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雪是在黄昏时来的。没有预兆,没有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
先是细碎的雪沫,转眼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雪,把橘色的落日余晖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雪裹住,只剩下雪片落在屋顶、落在枝头、落在旷野上的轻响。
天地间,只剩这一场无休无止的白。
但是——
“轰!”
无数的连环爆炸声从基地的设施中迸发,带着巨大红色火光爆炸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显得格外的耀眼。
“嚓嚓嚓——”
漫天风雪里,一个穿着单薄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女孩,正背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在深及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被风雪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擦伤,嘴唇冻得发紫,赤着的脚在雪地里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在发抖。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异常坚定,死死地护着背上的男孩,一步一步,朝着雪原的深处走去。
她背上的男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也穿着一样的病号服。
可就算闭着眼睛,他的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
“嗷呜!”
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雪地里窜动的、灰黑色的影子,那是成群的野狼,在风雪里亮着绿油油的眼睛,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更远的地方,雪地摩托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夹杂着男人粗犷的俄语怒吼,还有子弹上膛的脆响。
小女孩显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可积雪太深了,她背着和自己差不多重的男孩,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终于,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雪地里。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男孩护在身前,自己重重摔在坚硬的雪壳上,额头磕在了石头上,渗出血来,瞬间就被冻住了。
可她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把男孩重新背到背上,想要继续往前走。
可已经晚了。
十几头野狼从雪地里窜了出来,呈半圆形,把她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那头公狼体型壮得像小牛犊,嘴角滴着涎水,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小女孩把男孩轻轻放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然后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根断裂的钢筋。
那钢筋是从爆炸的建筑里飞出来的,一头还带着扭曲的弯钩,上面沾着混凝土的碎屑。
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钢筋都快握不住了。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都裂开了口子,眼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她把钢筋横在身前,对着那群龇牙咧嘴的野狼,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折断的小白杨。
“走啊……快走开啊……”
女孩用俄语颤抖着低声喊着,可她实在太过纤细,对狼群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
“呼噜噜……”
狼王的喉间冒出了一阵威慑的低吼,随后它张开了血盆大嘴,向女孩冲去——
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面对着即将到面前,要将她吞入腹中的野兽,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咚!”
就在这时,一个球大的黑色影子突然出现在女孩的面前,只见那个黑影甩动自己的尾巴,直接将那头野狼给拍飞出了几里远外。
“呜呜!”
那个黑影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下在空中舞动了起来,女孩看得出来,它似乎很高兴。
“不是!你跑那么快干嘛?!”
一道女孩没听过的语言在她的右手边响起,女孩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似乎比她大了几岁的少年气喘吁吁的从一旁赶了过来。
少年在深厚的积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那样子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我靠……虽说从奥丁那边跑出来了……但咱们怎么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嘶……好冷。”
路明非无语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错,来人正时刚从奥丁那个所谓‘尼伯龙根’逃出来的路明非,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撕裂的一个空间裂缝,居然让他来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冰天雪地。
“呜呜!”
虎鲸破坏炮通人性的甩了甩尾巴,路明非顺着虎鲸的指示看到了倒坐在地上,呆滞着看着他们的女孩。
“啥玩意?这鬼地方怎么还有两个小孩子?”
路明非连忙跑到女孩的身边,看着女孩冻的发紫的面庞,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就见她像受惊的幼兽般猛地往后缩了缩,手里那根弯折的钢筋死死横在身前,哪怕抖得快要握不住,也依旧用那双蒙着水汽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吐出一串急促又生硬的俄语。
路明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西伯利亚雪原上的孩子说的是俄语。
他那点半吊子俄语还是在卡塞尔学院临时抱佛脚啃下来的,此刻磕磕绊绊地从脑子里翻出几句,抬手连连摆了摆,尽量放软语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别紧张,我不是坏人,也不是追你们的人。”
但女孩依旧戒备着,路明非这时才意识到她似乎听不懂中文,对此也没招了。
路明非看了看少女身后的那个男孩,看着他的面容,路明非突然想到之前和他对话的那个自称自己“弟弟”的小男孩。
怎么长的那么像?
