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迷途知返,着实难得。”
辛执看在一边笑着鼓掌。
没有因为是幻境的缘故就过分轻视死亡,而是在此之前明白生命的可贵。
“逃过了一劫呢,小宫。”
辛执将步槊拔出,飞溅的血液从泥土空气中分离出来,如同时光倒流一般重新填充在伤口处。
少女猛地直起身来,按着胸口用力呼吸着。
心跳有力,呼吸自然,活着真好。
“您有点过分了。”宫商羽低下头,眼眸微阖。
良久,她抬头,在后怕中开始不满的指责。“如果我没有想到求救的话,医生你该不会就放着我凉透吧?”
“当然不会,你要注意到,我说的是你逃过一劫,而非捡回一条命,这中间可是不一样的。”
辛执笑盈盈的解释道。
“哪里不一样,作死和找死的区别吗?”
宫商羽含怒质问。
她才会不承认这种活下来自然是强者的残酷筛选方式。
这和宫氏那种主动鼓励子弟自相残杀,养蛊式竞争出唯一传人的邪路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契约者,我怎么会放任你去死呢。”
辛执打个个响指,将两人挪移到了演武场边缘的台阶上,然后自己也施施然坐下,单手支着下巴懒散开口。
“只是会让你不断的体会到自己正在一步步的衰弱下去,却又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而已。”
“感情医生你还会镇魂曲啊?”宫商羽抱着膝盖吐槽道。
“并非镇魂曲,只是延长一下你的主观感受,然后慢慢的添加接近死亡的实感而已。”
辛执微笑着举出了细思恐极的例子。“就像是芝诺那只永远到不了终点的王八,又或者庄子那个每天砍一半但永远不会耗尽的短木棍一样。
不过如果你能坚持住不崩溃的话,那么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历练,立地觉醒三天示现五天重生也不是不可能吧。”
“那也太惨了吧。”宫商羽缩了缩脖子,这不就是没有尽头的凌迟吗。
虽然立地觉醒成为原形阶,三天示现五天重生听起来美好,但是觉醒者的世界可从来没有免费的礼物。
等价交换是世界的法则。
尽管对于人类来说,得失有时候并不平衡,恰似得到了财富就失去了贫穷,得到了关爱就失去了偏激,但对世界来说,交换的天平并未倾斜。
恰如伟大的贤者艾萨克所解释的世界运转之原理一样。
任何物体在无外力干涉下都会保持原本的状态,承受的干涉越大,产生的变化就越大,而所有的影响都是相互的。
心灵的成长亦是如此。
究竟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造就一颗无忧无惧,绝不动摇的顽石之心呢。
宫商羽不敢去想。
哪怕只是幻境,她也不想去进行这样的速成。
因为对心来说,经历是真的,感受是真的,记忆也是真的。
其中的苦痛和磨难更是真实不虚。
捷径从来都是远路。宫商羽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玉阶冰凉,夜色如水。
少女静静的思考,复盘着之前的战斗。
这次竟然没有打到失去理智,明明已经全力催发能力了。
应该是医生的能力效果吧。
这么一想,医生的实力是不是有点强的过分了。
“医生,你真的只是示现级吗?”
少女直接出声询问。
她抹了一把台阶上那层薄薄的露水,感受着手中的凉意。
“医生你有这样的能力,在灵州的觉醒者序列里至少也是示现级前五甚至前三才对,但是我却从来都没看到过你的名字,还是说医生你其实是在帝国或者别家的觉醒者序列?”
“你的猜测里有两个错误。”辛执轻笑着摇头。
“第一,这个能力本身在同级别几乎是没有杀伤性的,你觉得厉害只是因为阶位压制太强,高打低把人打蒙了。”
“第二,你要知道,有些觉醒者是不会出现在觉醒者序列上的。”
“所以医生你其实是横扫下修做回自己的内斗幻神?”
宫商羽歪了歪头。“然后又因为这个能力特性成为了军部的秘密武器不予显示?”
“这倒是没有,我的名字就在灵州的觉醒者序列上,示现级第777位就是。”
辛执微笑,还不等宫商羽反问这个数字这么整齐是不是控分了,就主动抛出了更大的真相转移了注意力。“不过我确实不是示现级。”
“大概两三年前我就是重生级了。”
宫商羽虚着眼吐槽。“所以医生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是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逗你玩啊。
辛执呵呵一笑,举起双手做投降装。
“没办法,人上了年纪之后,就会忍不住在讲话时扯东扯西。你就算不满意我也改不了的。”
“听起来医生你好像背负着很多秘密,但那样的话,你作为守密人实在是不合格啊。”
宫商羽并不在意那些话背后的深意,语焉不详,那就是没有。
她见过出色的骗子,可以凭完全真实的话语去误导听众,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只密封完好的箱子,在打开之前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但,她也不需要打开这箱子。
医生现在是她的引导者,大家好好的签了契约,知道这些就够了。
兔子把头抬到极限,也看不全猛虎的所见,实力不足时知道太多不过是庸人自扰,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复盘一会。
宫商羽回头看着身后的演武场,脑海中开始以第三人的视角去回忆之前的战斗的每一处细节。
一招一式,一放一收,进退往来,攻防交互。
差距真大啊。
少女心中有些惆怅。
长枪明明是比步槊更加灵活的兵器,结果如今却被反过来用更加灵活的速攻流打败,而且一招一式都是信手拈来,随意而为。
明明医生看上去那么年轻......不对,按照重生阶觉醒者相由心生的特点来看,他或许只是心态年轻,实际上已经三四十岁了也说不定。
少女在心里小声的编排着辛执。
宫商羽的记性很好,而且尤其擅长即时记忆。
方才发生的战斗在此时几乎是历历在目的在脑海中重现,她看着辛执的每一次出手,从旁观者的角度去思考有没有破解的可能。
答案是有。
辛执的每一招都很松散随意,只是恰好对于当时应对的招式有效,除此之外几乎算得上破绽百出。
宫商羽心里低低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沮丧起来。
那不就相当于没有破绽吗,对方又不是不会变招。
记忆的战场并不停歇的向后推去,走向了那注定的结局。
辛执斩断了宫商羽手中的兵器,而后将她钉死在地上。
少女的呼吸忽然静了下来,然后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这一幕。
“刚才收尾那一招,叫什么?”
