠕动。
它们从方白坠落点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没有被安哥拉曼纽操控的,黑泥在犹豫。
它们感觉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有它们最恐惧的东西。
净化的气息,虽然那火焰已经熄灭了,虽然他的身体已经烧成了焦炭,虽然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但那股气息还在。
那股让它们本能地想要逃开的气息还在。
黑泥又缩了回去。
但过了一会儿,它们又伸出来了。
因为它们也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快死了。
他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些被烧毁的细胞,那些被碳化的组织,那些无法再生的器官——都在向外界散发出一种我要死了的信号。
对于黑泥来说,没有什么比快要死掉的强大生物,更诱人的东西了。
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生命力——如果能把它们吞噬掉
黑泥的触须猛地向前涌了一大截。
方白感觉到了。
那些东西,正在靠近。
他嘴里还嚼着草,含糊地骂了一声。
真是麻烦。
必须在火焰熄灭之前,恢复足够的体力。
必须在那些黑泥涌上来之前,站起来。
——
山脚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炮。
从圆藏山顶轰出的,将整座山都照亮的魔力光炮。
那亮度,在一瞬间照亮了一整座山。
然后光炮从山顶轰出,横跨十几公里的距离,在山体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挡在光炮路径上的一切——岩石、树木、泥土、空气——全部被那一炮轰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最先感知到不对劲的,是梅柳齐娜。
那道光炮轰出来的前一刻,她就感觉到了。
她与方白之间的魔力链接——那条从她的灵核延伸到御主体内的能量通道——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在零点几秒内被抽得一滴不剩。
那种感觉,就像是风灵月影挂开满,但是却在一瞬间掉线了一样。
梅柳齐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山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炮。
也看到了光炮中那一抹金红色的火焰。
那团火焰在刺目的魔力光柱中疯狂闪烁,一会儿亮得刺目,一会儿暗得几乎熄灭。但它始终没有灭。
金红色的火焰在光炮中翻滚,燃烧。
梅柳齐娜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金红色的火焰给她的感觉是净火!
是方白从永灵刀那里继承来的,能够焚烧污秽的火焰。
青白色的净火,她在方白梦里见过无数次。
金红色的净火,她一次都没见过。
但她敢肯定那就是方白!
烧得那么旺,旺到整个人的轮廓都被火焰吞没,旺到在那种级别的魔力光炮中都看得清清楚楚。
梅柳齐娜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她想到了。
自己应该上去帮忙的。
不应该在这里清理这些垃圾。
方白在里面和那个东西战斗,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连她都留在山下。
如果她在上面,如果她在他身边,如果她帮他挡住那一炮——
方白就不会被轰飞。
方白就不会受伤。
方白就不会——
死。
“方白……要死了……”
这个念头从梅柳齐娜的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的灵核——那个位于胸腔深处的,作为英灵核心的,储存着魔力与灵魂的结晶——在那三个字从她脑海里浮现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梅柳齐娜的剑停在了半空。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她那么听话?
为什么他说“在外面等着”,她就真的在外面等着?
为什么他说“不能上去”,她就真的没有上去?
明明她是最强的妖精骑士!
明明她是阿尔比恩之龙!
明明他他应该站在自己的后面!
梅柳齐娜的指甲嵌进掌心,蓝色的甲胄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
方白——
要死了——
梅柳齐娜的眼睛,开始发红。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深处冒出来,燃烧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不要。”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又要消失了吗?”
“又要……失去了吗?”
从妖精国的烂泥中诞生,被当作兵器使用,在无尽的战斗中麻木,对欧若拉的效忠毫无意义,直到遇见他——他是第一个把她当普通人对待的人,第一个不把她当怪物看的人,第一个让她觉得活着也不错的人。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我绝对不允许!”
梅柳齐娜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剑身上的蓝色魔力在剧烈地颤抖。
她想飞过去。
想顺着那道魔力链接,找到方白坠落的地方。
想落在他身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带他离开这里。
想告诉他——
“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是我还在这里。”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梅柳齐娜的翅膀在背后展开,蓝色的魔力从翼膜上喷涌而出,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三道金色的涟漪,在她前方同时荡开。
宝具从涟漪中探出,剑、枪、斧,三柄武器同时朝她射来。
梅柳齐娜的剑一挥,三柄宝具被她斩成两截,金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
但她的身形也因此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更多的金色涟漪在她周围荡开。五道,十道,十五道——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圈将她围在中间,每一道光圈里都有宝具在成形。
那些金闪闪的复制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包围了。
三四个。
不,五六个。
不,更多。
梅柳齐娜的目光从那些金色的人影上扫过,她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冬日的湖水。
“滚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离她最近的那具金闪闪复制品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让开。
那些复制品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它们只是执行指令——纠缠她,拖住她,不让她离开。
梅柳齐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
方白的魔力供应,在那一炮之后,降到了冰点。
那条链接还在,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脆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但它确实还在。
只要还在,就意味着方白他还活着。
但也意味着——他活不了多久了。
魔力供应降低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御主的生命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连维持从者基本存在的魔力都快抽不出来了。
他现在,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他现在,一定很需要她。
他现在,一定——
梅柳齐娜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那些金色的人影身上移开,落在脚下那片正在蠕动的黑色液体上。
黑泥。
此世之恶的黑泥。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方白的梦。
在那段她从他梦境中窥见的记忆里,她得到了一些情报。
金闪闪被黑泥浸泡之后获得了肉体的片段。
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虽然污染了他的心智,扭曲了他的性格,但也确实赋予了他肉体。
只要泡进去,就能获得肉体。
只要获得肉体,就不再受魔力的限制。
只要不再受魔力的限制,她就能自由地行动。
就能去找他。
就能保护他。
梅柳齐娜盯着那些黑泥,脑海里闪过方白曾经说过的话。
“这些东西会污染英灵。”
“金闪闪就是被它们泡了一次之后,才变成那副德性的。”
“你不能冒这个险。”
那是在上山之前,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黑泥,对她说的话。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请求。
是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子的请求。
梅柳齐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容,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对不起。
比起那个——
她更不想要让“自己再一次找到的生存希望”,死掉。
梅柳齐娜收起了剑。
她收起了翅膀。
她收起了所有的魔力防御。
“噗通——”
黑色的液体在她身侧溅起,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月光下绽放,然后凋零。
冰冷的、黏腻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从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肩膀、脖颈——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