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城的清晨来得慢。薄雾从城墙根升起,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漫过低矮的屋檐,漫过那些还在沉睡的百姓的梦。城门刚开,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城外进来,脚步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更夫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消失在巷尾。
陆承轩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块刻着“寿阳”二字的石匾,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了。也许是路过,也许是顺路,也许是别的什么理由。他说不清。他只是站在这里,望着这座城,望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望着那些曾经走过的地方。
十几年了。他上一次来,还是为了那个昏睡的小女孩。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他握着她的手,牵着她从黑暗中走出来。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叫的是“道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陆承轩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城内走去。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摆在门口,香味飘得很远。他走过那些店铺,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口,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了脚步。
柳府。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有些旧了,漆色斑驳,但“柳府”二字依旧清晰。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在晨光中,狮身上挂着露珠。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香烟气——是晨起的香火,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花草清香。
陆承轩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过这里。十几年前来过。那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一个老仆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回去禀报。柳世封亲自迎了出来,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道长,您可来了!梦璃她……她昏睡了三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柳世封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无助、绝望,却又不肯放弃。
陆承轩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他的目光在陆承轩那张清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您……您是……”老仆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当年那位道长?”
陆承轩微微颔首。
老仆慌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道长,您快请进!老爷这几年一直念叨您,说不知道您云游何处,想谢您都找不到人……”
陆承轩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府的前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地,两旁种着几株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晨露。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几只画眉在笼中跳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只觉得清冽而幽远。
陆承轩的目光落在廊下的一张石桌上。桌上放着一把箜篌,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琴身上没有灰尘,琴弦上没有锈迹——这把琴被精心养护着,天天擦拭,天天抚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道长?”
老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陆承轩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是正厅。
柳世封已经得了消息,从正厅迎了出来。他比十几年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已经爬满了半个头,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步伐依旧稳健。
“道长!”他快步走到陆承轩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您可算来了!老夫这些年一直惦念着您,不知道您云游何处,想谢您都找不到人……”
陆承轩摇了摇头。“柳大人客气。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举手之劳?”柳世封的声音有些发颤,“道长,您不知道,当年梦璃昏睡了三年,老夫请遍了名医,求遍了神仙,都没有办法。是您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份恩情,老夫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承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柳世封的手背。他的动作很轻,很淡,像是安慰,又像是推辞。
柳世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引着陆承轩向厅内走去。“道长,您来得正好。梦璃她……她如今已经长大了。您当年救她的时候,她才七八岁,瘦得跟小猫似的。现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现在她是寿阳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制香。寿阳的离香草您知道吧?就是她做的宁香,帮了城里百姓大忙……”
陆承轩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柳世封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话一口气说完。他说柳梦璃的身体一直很好,再也没有昏睡过。说她很用功,每天都练琴、读书、制香。说她很懂事,帮他处理了不少城中的事务。说她很孝顺,对他和夫人嘘寒问暖,从不让他们操心。
“就是……”柳世封忽然停住了,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就是这丫头,心事重。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她的心事,总是笑着说‘没事’。可老夫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柳世封叹了口气。“老夫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但她从来不问。她不问,老夫也不好说。老夫怕……怕说了,她就走了。”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她总要知道的。”
柳世封的眼眶又红了。“老夫知道。老夫只是……舍不得。”
两人在正厅坐下,老仆端上茶来。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陆承轩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道长,”柳世封忽然开口,“您这次来,是路过,还是……”
“路过。”陆承轩放下茶杯,“顺道看看。”
柳世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望着陆承轩,眼中满是感激,也满是不舍。
“道长,梦璃在后园。您要不要去看看她?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后园练琴。她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向柳世封微微颔首。“打扰了。”
他走出正厅,穿过一条青石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向后园走去。
一路上,花香越来越浓。不是前院那种清冽的幽香,而是更加浓郁、更加温暖的气息。像是紫藤,像是茉莉,又像是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那是寿阳特有的离香草的气息——他记得。当年他离开寿阳时,柳夫人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宁香,说“道长带着,路上提神”。他没有用,但一直收着。
那包宁香,现在还放在天书的某个角落。
陆承轩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后园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而入,看见了一片紫藤花架。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朵垂落下来,如同一帘幽梦。花架下,一个蓝衣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一把箜篌。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紫藤花瓣。她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紫晶花。她的眉目如画,温婉如水,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孤寂——那是很深很深的孤独,藏在她平静的面容之下,藏在那些温柔的微笑之中,藏在她每天对父母说的“没事”里。
陆承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与多年前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眉眼没变,只是长大了;神情没变,只是更沉静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没变,只是更深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看不太懂——也许是思念,也许是等待,也许是一种说不清的期盼。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些紫藤花,望着她指尖下流淌的琴音。
柳梦璃的手指忽然停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按住琴弦,将最后一个音符留在指尖。那声音没有发出来,就那么断在了弦上。
“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柳梦璃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垂落的紫藤花,落在门口那道白衣身影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住了。紫藤花还在风中摇曳,琴弦还在微微震颤,远处的鸟鸣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纱,隔了一道墙,隔了无数个日夜。
柳梦璃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琴弦。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望着那些岁月在他眉间刻下的痕迹。
她认出了他。虽然十几年过去了,虽然他从没告诉过她他的名字,虽然他只是一身白衣,一柄竹笛,一个游方道人。但她认出了他。
因为那道身影,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梦里,在紫晶林的花开时节,在每次抚琴的间隙,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思念里。
她站起身,箜篌从怀中滑落,挂在琴架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你吗?”