宫商羽忽然问道。
最后的那一招不像是之前那样信手拈来,而是有着明显的技法痕迹,而且,是龙脉九姓的招数。
“看瓜刺猹。”
辛执摊手。“觉得不正经也别怨我,反正我学的时候就是这个名字。”
“......”
宫商羽一时无言。
并不是觉得名字恶趣味,而是惊讶。
辛氏真传里确实有这一招,也确实叫这个名字。
修幻术,会真传,而且的确姓辛。
少女眸中浮现思索之色,抬头问道。
“医生,你该不会真是辛氏的人吧?”
“当然不是啊,我野生的。”辛执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宫商羽翻了个白眼,不想回答。
姓辛,还会真传武技,还修幻术,你这配置祭天时都有资格站前排的。
“原来狻猊一系还有幻术的分支吗?”
辛执有点意外。
“喜烟好坐,吞烟吐雾。如何不能修幻术了?”
宫商羽不满道。都现在了还装,太见外了。
狻猊道途三十万觉醒者里至少有五万是专业的幻术师,余下人里也有十万略懂玩弄光影的技法,这可是帝国的常识。
“我之前只知道狻猊之道对于九卿中的典客,其理念为【交游】,善走而有力。”辛执解释到。
当初那位朋友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哦,看来医生你还是正统主脉出来的少爷,难怪不知道这些小知识。”
宫商羽点头,神色恍然,若有所悟。
道途并没有明确的边界,诸如睚眦的核心理念是斗争,但也可以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描述中延伸出报复甚至愤怒的含义。
斗争便是睚眦道途的“正义”,而报复和愤怒便是边缘的释义。
然而即使是分支,也依然能够在人们践行道途时以力量进行回应。
宫氏的老不死便是因此放任家族内斗,甚至主动的推波助澜,以仇怨酿出毒果,将人变成彼此厮杀的野兽。
哪怕群兽最终隐隐将爪牙指向自己也并不在乎。
而比起贪多求全的宫氏,辛氏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极端。
对于这群贵精贵专的人来说,“交游”“辟邪”“威权”才是狻猊道途核心,而烟雾延伸出的幻术只能算是下脚料。
她要修改一下之前的判断了,辛执不该在祭天时站前排,他说不定有资格到台上披朱衣带玄冠参与祭祀。
“我不是什么龙脉九姓的人,走的也不是狻猊道途,辛这个姓氏都是别人送我的。”
辛执有些无奈的解释。
“嗯嗯嗯。”宫商羽点头应付,她又不是不知道有个手段叫用真话骗人。
辛执的辩解在她看来就像是大少爷一本正经的解释铜虽然是金色但不是金子,根本不值钱一样。
按他这标准,平均三十万践行者的九龙道途都要被砍成践行者不足四位数的路边一条了。
虽然按照她的想法去看的话,整个狻猊道途对于辛执来说也只是不值钱的铜器罢了。
“喂,辛前辈,你真的打算掺和我家的浑水吗?”
宫商羽忽然问道。“你可能在外地呆久了不了解形势,但是要保我觉醒的话面对的阻力可不少,要不还是算了吧。”
硬要插手的话,说不定辛氏会主动切割他,表示自己没有干涉别家内斗的意思。
不对,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说不定切割早就进行,现在医生已经是打死无怪的处境了。
“你家里各种弯弯绕绕关我什么。”
辛执翻了个白眼。“反正契约已经签了,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拦我把你送到觉醒。”
宫商羽的能力虽然尚未完成,机制也是朴素的自我强化类型,但是倍率意外的高。
这么好的原石,他很好奇究竟能打磨出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人的专有能力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性格写照。
【收藏家】绝不会放弃将到手的珍品。
似乎是感受到了辛执的期待,宫商羽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有人在对自己抱有希望,真好啊,
“对了.....”
宫商羽小声开口。
“之前的课我有在听的,只是我应变能力不行,如果变招的话能坚持的时间反而更短,没有死犟不改不知变通的意思。”
“是吗,这倒是不错。”
辛执轻轻点头,取消了完美演算,两人的意识回到现实。
“今天的心理辅导就到这里,自己回家调整调整,明天八点,算了,九点过来找我。”
辛执挥了挥纸筒,回到自己的位置。“早点走,别打扰我休息。”
“好的,多谢您今天的帮助了。”宫商羽礼貌点头,听话的出门离开。
在心理疏导一顿之后,她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少女离开办公室,门被体贴的无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辛执虚着眼看向门边某个刚进来的不速之客。“你怎么不走?”
空气如水纹般扭曲,一道身材曼妙的女性身影浮现,黑烟笼罩的面部下传来沙哑的笑声。
“被发现了吗?不愧是曾在边境服役的邦联精锐,感知果然敏锐。”
“呵呵,关你屁事。”辛执翻了个白眼。先手开盒给人带来心理压力确实是好手段,但是开的是假盒那就没有威慑只有招笑了。
背后的势力只能查到这些,能量一般啊。
“邦联的直系下属确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女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所以,能否请您放弃对宫小姐的引导呢,大家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何必互相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