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幽升入桑德斯大学附属高中,已然一月有余。
当她还沉浸在二军这个小小的圈子里,与钢铁、汗水和文件打交道时,一场席卷整个11区的风暴,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成形。
一场全11区的狂欢——
第六十一届全国战车道大会,开幕式早已圆满落幕。
就在她埋首于各种报告和文件的间隙里,沉浸于坦克行进间的振动中。桑德斯附属高中装甲部的代表,早已前往开幕式会场,完成了第一轮比赛的抽签。
学园舰上,但凡有人迹的地方——商场外墙、广场大屏、走廊公告栏,就连公共休息室的显示屏里,都铺天盖地地宣传着这场盛事。连盘旋在甲板上空的海鸥,都像是被气氛感染,嘎嘎地鸣叫不止。
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只能说是息息相关。
成田幽原本以为,自己这个“装甲部属参谋部驻学生会干事”,不过是个清闲到近乎透明的闲职。像一潭无风的内湖,安静、平稳,直到慢慢蒸发殆尽。
可当她点开日程表,望着那需要拖动鼠标滚轮才能滑到尽头的密密麻麻的安排,精确到每一分钟时,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雪片般飞来的报告与文件,如同涨潮时咆哮的浪头,不由分说地将她最后一点闲暇,狠狠压进名为工作的深海之下。
三个字就能说明一切——
战车道。
成田幽始终不太理解这个世界。(虽然并不妨碍她对于开坦克的热情。)
人们对少女驾驶坦克这件事所抱持的狂热,近乎虔诚,甚至愿意为此一掷千金。据她了解到的内容,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场震惊全球的大演习,但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多出一个规模堪比西方-81的超大型战车道大赛。
由此也不难看出,每一所拥有战车道部队的学校,在赛季期间,对自家战车道部门的资源倾斜,永远排在最高优先级。与装甲部相关的所有学生,都被学生会特许暂停常规课程,全身心投入备战。
于是,连锁反应接踵而至。
就成田幽的印象,目前参谋部的日常,变成了上午开资料会议、午休赶全体大会、晚上再补一轮总结汇报,一天的时间被填得分秒不剩。这样的日子大概会一直持续到战车道大赛的闭幕式结束。
装甲部更是撇开二军等等一系列三等人,专心的培养自己的大儿子。一军已经不会出现在训练场上了,而二军甚至三军都破天荒的拥有了训练场的全天使用权,而不用和一军大姐大们去为了一个小时训练时间,撕的头破血流。
这些消息,一部分来自凯伊的小道闲谈,一部分来自小林德诺不经意间的透露,剩下的,则是她在翻阅会议报告时,默默整理出来的真相。
一军早已停止基础的单车训练,转而全力打磨战术配合,甚至开始走出学园舰,与其他学校进行封闭式训练赛。
只是那些涉及战术安排、对战情报的机密文件,以她的级别尚且无权触碰,几乎不会流经她的桌面。
这是自试车那一天结束以后发生的事情。
成田幽表示对自己车组成员们由衷的歉意,毕竟她们真正的车长目前已经完全抽不开身了。
她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内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要被撑得发疼。
至于办公桌上放着的咖啡杯和那几袋零食,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只有咖啡被喝了一小口。她已经连续工作三个小时了——简直是将少女当牲口用。
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战车道大赛的临近,整个装甲部的人手被疯狂调动,基础文职早已缺口大开,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来用。
她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天下午,她提着公文包走在走廊上,被一位素不相识的学姐拦在尽头。
成田幽提着公文包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提手。她向来不习惯这种过分谦卑的姿态——在她的认知里,人人平等。
“.......前辈,您言重了。”她心里带着警惕,毕竟一个人如此低声下气,定然有一些麻烦的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会尽力。”
她本不想使用敬语,可对方谦卑得过分的姿态,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对方对自己的尊重,简直拉满了。
与黄海对岸截然不同,11区的上下级秩序早已刻入骨髓。仅仅在学校里,便能嗅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等级制度——前辈拥有绝对权威,后辈必须俯首顺从。
这也是成田幽从前并不受人欢迎的原因。
她从不会为了所谓“前辈”而低声下气。
若不是前世的灵魂足够坚韧,再加上她本身不算弱小的行动力,恐怕她早就变成了典型的、被霸凌者压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当然,这并不代表成田幽想这么早得罪一位混迹已久的少女——不然今后三年有她好受的。
毕竟不像原来一样“两袖清风”了。
“太好了!”学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话匣子也突然被打开来。“我叫井伊千代,同学你呢?”
