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怎么回到教室的，友崎已经记不太清了，之后的课也没怎么听进去。阔海似乎问了好几次「你还好吗？」，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吃饱了。」
「怎么了？这幅表情，可不像是平常的你啊。」
「虽然平常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现在更是顶着一个苦瓜脸啊。」
「没事。倒是古见姐来找我，是要我帮忙吗？」
友崎手撑床想要坐起，却看到坐在旁边的古见摇头，轻轻把他按了回去。
「不是啦。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靠小孩的废材吗？我过来就是想和你久违地聊聊天，放轻松，你就这么躺着吧。」
「嗝——！饭后再来一罐真是太爽了。」
「喝醉了，你自己走回房间。还有，不准吐在我的房间里。」
古见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酒罐放在了地上，随后翘起腿，转过头来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友崎。
「没有，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友崎撇过头，躲开了古见姐狐疑的眼神。在确定谣依的身份之前，他还是没办法说出谣依的存在以及自己能够变身的事情。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那两位回来了呢。就算和我说某红发男突然出现消灭敌人，又突然消失我也不会很意外哦。」
这是他和古见两人独处聊天时总会触及的话题，友崎便做出了和以往一样的回答：
「啊……啊哈哈。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你也记得啊。拜托你忘了吧！」
古见双手合十，摆出了一副虔诚的样子，俨然像一位黑历史被揭露的成年人。
古见的语气忽然温柔了许多，就算再怎么不了解情感，友崎还是能够听出来她是在关心自己。友崎坐在了床上。
「现在能说说看这么郁闷的原因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友崎缓缓开口。
友崎倾诉完自己的烦恼，看向突然发呆的古见姐。
虽然他没有想过古见姐会给出什么好的建议，但身为成年人，至少会严肃对待吧，谁知对方却给出了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回应方式——
古见捧腹大笑，险些往后摔下床，友崎瞪着她，抓着床被的手不自觉用力拽紧。
「有什么好笑的？」
解释完，古见笑得更大声，完全没有收敛的样子。友崎沉默站起，就朝着门外走去，身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友崎一时语塞。这些确实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接触最多的人，但为什么他就没有想到呢？
「继续伸出援手，还是就此收手——调查完后你再决定到底要怎么做吧。虽然非亲非故没有必要牵扯太深，但善意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心里想帮，就帮了。」
他们果然一直都很关心我啊。
古见严肃起来没过多久，一下子便原形毕露，拿起地上的酒罐就往嘴里灌。
咚——
等友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倒在地板上，醉得不省人事。
「真是的，又喝醉了。古见姐你要是一直维持着大人可靠的样子就好了。说不定我也能多依赖你了。」
友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她总是一个人待着，也没有人和她主动交流。
调查一下子就陷入了困境，友崎耸拉着脑袋趴在桌面上，冰凉的触感贴面而来。他注视着坐在远处角落的原田静，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坐在前面的阔海凑了过来。
「唉，阔海，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是在攻略……」
斯薇塔抬眸看了过来，却像是在问阔海，友崎颇感不妙，然后下一个瞬间……
「……算了，这次就不和你吵了，还是友崎这边更重要。」
友崎一时之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向斯薇塔，她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两人无言对视几秒后，阔海无事发生般继续开口。
阔海一脸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平常那个嘻嘻哈哈的笨蛋。
阔海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悲伤，闭上了眼睛。他也不怎么想谈及这座城市的那场牺牲巨大的灾难，顿了几秒后，阔海睁开眼。
「朋友也去世了吗？」
友崎低声重复了一遍，视线不自觉地越过阔海和斯薇塔，看向坐在教室角落的原田静。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明明离得不远，却让人觉得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目光一旦从她身上离开，再想重新找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就要认真花上好几秒。
「我之前和她说过几次话。」
斯薇塔忽然开口。
友崎和阔海同时看向她。
说到这里，斯薇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不是那种『太好了，有人来陪我说话了』的感觉，更像是……」
她轻轻眯起眼，望向远处的原田静。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这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友崎却莫名觉得背后泛起一丝凉意。像是有人把原本只是模糊不清的轮廓，沿着边缘慢慢描深了一层。
阔海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说道：
「对，我听来的说法里，也有人提到过类似的事情。原田静有时候会突然对某个女生特别热情，热情到有点夸张，像是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可奇怪的是，过一段时间后，她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3 友崎喃喃自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天在雨里，原田静明明抬起头看向了自己这边，却在看清自己之后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她等的人不是自己——这件事友崎从一开始就知道。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把这个事实和「三年前死去的朋友」联系起来。
如果她一直在等某个人呢？
「友崎。」
斯薇塔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友崎沉默了两秒，没有立刻回答。他还没有把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完全拼起来，只能隐约感觉到，原田静的问题或许并不是「孤僻」或者「怕生」那么简单。
而是她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某个早就该结束的地方。
「……还不能确定。」
友崎慢慢坐直了身体，视线依旧落在原田静身上。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了。原田静会变成现在这样，和三年前失去的那个人脱不了关系。」
阔海点了点头，表情也难得认真起来。
友崎立刻转头看向他。
「什么名字？」
阔海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偷听，随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古仓未绪。听说那是原田静以前最常挂在嘴边的名字。」
像是在念着什么。
友崎下意识集中精神，眼部接收器泛起极淡的蓝光。隔着嘈杂的人声与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他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低语。
