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温室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繁茂的藤蔓上。
「洛丝薇瑟,我喜欢你。请你成为我的人吧。」
我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刚拿到嘴边的一块黄油曲奇,因为惊吓掉在了托盘里。
塞莉奥娜单手托着腮,那双绚烂的鎏金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在我的心里,塞莉奥娜不仅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那种让我忍不住想要一直注视着的女孩子。
可是……喜欢?成为她的人?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等、等一下……塞莉奥娜,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们……我们都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听到我这句结结巴巴的拒绝,塞莉奥娜反而轻笑了起来。
「女孩子又怎么了?」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我座椅的两侧,将我圈在了她的双臂之间。
太近了!
塞莉奥娜凑得极近,我甚至能看清她那长长睫毛的颤动。
她伸出一根纤长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下唇上。
「正因为都是女孩子,我才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殿下你的敏感和软弱呀。」
「在这座王宫里,只有我能看到你疲惫的样子,也只有我,才能让你露出这种可爱到让人想欺负的真实表情……不是吗?」
不行,再这样被她盯着看,绝对会变得奇怪的!
我猛地推开她的手臂,慌乱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到了桌腿,疼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根本不敢再看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甚至连告辞的礼仪都忘了,转头就跑出了温室。
……
回到家后,我满脑子全都是白天那个近在咫尺的嘴唇。
完蛋了。她明明对我那么好,我居然像个笨蛋一样落荒而逃。
明天再见面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尴尬吧?
她肯定会觉得我毫无教养,说不定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我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熬到了第二天。
在图书馆的走廊上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虚得立刻就想转身开溜。
「抓住你了哦。」
塞莉奥娜将柔软的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发丝扫过我的侧颈,引起一阵奇怪的酥麻感。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哎?那、那个……塞莉奥娜……这里可是走廊……」
「公主殿下昨天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啊啦,原来只是害羞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抛开身份和性别的阻碍,你其实,并不讨厌被我这样抱着?」
「呜……狡猾!根本不是这种算法吧……」
我想要挣脱,但她抱着我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我本来以为,拒绝她的好意后,我们的关系会降到冰点。
但我万万没想到,从那天起,她的攻势变得直白而猛烈,简直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我在花园里看书的时候,她会毫无顾忌地凑过来,故意把切好的苹果咬在嘴里,然后笑眯眯地凑到我面前。
看着我结结巴巴地抗议,她就会露出恶作剧得逞的满足笑容。
如果有贵族或者骑士想过来跟我搭话,她就会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对方,直到对方离开。
『公主殿下的身边,只需要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哦。』
她总是这样对我说道。
太过分了!女孩子之间,怎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啊。
可是,每当我想狠下心拿出王族的威严推开她的时候,我的手又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啊啊啊……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女人,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啊!
♢♦♢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自古以来便充斥着大量魔力。
几百年前,面对过于庞大的魔力引发的自然灾害与魔物潮,相邻的两个大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东边的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开创了魔导工程,将庞大的魔力转化为了造福社会的能源。
而洛斯塔王国倾尽举国之力,构筑了一道笼罩整个王国的保护屏障。
数百年来,这道覆盖全境的屏障确实有效阻隔了外界的威胁。
但如今,它却不可挽回地出现了崩毁的裂隙,让整个洛斯塔王国的处境岌岌可危。
星期三的下午。最高议事厅。
「陛下!南部防线的屏障裂缝还在扩大,外界的魔物潮已经涌入边境了!」
「那就继续抽调人手!若是让全大陆知道我们洛斯塔连守护国家的屏障都修不好,洛斯塔王国的颜面何存?!」
就在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看来洛斯塔的诸位,正面临着不小的困扰啊。」
大厅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色正装的高大男人。
现任魔界最高执政官——也就是本届的轮值魔王,巴尔阁下。
自从五百年前那场大和解之后,魔界就实行了轮换议会制。如今两界交流密切,这位魔王阁下也算是王都的常客了。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却瞬间攫取了我的注意力。
……哎?
等、等一下?!
塞莉奥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迈的宰相最先反应过来,怒斥道。
「魔王阁下!未经通报擅闯我国最高机密会议,这恐怕有违两界的和平协定!」
「抱歉,但根据《大陆和平协定》,当同盟国面临灭国级别的天灾时,出于人道主义,各方都有义务提供跨国援助。」
巴尔阁下和塞莉奥娜从容地在长桌对面的客位落座。
「诸位将这足以让洛斯塔千万子民丧命的覆灭危机藏着掖着,宁可等死也不肯向外界发送求援信号。到底是谁在视人命如草芥?」
一句话,直接将洛斯塔在国际道义上逼入了死角。
巴尔阁下侧身,示意我们看向塞莉奥娜。
「作为盟友,我们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此次人道主义援助的外交交涉,将由我国的首席战略执政官——同时也是这套空间导流方案的总设计师全权负责。」
「实不相瞒,虽然她是我的女儿,但她拿出的这套方案实在无懈可击,就连执政议会里那些最挑剔的老骨头,也不得不在她的决断面前低头。」
我的好友塞莉奥娜竟然是魔王阁下的女儿?