“成田幽。”
她已经关注眼前的娇小女孩很久了,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位新来的少女的声音。
和她想象中的很像,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清冷,倒不是所谓不食烟火气的孤高,反而像是一只猫咪的戒备的感觉。语速偏慢,但谈吐间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
“装甲部的情况,成田同学,你现在应该有一些了解了。”
“嗯。”成田幽轻轻哼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原本我们参谋部文职处有三个书记员和一个书记长,平常绝对够用了,但现在开会太频繁,有一个书记直接累倒了,所以......”
成田幽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头,小脸微垮。一名受到专业训练的书记都会被直接累趴下,我也要干这种事吗?
似乎是读出来了少女的微表情,井伊千代连忙摆了摆手。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顶替书记员的位置啦,我们现在还在招募别人,大概还会有两个临时书记一起和你工作的。”
“那么感谢前辈的信任了。”成田幽语气不卑不亢,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以面对大部分人。
‘无口少女吗?’
井伊千代心里嘀咕着,这个娇小的少女简直是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一个字要扣钱一样。完全没有JK们的活泼的青春感。
她本来抱着被拒绝的准备前来交涉的。
就在大概一个星期前,参谋部的少女们突然发现,她们的花名册上多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成田幽。就连本人也神龙见尾不见首。
直到一位不知名的少女,突然在内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为止。
[好可爱的女孩子,有人知道是谁吗?]
帖子里面有一张图片,可以看出来,拍摄角度和时机都不太好,拍的是对方的侧后方。
依稀能看出身上穿着的西服外套,下面是红格子裙,脚上看着像一双靴子,但由于残影的原因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快门太低,还是对方走太快,不过那一双黑色小腿袜和裙子之间的绝对领域倒是看的很清楚。
大腿很白很细,看上去瘦弱,但是形态却非常好,笔直而匀称。
她不觉察的吞了口口水,又看了看眼前的真人。
‘比想象中的娇小了好多啊。’
不过好像今天没穿靴子,好像是双白色的滑板鞋,然后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唯一的差别在于腿上,她本以为眼前是个相当瘦弱骨感的女孩子,但是现在看来,可能瘦,但绝对不弱,隐约的肌肉线条从皮肤下勾勒出来。
被踹一脚,绝对很痛吧?
她突然感觉自己想的有些失礼,将自己那令人羞耻的想法,狠狠的甩出了脑子。不过确实很养眼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如此神出鬼没。
“总感觉前辈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成田幽看对方的眼睛里飞快变幻的神采,总感觉大腿一凉。
“唔!”眼前的学姐像是被呛了一下。
“......总之下午有一个书记的培训,很简单啦,就是总结整理一下会议纪要而已。”她轻飘飘的一笔盖过,于是藏住了那令成田幽崩溃的天坑。
于是,成田幽的脑门上又多了一条头衔——参谋部临时书记员。
成田幽并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十分衔接的职务,将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但至少代价,成田幽就已经狠狠的体验了。
她目前的日常,早起,穿衣,晨跑,吃饭,然后去参谋部,上课在这个星期内暂时是过去式了。随后便是被安排到某个会议室,揣着两支笔,一个大号的文件夹和里面的专用纸。
就这么愣愣的在会议中听一个小时,中途一点休息的时间成田幽都不敢给,生怕漏记错记,这几天下来成田几乎是除了保洁员以外最后走的。原因无他,参加完这么一场文邹邹的,毫无营养的会议,感觉脑细胞都要死完了。
散会以后,她连站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了,只是将文件夹合起来,放在大腿上,酸麻的双臂往下一甩,静静的靠在椅背上思考人生。
之后还得自己编排会议要点——虽然成田幽并不觉得什么必要。但总归要有点东西交上去了。
成田幽这时才感觉到自己之前只用轻飘飘的接过文件,然后顺手转交上去的惬意了。难怪有一个书记员直接病倒了........
成田幽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脸颊被厚重的木板挤的变形,时不时拿手指拨弄着头发,她最近发呆时下意识的做出了这种动作,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法再改掉了。
而且头发确实也挺好玩,柔顺丝滑,还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不过就是不能常搓,不然会炸。
她眼睛撇了撇,看着眼前摞起来的整齐的纸张——是自己一下午的成果。虽然确实很累,累到以为自己要近视了。
看看时间,似乎还早——只是与昨天相对来说——6:30p.m。
时间也很合适——周六。
成田幽想了想,决定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