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7:30am,天气晴。丹后市舞鹤区,某高中校门外。
青年单手五指插在发尾略带墨蓝的黑发之间,以端详博物馆收藏品般的眼神盯着不远处写有校名的门牌石。
“高中……青春……蔷薇色……”青年咬紧的牙关间不断蹦出些意味不明的词句。
夜见寻。
这是他现在的名字。年龄……大概是17岁。
呜呼哀哉,17岁,多么神圣的年纪!这样的开头,接下来想必是个青涩少年男女指尖相触、青春色彩爆发四散的美妙故事吧。然而……
“……那是谁?”“不知道……是我们学校的吗?”“感觉是个怪人,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吧。”
绕过他身旁的、由穿着藏青校服的少年少女汇成的人流中,不时能听到这样的低声议论。虽然声音很小,还夹杂在其他交谈声中,但他都听得见。
之所以会有如此刺痛人心的锐评,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并非这所学校的制服。又或许是他此刻周身格格不入的氛围与深沉神秘的气场震慑了这些小鬼吧,嚯嚯嚯。
夜见寻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准确来说,他目前不是任何一所学校的学生。
倒不是因为辍学那种摇滚的理由——具体而言,他是个昨天才拿到身份证件(假)的黑户。黑如锅底的那种。
嗡~
裤兜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夜见寻慢吞吞地戴上蓝牙耳机,没看是谁的来电就接了电话。目前知道这个号码的应该只有一个人——帮他伪造身份证件的家伙,“蓬莱”。
“摩西摩西?”
“你的第一件工作来了。”寡淡的女性嗓音从耳机中传来,“定位已经发送给你,离你现在的位置不远。最迟八点前,你必须到那里。”
“喂喂……”夜见寻背后一凉,下意识环顾四周,“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位置……昨天也是,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面前——你果然在跟踪我?监视?定位软件?”
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至今在他面前只现身过两次,但每次都会给他留下更大的心理阴影。总感觉她是那种能在你一个人关灯准备睡觉时,一回头突然发现她一身白衣出现在你房间中央的恐怖家伙。
像个女鬼。
“我说过,我没那么闲。”对方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
“有!拜托您先别挂电话,让我看看……”夜见寻赶紧低头,点开通讯软件收到的唯一一条新信息,“……好,位置我清楚了。具体呢,是要我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将手揣进兜里,转身脱离了校门前青春色的潮流。啊,脚步好沉,总感觉天空一下都灰暗了……不错,这个姿势看起来应该很沧桑,会给世人留下神秘的印象吧。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
又来这套!混蛋女人,多说两句人话会要你的命吗?
“……姑且先确认一下,该不会是什么很麻烦的事——喂?喂!挂了?!”
夜见寻气得摘下耳机狠狠往地上……没摔。这副耳机,还有他的手机,都是由蓬莱出资给他配备——要还钱的!他现在身无分文,欠款倒不少。
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夜见寻还是没敢打车——不敢赌那女人会不会给他报销路费。再苦一苦两位腿兄吧。
好,决定了,拿到这次工作的报酬之后就去买辆自行车……等下,有报酬吗?
……
…
“工作”的地点位于这座城市的一处港口。更具体地说,是港口建筑群中一座和其他建筑没什么差别、外观有些老旧的仓库。
“面积挺大……”夜见寻到得算及时,还有闲心绕着这座仓库观察了一圈,随后皱起眉头。
“有种不太妙的气氛。刚才走进去的那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怎么有点像黑社会?”
那女人说他到了就会知道,可现在夜见寻还是一头雾水——难不成要就这么进去?
搞什么,要他去当间谍吗……总不会是要和黑帮火并吧。他这手无寸铁的。
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等。说不定那小心眼的女人会以他消极怠工为由,扣除他(不知道有没有)的报酬……
夜见寻左思右想,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他快速确认周围没人后,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了眼前这扇位于偏僻之处的侧门,跨入建筑之内。
“——!?”
