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中的空洞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女神神殿骑士团的众人沿着蛛蚁们新挖掘的岩洞向深处行进不过数百米就一头扎进了植被茂密的溶洞之中。各类蕨类植物在洞顶漏下的微光中舒展羽叶,像是千万只翡翠小手掌托着数不尽的珍珠。
女神神殿骑士团虽然自称骑士团,但目前实际上只有五个人:团长尤利娅勋爵,部下拉诺勋爵、贾斯帕勋爵,以及刚刚入伙的见习修士齐思和不良修女阿什纳。
尤利娅走在最前列:这位看起来比齐思年长几岁的战士体型健美而修长,一头金发格外引人注目,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古典系美男子。同时,他一身装备保养的干净而整齐,腰间的长剑并未被岁月夺走光泽,反而在烛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灵动的光泽,这一切都证明代表着他是一位训练有素、严于律己的战士。
然而最令齐思钦佩的,还是她那与年龄不匹配的沉稳性格和丰富学识。
“这里应该是汲水小径,”尤利娅指着一些被岁月磨损过的人工开凿痕迹给齐思看,“距离和地貌都符合……汲水小径据说是星光镇刚刚建立时镇民们去往水源的通路,不过早在千年前就因为迷宫变动导致的通道坍塌而与星光镇断绝联系。”
“尤利娅,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书籍上和修女那里粗略了解过本地历史。”
这算粗略了解吗?齐思不清楚,不过显然有这么一位心思缜密的“带教老师”是他的福分。
“再繁荣的街道也会被埋葬在大迷宫之中,人也一样。”“丧气鬼”贾帕斯幽幽地说道。
“嘿,兄弟,想点积极的,说不定这趟差里你因为能够发现月相井而留名青史呢!”说这话的是拉诺。
“故事里发现月相井的人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这条被苔藓重新编织的地下古道中,传说沉睡着能映出地表月相的神秘竖井。此刻齐思一行人正踏着先民汲水的轨迹前行,菌伞能够泛起荧光的光菇因震动而在齐思靴边次第亮起,使他恍然如同坠入一条在地底流淌着的银河。
齐思也不懂这里的植物和菌类是靠什么能量生长,一时好奇心发作,好不新鲜。
而“带教老师”尤利娅的声音则一次次扫过齐思的耳畔:“不要触碰,那是惊走菇,也叫暴走菇,当被威胁的时候就会拔地而起,逃离原地。一棵还好,像这样成群的会引起连锁反应,成片的大蘑菇奔跑会导致踩踏受伤的情况。”
然而齐思的意识却早已渐渐漫出了躯壳,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在空间中晕开,不多久,他作为魔物重生后获得的敏锐感知力就在自由空旷的洞穴中奔跑开来。
斑斓的植物茎叶,窸窸窣窣的昆虫,在暗处奔流的泉水……齐思的感官将一切信息都纳入脑中,直到一些不平常的声音吸引了他分散开来的注意力。
“前面好像有生物吵闹的声音。”齐思感知到了前方传来的阵阵微弱嘈杂声。
贾帕斯摇了摇头,点评道:“搞不好是惨死守卫们的冤魂,或者棘手的魔物……”
尤利娅先是狠狠一瞪让贾斯帕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随后她竖起耳朵倾听,不过这次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有吗?”