陆承轩望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微颔首。“是我。”
柳梦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紫藤花瓣上的晨露,像琴弦上未散尽的余音。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你来了。”
陆承轩点了点头。“路过,顺道看看。”
柳梦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他那张清瘦的面容,望着他鬓角微霜的发丝。她的心中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想告诉他——告诉他这些年她很好,告诉他那篇心法她一直认真修炼,告诉他她每天都会去后园等,等那个说“也许吧”的人。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轻声说:“道长,请坐。”
陆承轩走到紫藤花架下,在石凳上坐下。柳梦璃也坐了下来,将箜篌重新抱在怀中。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如流水般流淌出来。
“道长这些年,可好?”
“还好。”
“可曾去过什么有趣的地方?”
“去过一些。”
“可曾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遇到过一些。”
柳梦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琴弦。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道长可还记得,当年你给梦璃的那篇心法?”
陆承轩微微颔首。“记得。”
“梦璃一直在练。”她的声音很轻,“每天都没有落下。”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练得如何?”
柳梦璃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梦璃不知。道长若是不忙,可否指点一二?”
陆承轩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柳梦璃放下箜篌,站起身,走到紫藤花架下的空地上。她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一股淡紫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如同萤火虫,在紫藤花间飞舞,如梦如幻。
陆承轩望着那些光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放松。”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的掌心有一缕温热的灵力,缓缓涌入她的体内。那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引导着她体内那些有些散乱的灵力,将它们理顺,将它们归位。
柳梦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灵力。它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体内的淤滞;像是一束阳光,温暖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你的根基很扎实。”陆承轩收回手,声音平静,“只是运力时有些急躁。慢一点,再慢一点。心法如琴音,不在于快,在于稳。”
柳梦璃睁开眼,望着他。她的眼中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淡。“道长说得是。梦璃记住了。”
两人回到石凳上坐下。老仆端来新沏的茶,茶香袅袅,在紫藤花间弥漫。
“道长,”柳梦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梦璃有一事,一直想问道长。”
“你说。”
柳梦璃放下茶杯,望着他。“道长当年救梦璃时,可曾看见什么?”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凉了。
“看见了。”他的声音很轻,“看见了你的故乡。”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攥紧。“梦璃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梦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很美。有紫晶辉映的宫殿,有……很多生灵在那里繁衍生息。那里是你的家,只是你暂时回不去。”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汤碧绿,倒映着她自己的眉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道长,梦璃有时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她顿了顿,“那些梦境,那些记忆,那些说不清的感知……梦璃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陆承轩望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道长,你不觉得梦璃奇怪吗?”她问。
陆承轩摇了摇头。“你是你,不是因为你从哪里来。”
柳梦璃怔住了。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低下头,将茶杯捧在手中,轻声说:“道长,谢谢你。”
陆承轩摇了摇头。“不必谢。”
两人沉默了很久。紫藤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鸟鸣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像是在叹息。
“道长,”柳梦璃忽然开口,“你还会走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会。”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那……道长下次来,可会提前告诉梦璃?”