踏入门扉的瞬间,一股无比强烈的违和感席卷了夜见寻的意识,让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头有点晕……简直就像以前那次……
……哪次?以前……?
夜见寻撑住身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为什么,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关于过去人生的一切——
他在踏进这扇门之前,绝对还记得!
夜见寻立刻回头,看向背后那扇紧闭的门。
他什么时候关了门?
他根本没有关门!
夜见寻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门把手,尝试将门打开。
他已经做好必须暴力破门的准备,可门轻易就开了,让他的心理准备一下落在空处。但在看清门后景色的瞬间,一股寒意顷刻窜上他的背脊——
没有来时见过的码头,没有另一座仓库。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和门的这侧一模一样,宛如镜像。
到底发生了什……
“不是显而易见吗?你的记忆被人夺走了呀。呜哇,真是恶趣味的做法。”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夜见寻险些跳起来——实在太近了!完全是贴着身边响起,他根本没察觉有人靠近到这个距离,再加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眼前的状况,他这个瞬间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但夜见寻很快从方向和距离做出判断,声音似乎来自自己的手机。他有些狼狈地将其翻找出来。
手机屏幕果然亮着,通话界面的计时器正安静地跳动,来电显示是“未知”。
夜见寻定了定心神。这个情况下戴耳机会影响对环境的觉察,他左右打量一番,将电话音量调到最小,拿着手机躲进一旁货架的阴影中,压低声音问道:
“……骇客?”
“才!不!是!”明明是最小音量居然还震得他耳膜发痛。夜见寻将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些,“是你最最最最——亲爱的妹妹,小瞳哒哟!兄·长·大·人~”
声线是清澈悦耳的少女嗓音。但说不定是变声器。
夜见寻沉默了两秒,将手机从耳边放了下来。
……咦,挂不掉。
“诶?兄长大人你在做什么?”手机音量自己变大了。好可怕。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妹妹。”夜见寻以带出残影的手速狂戳挂断键。
“好无情~小瞳要哭了哟~”
一边说着这种话,语气却听不出半分伤心之意。太假了吧。
“你是谁?为什么要黑进我的手机?”夜见寻话音一顿,“是你让我失忆的?”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干这种没品又坏心眼的事。”
夜见寻放弃了无谓的尝试,开始长按电源,随口道:
“那个,我还有事。要不下次再聊?”
“等——等一下啦!我特地费功夫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帮你欸!你难道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搞定这个状况?”
夜见寻动作一顿,拇指松开电源键,缓缓吐了口气。
“……你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很了解。”他转动视线,寻找起周围的监控。
“我知道的也没那么清楚啦,只是在‘境界’张开的时候,才能通过和你的联系勉强感知到周围的情况而已。”
慢着,突然出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概念。到世界观展开环节了吗?
“和我的联系?”夜见寻下意识检查了一下手背。奇怪,没看到什么可疑的印记。
“当然是小瞳和最亲爱的兄长大人牢不可破的牵绊!我们的灵魂是紧紧相连的,耶!”
干嘛……
夜见寻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呃。那个,你刚才说的,‘境界’?那是什么?”
“境界就是兄长大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啦,一种以现世为拓本的独立空间,外面也把它叫做‘孔’呢。这里离我所在的地方比较近,因此我才有机会联系上……啊啦,总之,如果不解决掉境界中的异灵的话,以兄长大人目前的能力是没法出去的。”
“异灵?”莫名其妙的词汇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听得夜见寻直皱眉,“听起来像是某种鬼怪之类的东西。”
“差不多就是这样!好强的理解能力,不愧是兄长大人!”
“那我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也是那什么异灵干的吗?说起来,你一开始好像说过什么……”
“这个——啊,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呢。对兄长大人的灵魂进行干涉什么的,按理说是不可能的——也许出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意外?嘛嘛,别担心,只要找到引发这个境界的家伙,大概就能得到答案了!兄长大人失去的记忆说不定也能夺回来!哟西,出发吧!”