可没等他细想,身后的雪地里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刚才被虎鲸破坏炮拍飞的狼群非但没退,反而聚集了更多同伴,绿油油的眼睛在风雪里连成了一片,却只敢在十几米外焦躁地踱步,喉咙里滚着恐惧的低吼,半步都不敢上前。
“呜呜!” 虎鲸破坏炮甩了甩尾巴,黑色的炮口微微亮起红光,挡在路明非身前,警惕地盯着雪原深处的黑暗。
路明非也皱起了眉。
不对劲。
这些野狼的恐惧根本不是冲着虎鲸破坏炮来的,它们像是在畏惧某种更恐怖、更原始的捕食者,那东西正从雪原深处缓缓逼近,连狂舞的风雪都在这一刻变得滞涩,空气里的温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骤降,连他呼出的白气都在瞬间凝成了冰屑。
“咔嚓 —— 咔嚓 ——”
脚下松软的积雪突然冻结成了坚硬的冰面,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雪原深处蔓延而来,裂缝里渗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冻土之下苏醒。
远处原本逼近的雪地摩托轰鸣声突然戛然而止,那些俄罗斯雇佣兵的怒吼、枪声和叫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片雪原只剩下风雪刮过冰面的尖啸,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女孩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她死死抱住怀里的男孩,身体抖得比刚才面对狼群时还要厉害,嘴里喃喃地念着破碎的俄语,眼里是彻骨的绝望。
路明非猛地扭头,看向女孩看的方向。
下一秒,整座雪原猛地一震。
脚下的冻土轰然炸开,无数锋利的冰锥拔地而起,一个近十米高的庞然大物从裂缝里缓缓站了起来。它的身躯像是由无数冻僵的尸骸与千年冰棱拼接而成,覆盖着死灰色的冰蓝色鳞片,胸口嵌着一块早已锈蚀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000。
它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五官,只有头颅的位置裂开一道横贯整个脑袋的缝隙,里面翻涌着幽蓝色的龙炎,每一次呼吸,都有带着绝对冻结之力的寒风从缝隙里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时间都像是被冻住了。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东西身上的气息,比刚才在高架桥上遇到的奥丁还要阴冷纯粹,一种像是被什么彻底吞噬了神智、只剩下吞噬与毁灭本能的畸变体,
啧……麻烦了。
“吼——!”
000号畸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幽蓝色的冻气瞬间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成了透明的冰晶,刚才还在徘徊的狼群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瞬间被冻成了一座座冰雕,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把怀里的男孩护得更紧了。
可预想中的冻结并没有到来。
“CLAP YOUR HANDS!(拳刃合拍!)”
她睁开眼,只看到一道红金色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的身前。
剑刃一挥,一道炽热的红金色光刃瞬间劈开了扑面而来的冻气,连被冻结的空间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喂,大块头。”
眼前的穿着金色战甲的人掂了掂手里的剑,面罩下的话语带着嘲讽笑意,“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有点太掉价了吧?”
000号畸种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头颅上的裂缝猛地张大到极致,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幽蓝色冰息轰然喷出。
这一次,它动用了本源的力量,连周围的空间都被彻底冻结,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冰狱,把路明非死死困在了里面。
言灵・冰狱,这是它的言灵,这是一个连时间都能在这片绝对零度的领域里放缓的能力,这也是它最恐怖的武器。
女孩看着那片把装甲人彻底吞噬的幽蓝冰狱,心脏猛地攥紧。
可下一秒,清脆的碎裂声响彻雪原。
无数道红金色的狼爪虚影从冰狱内部疯狂劈砍,坚不可摧的冻结空间瞬间布满了裂痕。
“嗷呜!”
紧接着,一声震彻天地的狼嚎炸开,红金色的孤狼冲破冰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000号畸种直冲而去。
【Wolf!Decalibur Finish!(孤狼圣剑终结!)】
这一剑,不仅带着孤狼的狂暴力量,更精准撕裂了000号畸种赖以生存的冻结空间,剑刃直接穿透了它的身躯,将它一分为二。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黯淡,000号畸种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随后从被狼爪击中的位置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漫天冰屑,消散在了狂舞的风雪里。
雪原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雪落下的轻响。
路明非解除了变身,微微喘了口气,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女孩。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看着她依旧没回过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被风雪吹乱的金发。
“没事了。”
路明非轻轻的说道。
他该回去了,从奥丁的尼伯龙根跳跃时间到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现在他总得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里去。
“好了,危险都没了。”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女孩指了个方向,“那些追你的人,应该都被刚才那家伙解决了,往这边走,离最近的镇子最近。”
那是他能感知到的、唯一能避开黑天鹅港残余势力的生路。
女孩看着他,张了张嘴,用生涩到几乎听不清的中文,问出了一句话——
那是她在黑天鹅港里,从赫尔佐格的口中听过为数不多的中文:“你…… 是谁?”
路明非笑了,眼里闪着少年人独有的、亮得惊人的光。
他温和的说道:
“孤狼一匹,豪兽狼……算了,我叫路明非。”
话音落下,他举起手里的孤狼圣剑,对着虚空猛地一斩。
黑色空间裂缝在他面前轰然撕开,虎鲸破坏炮欢快地晃了晃身体,先一头扎进了空间裂缝里。
路明非回头,对着依旧愣在原地的女孩挥了挥手,随即纵身跃入了裂缝之中。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迅速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