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开学那天,慧优黛没有带课本。
她背了书包,但书包里装的是水杯、零食、纸巾、创可贴、暖手宝、小圆、小光、小暖、白送的石头。
没有课本。
苏糖糖问她“你课本呢”,她说“不带了”。
苏糖糖又问“那你上课看什么”,她说“看人”。
苏糖糖不懂,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把一颗糖放在慧优黛桌上。
不是焦糖味的,是草莓味的。
她说“焦糖味的没了,草莓味的行不行”,慧优黛说“行”。
苏糖糖笑了。
她的牙好了,但她的两位母亲还是不让她吃糖。
一天一颗也不行。
她只能送,不能吃。
她看着慧优黛把糖放进口袋里,咽了一下口水。
“你想吃?”
慧优黛问。
“不想。”
“你咽口水了。”
“我没有。”
“你有。”
苏糖糖低下头,耳朵红了。
慧优黛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递给她。
“你吃。”
“你送我的。”
“送你了。
你可以吃。”
“你不吃?”
“我不爱吃糖。”
苏糖糖看着她。
“你骗人。”
“嗯。”
苏糖糖接过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笑了。
“好吃。”
慧优黛没有说话。
第一节课,语文。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草原》,慧优黛没有听。
她在看人。
不是看王老师,是看同学。
前排的林小雨在偷偷吃零食,薯片咬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听到了。
王老师没有回头,说“林小雨,吃完再进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把薯片塞进桌斗里,擦了擦嘴。
全班笑了。
慧优黛没有笑。
她在看林小雨的手——指甲涂了粉色,不是指甲油,是贴纸。
她想起林小雨上学期指甲还是秃的,从来不涂。
大概是暑假学的。
后排的陈飞宇在睡觉,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同桌推了他一下,他醒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了。
慧优黛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他的头发长长了,该剪了。
旁边的女生在传纸条,纸条折成心形,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传到谁手里谁看一眼,笑一下,再传给下一个。
慧优黛不知道纸条上写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开心的事。
第二节课,数学。
慧优黛继续看人。
她看了左边的苏糖糖,苏糖糖在认真做题,咬笔头。
笔头被咬得毛毛的,像狗尾巴草。
她看了后面的林诗音,林诗音在写诗,写几行停一下,看窗外,再写几行。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片,飘到她桌上。
她把叶子夹进本子里,继续写。
她看了斜后方的唐棠,唐棠在转笔,笔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像风扇。
转了十几圈,掉了,捡起来,继续转。
她看了赵雪儿,赵雪儿在暖手。
不是冬天,是秋天。
她的手还是凉。
她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顾清霜。
顾清霜不在这个班。
她在隔壁班。
但慧优黛知道她在。
每天中午,她会站在三班门口,等她。
每天下午,她会站在校门口,等她。
每天,每一天。
课间,慧优黛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有人走,有人跳,有人笑。
她看着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的书包。
有人背着豆豆玩偶的书包,有人穿着印有“这面筋道”的T恤,有人用着黛色语音包的手机铃声。
她看着这些,想,这些人,她可能叫不出名字,但她见过。
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食堂里。
六年了。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她记得他们的脸。
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她把每一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不是刻意记,是自然记。
像拍照,咔嚓一下,存进去了。
吃醋这件事,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苏糖糖最先发现的。
她发现慧优黛在看别人。
不是看她,是看别人。
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叫不出名字的人,和她没关系的人。
她看着他们,很久,很认真,像在记住什么。
苏糖糖不高兴了。
她不是不高兴慧优黛看别人,是不高兴慧优黛看别人看得太久。
久到忘了她在这里。
她走过去,站在慧优黛旁边,伸手扯了扯慧优黛的衣角。
不是轻轻拉,是用力扯。
慧优黛被她扯得歪了一下。
“怎么了?”
“你在看谁?”
“看那个女生。
她跳绳跳得好高。”
“她有什么好看的?”
“她跳得高。”
“我跳得也高。”
“你跳一个。”
苏糖糖跳了一下。
不高。
“你骗人。”
“我没有。”
慧优黛笑了。
苏糖糖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松开衣角。
“你以后不要看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吃醋。”
慧优黛看着她。
“你吃什么醋?”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吃醋不行吗?”
慧优黛没有说话。
苏糖糖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拉。”
慧优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穿裙子,拉什么?
拉裙角。
林诗音的方式不一样。
她不扯,她戳。
用笔。
慧优黛坐在座位上看窗外,林诗音从后面伸出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不是笔芯,是笔尾。
笔尾是圆的,戳在背上,不疼,但痒。
慧优黛转过头。
“嗯?”
“你在看谁?”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树叶黄了。”
“嗯。”
林诗音收回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说她在看树。
但树在窗外。
她在窗内。
隔着玻璃。”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划掉了。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她看树的时候,我在看她。”
没有划掉。
然后她又伸出手,用笔尾轻轻戳了一下慧优黛的后背。
慧优黛又转过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戳。”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诗音低下头,耳朵红了。
唐棠的方式最直接。
她不是扯,不是戳,是拍。
用力拍。
慧优黛站在走廊上看远处的一个男生跑步,那个男生跑得很快,腿很长,步子很大。唐棠从后面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慧优黛的肩膀上。
“啊!”
慧优黛叫了一声。
“你在看谁?”