陆承轩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说不清的期盼。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了一曲。
笛声清越悠远,如同山间的溪流,如同林间的鸟鸣,如同月光洒在紫晶林间。柳梦璃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箜篌的琴弦,跟随着笛声,轻轻拨动。
琴笛合鸣,如故人重逢。
紫藤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在两人的肩上、衣上、琴上。那些花瓣很轻,很淡,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柳梦璃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心上,很轻,很淡,却再也拂不去了。
午后,寿阳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云天河站在客栈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干粮——韩菱纱走之前塞给他的,让他“乖乖等着,别乱跑”。他乖乖等着,干粮吃完了,菱纱还没出来。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客栈的门帘,想了想,决定再等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从身边走过,卖胭脂水粉的妇人从他面前经过,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身让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扫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告示牌。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少女,红衣马尾,眉眼灵动。云天河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菱纱?”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菱纱怎么跑到画上去了?”
他走上前,伸手将那张画像揭了下来。
“咦?这人怎么把我的菱纱画上去了?”他举着画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是不是画错了?”
几个路人停下脚步,望着他手中的画像,脸色变了。
“那是通缉犯的画像!”
“他揭了通缉令!”
“快去叫捕快!”
云天河茫然地望着那些突然围上来的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通缉犯?什么是通缉犯?菱纱做了什么?”
人群越来越密,议论声越来越大。他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那张画像,一脸无辜。不远处,几个穿皂衣的捕快正快步赶来,腰间挂着刀,手按在刀柄上。
“让开!都让开!”
捕快们拨开人群,将云天河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锐利。他穿着一身皂色官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步伐沉稳有力——寿阳城总捕头,裴剑。
“你是什么人?”裴剑上下打量着云天河,“为何揭下通缉令?”
云天河挠了挠头。“这是我朋友。她叫菱纱。你们是不是画错了?她不是坏人。”
裴剑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认识这个女贼?”
“女贼?”云天河愣了一下,“什么是女贼?”
裴剑没有回答。他一挥手,几个捕快上前,要将云天河拿下。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裴剑转头,看见一个白衣道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的步伐从容,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承轩。
他走到云天河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裴剑。“这位小兄弟是我的故人。通缉令一事,许是误会。可否容他先去柳府,与柳大人当面说清?”
裴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望着陆承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探出神识,试图感知这个道人的修为——但什么都感知不到。面前这个人,如同深渊,如同虚空,深不可测。
他的心中暗暗一惊。
“道长与柳大人相识?”
陆承轩微微颔首。
裴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挥手。“带他们去柳府。”
云天河茫然地跟着陆承轩,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府邸门前。他抬头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念出声来:“柳府。”
“道长,这是哪里?”他问。
“寿阳县令的府邸。”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
“哦。”云天河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陆承轩没有回答。
裴剑上前叩门。门开了,老仆探出头,看见陆承轩,连忙侧身让开。“道长,您回来了?老爷正等着您呢。”
陆承轩微微颔首,跨过门槛,向府内走去。云天河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脸好奇。
正厅中,柳世封已经得了消息,迎了出来。他看见云天河,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
“你……你是天河?”
云天河茫然地望着这位突然激动起来的老人。“我是天河。您是……”
“我是你柳伯伯!”柳世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爹是云天青,对不对?当年在八公山下,是你爹救了我,我们结拜为兄弟……你爹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云天河想了想。“爹他……死了。好多年了。”
柳世封愣住了。他的手从云天河的肩上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后退了一步,靠在椅背上,老泪纵横。
“天青……天青他……怎么就……”
云天河望着这位流泪的老人,心中有些困惑,也有些说不清的难过。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位老伯会哭,但他知道,这位老伯是父亲的朋友。父亲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柳伯伯,”他开口,声音很认真,“你别哭。爹说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着。”
柳世封抬起头,望着云天河那张与云天青有几分相似的脸,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陆承轩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老松,如同一座孤峰。
入夜,柳府后园。
韩菱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的花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的事太奇怪了。天河在街上揭了通缉令,被抓到了柳府。然后那个柳大人居然是天河父亲的朋友,对天河好得不得了,又是留宿又是设宴,还非要他们多住几天。
最奇怪的是那个白衣道人——巢湖边的那个。他居然也在这里,而且看起来跟柳大人很熟。他说是“路过”,可路过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路过寿阳,偏偏就路过柳府?
韩菱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云天河。
“天河,天河!醒醒!”
云天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菱纱?怎么了?”
“走!咱们离开这里!”