「……未绪……」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阔海和斯薇塔显然没有听见，还在等着他的反应。友崎却已经顾不上回答，他只是盯着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原田静并不是在「交朋友」。
——ΧΧΧ——
——ΧΧΧ——
「……原田同学？」
斯薇塔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一些。
坐在角落里的原田静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久久没有移开。
没有回应。
斯薇塔下意识抿了抿嘴。她平时虽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真要这样近距离面对一个状态明显不对的人，也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原田静身边坐了下来。
原田静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暗淡的眼睛，依旧安静地看着她。看得斯薇塔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仿佛原田静此刻注视着的，并不是“斯维特拉娜”这个人，而是借着她的脸，在看另外一个早该不存在于这里的人。
远处的友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斯薇塔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语气放得更柔和了几分。
「要是现在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这样待着……会很难受吧。」
话音刚落，原田静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下一秒，她像是终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般，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斯薇塔下意识往前凑近了一点。
原田静望着她，原本空洞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极浅的光。那并不是看见熟人时普通的安心，而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等待太久的人，终于在某个瞬间，看见了自己拼命想抓住的幻影。
她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想碰斯薇塔，却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未……」
声音戛然而止。
斯薇塔显然没有听清那个几乎散在空气里的音节，只是看着原田静忽然有了变化的神情，心中莫名一紧。
「原田同学……？」
斯薇塔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原田静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下一秒，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斯薇塔的袖口。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呼吸。
斯薇塔怔住了。
远处的阔海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友崎伸手按住。
现在还不能过去。
至少，不是现在。
友崎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判断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这时候贸然打断，眼前这道好不容易才出现的裂缝，立刻就会重新封死。
原田静的指尖冰得吓人，像是在很冷的地方待了太久。她安静地看着自己，眼里却不是“现在”的光，而是某种隔着漫长时间、终于重新照进来的倒影。
斯薇塔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把声音放得更柔。
那并不是承认，也不是顺着对方撒谎，只是在这个时候，她下意识觉得，比起立刻纠正什么，让原田静先从那种快要碎掉的状态里缓过来更加重要。
原田静听见这句话，抓着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异样，只是午后的阳光、翻书的细响、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都像一下子被拉远了。剩下的，只有那句细小得几乎会被轻易忽略的话，轻轻落在空气里。
斯薇塔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碰到的，大概并不是简单的“安慰一下就会好”的情况。眼前的少女像是正抓着某段已经断掉的时间，而自己只是恰好被她当成了那根还没有彻底消失的线。
「未绪……」
这一次，名字被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友崎的心脏重重一跳。
就在那一瞬间，原田静原本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她像是从那句名字里猛地清醒过来一般，视线开始剧烈摇晃，落在斯薇塔脸上的目光也从脆弱的依恋一点点变成了困惑。
不是。
不对。
某种无声的否定，正从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一点点浮起来。
斯薇塔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刚想开口，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却突然发起抖来。
原田静的声音开始破碎。
远处，友崎已经站起了身。
而比他更早一步察觉到什么的，是一直安静悬浮在半空中的谣依。
「——！」
原田静猛地睁大双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住了一般，原本绷紧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倒下去。
等待、委屈、害怕、被留下的不甘——
「为什么……」
她抓着斯薇塔衣袖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开。她死死盯着眼前的斯薇塔，嘴唇发抖，声音像被雨水浸透的旧纸，轻轻一碰就会烂掉。
「原田同学，冷静一点！」
斯薇塔刚想伸手扶住她，原田静却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低鸣，像是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太过费力的事。
她没有猛地将斯薇塔推开，而是整个人顺着那股沉重的情绪向前一倾，肩膀无力地撞了过去。可就是这样失去分寸的一下，也足够让斯薇塔踉跄着后退半步。
「检测到Χ病毒的浓度大量上升，请立刻离开此区域！」
友崎眼中的接收器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原田静的脚边悄无声息地漫出大片黑影，像是慢慢浮起的污浊倒影，沿着她的脚尖、小腿，一点一点往上爬去。黑影没有立刻将她缠死，而是缓慢地、粘稠地附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重新拖回某个永远停在过去的地方。
「斯薇塔，先退后！」
斯薇塔还想开口，却在看清原田静现在的样子后硬生生噤了声。
原田静低垂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身体里所有向前走的力气被抽空。
别动了。
不用再等了。
就这样沉下去吧。
「……未绪……」
她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那声音太轻，轻得不像在呼唤一个人，更像是在抓住某段早就停住的时间，不肯放手。
友崎的心脏猛地一沉。
下一秒，原田静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像是终于再也提不起一点力气。
缠绕在她身上的黑影并没有骤然扑上来，而是顺着她失去支撑的身体，一寸寸漫了上去，像冰冷的积水没过脚踝、膝盖、腰侧，最后一点点淹过胸口。
「……未绪……」
她再度轻声呼唤。
然后，她原本还清晰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是一张被雨水反复浸透的画，边缘一点点晕开，五官、四肢、发丝都慢慢失去了原本的界限。
站在那里的「原田静」渐渐沉进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