“看跑步。”
“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跑得快。”
“我跑得也快。”
“你跑一个。”
唐棠跑了一下。
快。
但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看唐棠跑完回来的时候,头发飞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
“你跑得好看。”
唐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跑得好看。”
唐棠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慧优黛的肩膀。
这次不疼。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拍。”
慧优黛摸了摸肩膀,不疼。
但她笑了。
赵雪儿的方式最温柔。
她不扯,不戳,不拍。
她只是站在慧优黛旁边,把手伸进慧优黛的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小圆、小光、小暖、白送的石头。
赵雪儿的手指碰到小圆的天线,小圆发出“嘀”的一声。
慧优黛低头看着口袋。
“你在干嘛?”
“放暖手宝。”
赵雪儿把一个暖手宝塞进慧优黛的口袋里。
口袋更满了。
“谢谢。”
“不客气。”
赵雪儿没有走。
她站在慧优黛旁边,也看着远处。
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进。
“优黛。”
“嗯。”
“你以后不要看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难过。”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她。
赵雪儿没有看她,看着篮球场。
“我知道了。”
“嗯。”
赵雪儿伸手,又往慧优黛口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
两个了。
口袋鼓得像塞了一只小刺猬。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放。”
慧优黛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个暖手宝,暖暖的。
顾清霜没有扯,没有戳,没有拍,没有放。
她等。
每天中午,她站在三班门口。
每天下午,她站在校门口。
她不说话,不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出来。
慧优黛出来了,她就走在她旁边。
慧优黛有时候会看她,她感觉到了,但不说。
嘴角微微翘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有一天,慧优黛问她:“你为什么不拉我?”
顾清霜说:“不用拉。
你会来。”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清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叠在一起。
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她们中间。
顾清霜弯腰捡起来,夹进书里。
慧优黛看着那片叶子,想,她收集了很多东西。
糖纸,贝壳,石头,发绳。
现在多了一片叶子。
“不明液体”的事,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苏糖糖第一个做。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慧优黛喝了她杯子里的水,就会记住她。
不是逻辑,是感觉。
她信。
她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进慧优黛的杯子里,不是全部,是一半。
她的水。
她喝过的。
杯子边缘有她的唇印,透明的,看不清,但她知道在那里。
慧优黛渴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一点点咸。
她没在意。
苏糖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看着慧优黛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她的水。
在她身体里了。
苏糖糖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问“好不好喝”,但没敢问。
她跑了。
林诗音的方式最含蓄。
她把茶包泡了,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倒水,把茶包放进去。
茶包是她的,水也是她的。
她把杯子放在慧优黛桌上,什么也没说。
慧优黛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一点苦,有一点甜。
还有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
林诗音站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手端起杯子,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喝了。
她不知道。
我知道。”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些笔芯放在一起。
唐棠的方式最离谱。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很大的杯子,像水壶。
她端着那个大杯子,走进教室,放在慧优黛桌上。
“喝。”
“这是什么?”
“水。”
“什么水?”
“白水。”
慧优黛看着那个杯子。
“你喝过了?”
“嗯。”
慧优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白水。
但有一点点甜。
不知道是杯子甜,还是水甜。
唐棠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心跳快了。
她接过杯子,抱在怀里。
“杯子不洗了。”
“嗯。”
“我要留着。”
“留着吧。”
唐棠抱着大杯子走了。
杯子很大,她抱着像抱了一个小孩。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回头。
“你喝的那一口,是我喝过的那一边。”
慧优黛看着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透明的,看不清。
她看到了。
“知道了。”
唐棠跑了。
赵雪儿的方式最隐蔽。
她把暖手宝里的水换成了自己杯子里的水。
暖手宝是密封的,不会漏。
但她拆开了,倒掉原来的水,换上自己的。
不是全部,是一半。
她的水。
然后她把手伸进慧优黛的口袋里,把暖手宝塞进去。
慧优黛握着手心里的暖手宝,暖暖的。
她不知道那份暖,不只是发热芯。
赵雪儿看着她握着暖手宝,看着她把手放进口袋里。
那是她的水。
在她手心里了。
赵雪儿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暖手宝不要拆。”
“不会。”
赵雪儿走了。
慧优黛握着手心里的暖手宝,很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水。
她只知道,很暖。
顾清霜没有送水。
她送了别的东西。
不是喝的,是吃的。
一颗糖。
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
糖是透明的,里面裹着一片小小的花瓣,是梧桐花。
春天落下来的,她捡了,晒干,存了半年。
她把糖放在慧优黛手心里,什么也没说。
慧优黛看着那颗糖,里面的花瓣很小,很薄,半透明。
“你做的?”
“嗯。”
“里面是什么?”
“梧桐花。”
“你捡的?”
“嗯。”
“什么时候?”
“春天。”
慧优黛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
花瓣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涩。
是春天的味道。
顾清霜看着她吃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吃吗?”
“好吃。”
顾清霜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没有停下来。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想,她没有说“明天穿裙子”。
她从来不要求她穿什么。
她只是等。
等她穿裙子,等她穿裤子,等她穿什么都行。
她只是等。
那些水,慧优黛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是渴了,就喝。
不渴,也喝。
因为她们端来了,她不喝,她们不走。
她喝了,她们就走了。
她不知道那些杯子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杯子后来被收进了书包里,不再洗了。
她不知道那些杯口上的唇印被手指碰过、被眼睛看过、被小心地保存在抽屉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最近大家都很关心她喝水。
挺好的。
有一点点咸,一点点甜,一点点涩。
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