“离开?现在?”云天河揉了揉眼睛,“可是外面天黑了。”
“就是要天黑才走!”韩菱纱跳下床,穿好鞋子,拉着云天河就往外走。
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向着大门走去。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走着走着,雾忽然浓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雾。它来得太快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两人笼罩其中。雾气浓稠如纱,伸手不见五指。韩菱纱警觉地停下脚步,握紧了腰间的短匕。
“天河,小心。”
云天河也感觉到了不对。他的手按在弓弦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浓雾。“有东西。”
雾气中,隐隐有诡异的光芒在闪烁。那些光芒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如同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幽幽的、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地方?”韩菱纱低声骂道。
云天河没有说话。他只是张弓搭箭,对准了那片浓雾。
就在这时,一道琴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那琴音很轻,很柔,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如同花瓣飘落在风中。它穿透了浓雾,穿透了黑暗,穿透了两人心中的不安。琴音所过之处,雾气渐渐散去,那些诡异的光芒也渐渐消失了。
雾气散尽,月光重新洒落。
云天河和韩菱纱发现自己站在后园的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池塘,池水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池塘边,紫藤花架下,一个蓝衣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一把箜篌。
柳梦璃。
她抬起头,望着两人,眼中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淡。“两位深夜不眠,可是有什么急事?”
韩菱纱愣住了。她望着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望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一时忘了说话。云天河也望着她,但没有发愣,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柳梦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小女子柳梦璃,是这柳府的千金。今日在厅中,与小女子有过一面之缘。”
云天河想了想。“哦,你是柳伯伯的女儿。”
柳梦璃微微一笑。“正是。”
她望着云天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云公子,梦璃有一事相询。”
“什么事?”
柳梦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云公子可知道,令尊生前可曾提过什么往事?比如……他曾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人?”
云天河想了想。“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到处走。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但他没说过具体去了哪里。”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云天河,目光平静如水。
“云公子,韩姑娘,梦璃有一个不情之请。”
韩菱纱警觉地望着她。“什么事?”
柳梦璃走到石桥边,望着池塘中的明月。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梦璃想请二位,带梦璃一起离开寿阳。”
韩菱纱愣住了。“离开?你要去哪里?”
柳梦璃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梦璃想去找自己的身世。梦璃知道,自己不是柳家的亲生女儿。”
韩菱纱的瞳孔微微收缩。
云天河却只是望着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想了想,然后问:“那你找到了之后呢?”
柳梦璃沉默了一会儿。“梦璃不知道。但梦璃想去看看。”
韩菱纱叹了口气。“你怎么跟柳大人说?”
柳梦璃微微一笑。“梦璃已经想好了。就说梦璃想去修仙,请二位带路。”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会编。”
柳梦璃没有接话。她只是转过身,望着池塘中的明月,轻声说:“梦璃会制香,会弹琴,不会给二位添麻烦的。”
云天河在一旁插嘴:“你会打猎吗?”
柳梦璃愣了一下。“不会。”
“那你会做饭吗?”
“也不会。”
“那你会……”
“天河!”韩菱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云天河委屈地闭上了嘴。
柳梦璃望着这对活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转过身,向两人微微欠身。“多谢二位。梦璃明日便与爹娘说明。”
她转身,向紫藤花架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云公子,韩姑娘,梦璃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韩菱纱问。
柳梦璃沉默了一会儿。“今日那位白衣道长……你们可认识?”
韩菱纱愣了一下。“你是说巢湖边那位道长?我们也是路上遇到的,不太熟。怎么,你认识他?”
柳梦璃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紫藤花,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是梦璃的恩人。很多年前,他救过梦璃的命。”
韩菱纱怔住了。“他救过你?”
“嗯。”柳梦璃的声音很轻,“在梦璃昏睡的时候,他牵着梦璃的手,把梦璃从黑暗中带了出来。”
韩菱纱沉默了。她望着柳梦璃的背影,望着她肩头那朵飘落的紫藤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藏着很多很多的事。
“他现在就在府里,”韩菱纱说,“你要去找他吗?”
柳梦璃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若想见梦璃,自会来。他若不想见,梦璃去找他,反倒让他为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梦璃只想让他知道,梦璃还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她走进紫藤花架,身影消失在花影中。
月光下,紫藤花瓣纷纷扬扬,如同紫色的雪。
远处,偏院的窗前,陆承轩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紫藤花架,望着那道消失在花影中的身影。他的手中握着那支竹笛,笛身上还残留着余温。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笛子,转身,走回房中。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握着那杯凉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