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塔靠坐在货架下,身子前倾,嘴中不断咳出鲜血。
如今他的面色如死人般苍白,浑身伤痕累累,皮肉外翻,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血人。
若不是超凡者顽强的生命力吊着,恐怕现在就得一命呜呼了。
“奈杰尔……”
可就算这样,安塔还是挣扎着从口中迸出几个字。
“奥斯汀……无法对抗那只怪物……那怪物……是冲着我来的……赶紧转移人群走掉……”
奈杰尔同样靠坐在对面,不过对方的脸色不比安塔好多少,不是受到了重创,而是一种心疼的无力。
见对方没有回应,安塔的语气也不禁急促起来。
“该死……奈杰尔……我们……让奥斯汀逃走……刚刚,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吧……不,他没救了……你先走。”
哪怕是刚刚的生死搏杀,安塔也无法确定那只巨龙的生命力是否被衰减到能让一个普通大师级应对的程度。
十分钟过去了,虽然他读秒不太准确,但起码没追过来,说明奥斯汀还是拖住了巨龙。
可现在没必要说什么一起活下去了,那只巨龙有多可怖,他非常清楚。
在与他生死搏杀前,那只巨龙就已经被削弱过一次了,而且能肯定的是,削弱巨龙的存在等级不比他差劲,甚至更强。
巨龙伤口恢复的很快,要不然在多次魔力临界压缩爆破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强的行动力,那必然是建立在强大自愈的前提下。
“奈杰尔……没救了,奥斯汀……让他死吧……把我留在这里……它的目标……是我……”
奈杰尔始终沉默,瞳孔略微失色。
安塔不知道的是,在对方眼中,他被在仓库里安置后,身上伤口恶化程度有多骇人。
甚至于让普通人看一眼都觉得是一种酷刑,奈杰尔本身战技就能看清他人身体内魔力回路。
而现在,奈杰尔在一点点看清安塔死亡的过程,他的魔力回路被中断了,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你现在……听到没?奈杰尔……我从不觉得奥斯汀……做错了……起码我现在要死了……我认可他了……”
“嗯……”
“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呵呵,也对……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差不多……跟火烤栗子一样。”
“什么比喻啊……”
安塔笑了,笑的时候咳出了脏器碎片。
他真的累了,想要活下去的心其实有很重,但就是没法继续活了。
好像,他真的要死了。
“过来……”
安塔声音很轻,也没有了刚刚强撑的从容,他的语气里充满颤抖。
对面的奈杰尔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颤抖,也懒得在乎礼服是否会被刮掉,直接将身子贴过去。
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在刚刚的狂奔中,为了不让伤口继续恶化,索性就用牙齿扯掉了两只手。
残疾的前提是活着,手部的魔力因为刚刚魔力外泄,所以残余魔力堆积的过于庞大。
人的身体承受魔力的容积都是有极限的,而超过这个极限无异于找死,更别说双手被他用来当作魔力外泄的工具了,两只手从一开始的魔爆中,就已经废了。
安塔用断掉一半的胳膊揽住奈杰尔的脖子,眼睛哪怕被血浸染,一切都变得模糊时,也依旧像是一种直视。
“奈杰尔……”
他张了张嘴,喊出对方的名字时,又顿了一下,摇摇头,便不再言语。
无论劝对方活下去还是劝其独自离开,都是一种诅咒,没必要,奈杰尔是自由的,这女人就应该按照自我的选择走下去。
“我的妹妹……带着她……离开我的家……我……请求你。”
可他还是有私心,想让对方带着他的自私念想活下去。
“安塔。”
奈杰尔说话了,身子向后靠去,语气轻柔,透过照进来的月光,安塔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不过是一种凄凉的笑容。
“原谅我,我做不到。”
“……”
安塔闭上眼,脑袋上下晃动,咧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挺好的。
两人没有继续对话,以奈杰尔站起来为结束。
对方脱下衣服,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便服换上,动作干净利落。
“安塔,我会去帮奥斯汀,你还能撑多久?”
“……”
“死了吗?”
“没有,大概……半个小时吧……我的脑子还很灵活……不会说胡话的。”
“够了。”
语毕,奈杰尔的身形就已经到了仓库门口,关上门后,一切就又陷入黑暗了。
而安塔也哼起了曲子,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歌。
《浪人的花与诗》
曾经一直喜欢在酒馆里点的一首,每次都要耗费掉几枚铜币,不过吟游诗人都不会让他失望的。
说起来,那段无所事事的日子,或许真的是他目前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不愁吃喝,不愁衣穿,最大的烦心事就是成人礼那点破事了。
安塔脑袋向下垂,口中血液顺势流淌而出,他浑身的皮肉开裂程度又加剧了一个等级。
很疼,非常疼。
他想睡觉,脑子又因为疼痛一直清醒着,超凡者的体质加强了他的疼痛上限,以至于连过度痛苦的休克都无法做到。
真是折磨啊,安塔内心感慨道。
死亡的恐惧他正在感受,心里的那点恨意也被恐惧逐渐压过。
回望一生,安塔自认自己过得蛮失败的。
计划了很多东西,可没有一项真正实现过。
年少时不如兄弟姐妹,青年时又不如一众权贵子弟,好像每个人追求的都是比活着更加舒爽的事情。
而他,却只想明白的活着。
为什么呢?
安塔不止一次在思考,无论是现在的弥留之际,还是曾经不敢入眠的夜晚,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被牵扯进这个世界?又为什么成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棋子?命运吗?
安塔迷茫了,他承认自己有过自毁倾向,无论是与福伦克的厮杀,亦或是与巨龙的搏命,其实他都是奔着死亡去的。
太累了,仇恨已经无法再支撑他对生的……
“嘶……啊……”
一股他都无法压抑住声音的刺痛袭来,打断了现有的思绪。
安塔几乎是身子下意识弹了一下,脸上表情都从死寂变为震惊了。
“我……去了……”
非常疼,就像是拿火烧他的皮肉一样,这可比开裂还要来的痛苦。
安塔眼睛向下望,啥啊这。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大部分感知正在被屏蔽,尤其是双手断裂处的疼痛,不断削减。
血液在蠕动?
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番情景,内心感到疑惑的同时,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太疼了,简直难以忍受。
这不是他的血,安塔非常能肯定,血液里面的魔力更加狂暴,毫无章法,此时正拼命地往他血管里钻。
龙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塔脸上的表情就开始扭曲了,疼到没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