而且代表魔界全权负责这次大国交涉?!
我承认,她在魔法上的造诣确实深不可测,甚至远在我之上。
那家伙平时在王宫里,明明只对捉弄我感兴趣啊!她跑到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最高会议上,到底在盘算什么?
塞莉奥娜轻轻打开手里的蕾丝折扇,掩住半张脸。
「诸位大人,收起那些毫无意义的强撑吧。你们很清楚屏障已经修不好了,而你们又死要面子,绝不可能向艾尔弗里登低头求援。」
「所以,我们来提供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我们会在洛斯塔王国各地打通连接魔界的空间裂隙,把你们处理不了的魔力全部抽走,倾倒进魔界的荒芜地带,这对我们魔界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军务大臣猛地拍桌而起。
「荒唐!这等同于将我国的国防命脉直接暴露给魔族!这是极其危险的战略让步!」
「亡国灭种和开放部分权限,军务大臣阁下不妨权衡一下哪个更致命?」
塞莉奥娜毫不在意地合上折扇,用扇骨遥遥指向了我。
「至于我们出借领土和技术的报酬,很简单——只要将洛斯塔的长公主殿下嫁给我就好。这条救命的空间裂隙,就当是我献给洛斯塔的『嫁妆』。」
「如此一来,贵国不仅解决了灭国危机,还能对外宣称,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两界联姻』。贵国不需要承认魔法体系失败,霸权保住了,国际威望也没有受损。各位大人,这笔政治交易,很划算吧?」
开、开什么玩笑!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用国家的存亡作要挟来求婚?!而且对象还是……我?
「这……塞莉奥娜阁下,这恐怕于理不合。」
父王终于开口了,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极力斟酌着措辞。
「且不说这般草率的联姻有违礼制,最重要的是……您与小女,同为女性。洛斯塔的王室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同性联姻的先例。这恐怕……」
对!没错!快点严词拒绝她!
「国王陛下,您这话就显得有些过于陈旧了。」
「五百年前,那位勇者甚至能跨越种族的鸿沟,缔造和平。如今魔界连魔王都已经步入轮换制的新时代了,洛斯塔却还要在关乎国家存亡的时刻,拘泥于性别的沉疴吗?」
她视线再次落回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
「更何况,公主殿下对我也是十分青睐的。」
「喂!我才没有……唔!」
我刚想反驳,就被礼仪官死死踩住了裙摆,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军务大臣再次进言,脸色铁青的说道。
「可如果不答应,王都就会在天灾中沦为废墟!我们的国际地位也会被艾尔弗里登彻底取代!
外交大臣急切的说道。
「向艾尔弗里登求援,等于动摇国本,这绝无可能。但这门婚事牵涉的国防隐患确实太大,绝不可草率定夺。」
年迈的宰相沉声说道。
父王抬起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争吵。
「塞莉奥娜阁下,您的提议实在过于突兀。单是涉及国防的空间对接,寡人就必须持保留意见。洛斯塔无法立刻答应这种条件。」
听到父王没有立刻妥协,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是,塞莉奥娜似乎对此却毫不意外。
「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您的顾虑,国王陛下。」
「联姻的事,洛斯塔大可慢慢考虑。为了展示我们的绝对诚意,就算没有婚约,我们依然允许你们先开启裂隙,无偿帮你们导流灾害来稳定局势。」
上一刻还在强调「隐患太大」的宰相,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实木桌面的纹理;刚才还满脸铁青的军务大臣,则心虚地避开了视线,默默垂下了眼帘。
这群人根本不是没看出陷阱,他们只是太精明了。
塞莉奥娜的无偿援助给了他们一个最完美的台阶——只要今天不用担责,只要眼下能度过危机,哪怕明天洛斯塔就会沦为魔界的附庸也无所谓。
在这个最高议事厅里,再也没有人喊出那句「洛斯塔不需要施舍」。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魔界的各位了。」
父王最终还是默许了这看似雪中送炭的提议。
这就是洛斯塔的骄傲。
真是太难看了。
大厅里的喧闹声变得无比刺耳。
留在这里,我注定只能当一个等死的筹码。
传统魔法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想要拯救洛斯塔王国,就必须彻底跳出现有的体系,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我不知道那条路具体在哪里,会有多难走。
既然大人们已经被傲慢蒙蔽了双眼,既然这里已经找不到答案……
那就由我去把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