“小兄弟,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不要用你们人类愚钝的感官来质疑我主,”阿什纳不快地维护起齐思来,“我也同样能感受到前方确实有异常的响动,要知道,庸王所建造的大迷宫自然具有方便其自身感知的基本结构,在这种环境下,我主的感知力非下等生物所能比拟的。”
“魔物和人类的差距竟然有这么大吗?”尤利娅虽然有着超越自己年龄的博闻强记,但在迷宫探索和魔物方面的知识,她确实只是一个空有理论知识的入门者。
“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向前探索一下你们就会清楚认识到人类与我们的差距了。”
齐思不得不出来打下圆场,说道:“好了,不要吵架,你们就放心跟我来吧。”
齐思一行人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翻开几个大蘑菇后,就从一个布满满植被的石缝中钻出,接着看到了嘈杂声的来源——藏在几个大蘑菇后的一个巨大蛛网茧蛹。
齐思谨慎地感知了一下,然后说道:“茧蛹的制作者似乎不在。”
说罢,齐思直接上手敲了敲茧蛹,果然里面立刻传出微弱的呼救声。
三个人类听到声音却立刻向后与茧蛹拉开距离,并拔出了武器。
尤利娅指着茧蛹说:“茧里里的明显不是人类。”
“但对方说‘救救我’。”
“救救我!”茧里面传出的声音这次更大了。
尤利娅和齐思面面相觑,而一旁的阿什纳拍了拍茧蛹,对里面倒霉蛋说:“不要乱动。”
“尤利娅,你看不如把里面的生物放出来,审问一下如何。”齐思先征求了尤利娅的意见。
虽然名义上齐思与尤利娅都是修女的雇员,但是在目前的行动中,尤利娅算是齐思的监护人和监视者。对此齐思倒并不抵触,自己作为一个超出寻常的转生者,自然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可信任的,任何人处在灵希的角度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现在,齐思希望与尤利娅保持良好关系,逐步建立信任,而在这个过程中良好沟通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更何况,尤利娅一个从小接受优质军事贵族训练的战士,在这些事情上注定要远比自己这个从和平年代转生到异世界且不足一个月的“老百姓”要靠谱的多,因此,在各种行动上,他都会先征求尤利娅的意见。
人贵有自知之明,对自己的实力先有一个清晰的评价,苟住自己最弱小的初期,了解异世界的信息,是齐思身处一个未知世界中为自己规划的第一步。
不过,显然一旁的阿什纳对尤利娅并没有与齐思相同的尊重,她在偷偷对着尤利娅翻出一个鬼脸后,就立刻在被齐思发现之前换上了营业性的笑容。
尤利娅对齐思主仆的表现尽收眼底,她非常有涵养地忽视了阿什纳的敌视行为,回答道:“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说不定里面的魔物还真的知道些什么。”
“就交给我吧。”齐思转身拍了拍茧蛹,跟里面的魔物说,“里面的朋友,我们会放你出来,但是出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乱动!还有,尽量把身体蜷缩起来,远离靠近我的这一边。”
“是、是的,谢谢您!虽然我动弹不得,但是我会尽力收紧的。”
你们魔物还怪有礼貌。
这样想着做完了准备工作,齐思耸耸肩准备亲自动手,却看到了阿什纳跃跃欲试的期待眼神:姑娘你该不会把这玩意当成是玩偶盲盒了吧?
齐思深知照顾部下也是身为领导者自我修养的一环,所以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转而命令道:“沟通好了,阿什纳,就交给你来吧。”
阿什纳立刻给自己按耐不住的躁动之心进行了松绑,就像一个迫不及待要打开生日礼物盒的五岁孩子一样直接扑到茧蛹上开撕。
不过几分钟,阿什纳就将厚厚的丝茧蛹扯开大半,而当她剥开最后一层的刹那,一颗巨大的毛茸茸白色“鸭脖”就迫不及待地从开口处崩了出来。
随后,在众人人的注视下,一个有着大耳朵、白色皮毛、长尾巴、身着旅行装的“老鼠人”大喘着气从茧里面钻了出来。
其实这只老鼠人比起老鼠来说,样貌更介于老鼠和兔子之间:面容清秀(?),身高一米左右,干净洁白的毛皮上还凌乱地粘着一些蛛丝,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地忽闪着。齐思还注意到,这只鼠人身上的衣物也十分讲究,还佩戴着一些花朵样式的装饰品,腰间除了挂着人类匕首长度的短剑之外,还有配有一把迷你法杖,看起来完全像是个童话风格动画里里走出来的“老鼠勇士”。
“呜,我一定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太久了,竟然会觉得一只老鼠眉清目秀。”贾帕斯毫不掩饰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谢谢,谢谢恩人们,我以为我要死在这了!”老鼠人声音婉转,果然如齐思预料般是只母老鼠。
“呜哇,人人人人人类!”不过,当她看清眼前恩人们样貌的时候,立刻就吓得两眼圆睁,抱头蹲防躲到一旁。
齐思清了清嗓子,对小老鼠说,“这位可爱的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而且如果你仔细看一下的话就会发现,我也并不是人类。”
小老鼠听言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眼鼻共用仔细打量了齐思,确定对方确实没有那么“明显”的人味,才鼓起勇气问:“您、您好,我是喀那族的蜜可可。请问大人您怎么称呼?”