亢奋过头了,完全不知道这家伙高涨的热情是从哪来的。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必须攻略这个副本,打倒最终头目,然后才能夺回我的记忆?”夜见寻探出头,看向这条昏暗通道的尽头——那里正隐约传来些许人声。
“嗯嗯,一下子就完全理解了呢!不愧是玩游戏的时候一次都没输给过小瞳的兄长大人!”
“微妙地不像在夸我……而且我根本没和你打过游戏,能别再捏造不存在的事实了吗。”
“诶~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说到底,兄长大人不是失忆了吗。说不定找回记忆就能想起最亲爱的妹妹哟!没错,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会努力辅佐兄长大人攻略副本的!”
我明明只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记忆吧——夜见寻强忍着把这句吐槽咽回肚子里。
认真和这家伙说话就输了。
“那么,我该往哪边走?”夜见寻回过头,看了看那扇门对面依旧静寂无声的另一条走廊。
“哪边都没关系!那只是这个境界的边界而已,走过去也会回到现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最后的强调总感觉很可疑。
虽然实际尝试一下就能很简单地验证对方话语的真假,但夜见寻不打算这么做。电话对面的家伙能否信任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不能排除她(也许是他)坑害自己的可能性。
夜见寻奉陪对方只是为了套出更多信息而已。
那么……看来得先热一下身了。
“来人了,你差不多该安静点了吧。”他将手机凑到嘴边,轻声道。
电话并未挂断,但另一边的确并未再传来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屏幕顶部弹出的一条信息:「了解!接下来就用这个软件和兄长大人交流吧!」
……等下,这应用程序是哪来的?
夜见寻发现自己的手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完全没印象的App——不用想,肯定是那家伙强行给他安装的。不要在这种地方强化骇客的印象啊……
App图标的设计风格还挺后现代,外围是一个银色的齿轮,中间的抽象图案……貌似是一棵倒生的巨树。他点开程序简单扫了一眼,发现内部UI相当简陋,只显示了一个类似聊天窗口的界面,上面是「最爱兄长大人的小瞳」喋喋不休发出的一连串消息。
备注什么的懒得吐槽了。总感觉换成文字聊天之后她的话更多了……
夜见寻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基本都是些废话,于是将手机放进贴身的内兜,轻轻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他安静地将身形隐匿在货架后方,感知着那几道逐渐接近的气息,从他们闲谈的言语中辨认他们的身份。
——果然是黑帮没错,听起来势力不小。有个老大,名字似乎是“黑泽”……分散警戒?看来他们知道有入侵者,但貌似并没有锁定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待会儿问问吧。
夜见寻正思考着该如何行动,耳边又捕捉到了几个词。
“货物”?是这间仓库用来存放的东西吗,军火或者药品——“女人”?人口贩卖?
夜见寻眯起眼睛。他对这些黑帮干的是什么勾当完全没兴趣,拐卖人口也好、走私药品也好,反正在这个地方都判不了死刑,他杀起来也都没有心理负担。
只是……他这时候回忆起自己原本来这儿的目的,顺带着总算想起了把他叫到这鬼地方来、害他失忆的罪魁祸首。
——蓬莱。
夜见寻险些咬碎了牙。这臭娘们……故意坑我!
她早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所以才神神秘秘地把我支使过来,让我一脚踩进陷阱?不对,她如果只是想害我,那第一次见面时就该直接动手。
所以,蓬莱把自己叫到这儿来,起码有某个相关的目的——如果这里关押着黑帮抓来的人质,那她也许是想让夜见寻救人……这种事不能提前说吗!?
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夜见寻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彼娘的,现在拿那女人还没办法,但他迟早有一天要出了这口恶气……
“呼……”他闭眼平复心情,缓缓放慢心跳,细数着耳边的脚步。
一,二……四个人。听心跳和呼吸声,都只是普通人。
很好。这个人数和地形,四个人都有枪也无所谓……就去地狱埋怨你们老大搞糟了我的心情吧。
夜见寻踩着阴影,无声地从高大的货架背面靠近那几个还毫无察觉的男人,然后,虎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