“我是齐思,这位是阿什纳和我的三位人类部下。”
小白鼠蜜可可看着不怀好意盯着她的尤利娅,不安地再次确认:“请问大人,那些人类真的不会伤害我们吗?”
“放心,那些都是我的手下,没有我的允许不会轻举妄动。”齐思心想先镇住眼前的小老鼠再说。
尤利娅眼见老鼠人表现出对齐思露出愈发恭敬的神态,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对齐思的评价又上升了。
“能让看起来如此残暴的人类给自己当手下,大人您一定是非常伟大的大魔物吧!”蜜可可满眼憧憬地看着齐思,魔物是以强者为尊,眼前这位大人既然能支使人类,那么自然是值得尊敬的大魔物。
不过这下,齐思有些搞不太懂魔族的审美了,原来尤利娅这样清秀的小白脸也能用残暴来形容吗?
“你们喀那族跑到这里来干嘛?还只有你一只鼠。”
“我……”蜜可可犹犹豫豫,显然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陌生魔物把事情说的那么清楚。
蜜可可犹豫的态度让阿什纳有些不悦,她是代行者,是新生魔王的部下、保育员,而齐思正是个不成熟的、过于友善的、需要她呵护的魔王。当野生魔物没有对魔王表达出应有的尊重,阿什纳的代行者本能立刻被唤醒,使命感驱使着她去维护齐思的威严:齐思大人还没有充分理解自身的位格,他高贵的仁慈之心只会让他被下级魔物们看轻,而我有义务向他揭示魔物之间的等级制度。
于是阿什纳表面上维持着微笑的同时火力全开,完全释放出自己身为上位魔物的威压,并催促着蜜可可:“下仆,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齐思大人。”
可怜的蜜可可哪里见过代行者层级的上位魔物,阿什纳恐怖的威势领她瞬间全身炸毛,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可以了,阿什纳。”
齐思走上前去将蜜可可扶起来,捎带着帮蜜可可把皮毛清理干净,趁机爽摸毛茸茸不说,还尽展绅士风度。
蜜可可一看就是那种好骗的小姑娘,哪里碰到过齐思这么热情的大魔物(?),在齐思和阿什纳歪打正着的黑脸红脸战术下,不加考虑地就把自己一肚子事全说了出来:原来自从废弃大迷宫内统御众魔物的魔王陨落之后,原本服侍魔王的魔物们就分道扬镳。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喀那族(鼠人)、杜伽族(羽蜥人)和恩诺族(类犬人),他们分别占据迷宫里的不同地盘。最近喀那族因猎场的衰败而进行了迁移,蜜可可正是因为对汲水小径的环境不怎么熟悉,才险些葬身蛛口。
“那蛛蚁呢?你对这里蛛蚁又知道多少?”
“这些日子确实有很多外来的蛛蚁在大迷宫出没,但它们一般都在暗河上游的杜伽族领地出没,跟我们秋毫无犯,我也是没有料想到连这里也会有。”
齐思好奇地问:“它们跟杜伽族联合了吗?”
“您是外来的魔物,有所不知,大迷宫内的杜伽族现在至少有十几个部落,近些年一直在进行内战。占据暗河上游的则是实力最强织工部族,以他们的实力来说,不太可能不声不响地被蛛蚁这种魔物打败,所以联合的可能性确实更大一些。”
齐思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小老鼠,对方心思缜密且语言清晰,与自己想象中暴躁可怕的怪物截然不同,反而是可以交流的对象。对于这样的魔物如果不利用起来,难免有些有点太浪费了。
只是齐思还没有想好该从何处切入,于是问:“暗河是在那个方向吗?”
“是的,但如果要沿河去往织工部族的领地,必然会经过水耗子们的领地。”
“水耗子?”
“会游泳的长牙齿野蛮种族,总是在被泥巴弄地脏脏的,还不穿衣服!无耻!低俗!”
“那些水耗子们能够交流吗?”
“怎么可能?他们是非常邪恶的种族,非常敌视我们魔族,如果您冒然接近他们,他们可能会直接发起攻击!”蜜可可一边描述一边用力地比划着,看起来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