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镇最脏的那条巷子里,一个醉汉踉跄着靠上垃圾桶。
他叫比尔。
没人关心他的全名。
四十二岁,白人,离异,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比他头顶的头发还少。
房子下个月就要被银行收走,自己的皮卡上周也被拖车公司拉走,而他连赎金都凑不出来。
所以他在这儿,攥着半瓶威士忌,和垃圾为伴。
又灌了一口。
该死的资本家,该死的贷款,该死的——
外地人。
酒精没有模糊他的思绪,反而让某些念头变得格外锋利。
他想起前些天砸加油站的那个晚上。
那个外地人跪在地上,眼眶发红,求他别砸了。
那是比尔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名为“愉悦”的东西。
真他妈爽。
谁让这些外地人抢他们饭碗?!
他在那家加油站干了九年——九年前,这儿全是本地人,但现在呢?
资本家竟以“酒后殴打妻儿”为由开除了他。
凭什么?
那是他家的事,他们凭什么管?
还有那些外来人——他们抢走他的工作,他的工资,他的房子,他的车,他的一切。一群只会内卷的贱种,就该去死。
比尔抹了把嘴,脑子像灌了泥浆一样混沌。
不过,最近运气似乎回来了。
昨天遇到个傻大个,为了为难一个外地来的小鬼,随手就给了他两千美金。
整整两千美金!
这不是送钱吗?就算那傻大个不给,他本来也打算去找那个金发小子的麻烦。
现在镇上谁不在谈论那个家伙?说他的菜做得有多好,说他是“托拉萨迪餐厅”十年来的第一个外聘主厨。
主厨。
一个刚来一周的外地小子。
凭什么?
酒瓶空了,比尔随手扔进垃圾桶。
明天。
明天他就去那家餐馆看看,他倒要瞧瞧,那个小鬼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从墙上直起身,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垃圾桶旁一个黑色影子在动。
一只黑猫,正在翻他刚扔掉的酒瓶。
“滚。”
黑猫抬起头,鼻子微动,像是闻到那股熏人的酒气,嫌弃地轻“哈”了一声,然后优雅地跳出垃圾桶,朝巷口走去。
比尔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一个个都敢瞧不起我?连只畜生都敢这么对我?”
他抬脚,狠踢过去。
猫被踢飞——但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摔在地上哀嚎,而是径直撞向巷口路过的人影。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像是提前预判了一般,稳稳接住了猫。
吉斯有点懵。
他一只手护着包装袋,另一只手就那么兜住了一只黑猫。
“……什么情况?”
猫没事,甚至扭过头来,亲昵地蹭他的胳膊,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比尔也愣了。
按理说流浪猫被踢了一脚,要么跑,要么凶,绝不可能转头就去蹭一个陌生人。
这家伙身上带猫薄荷了?不对——
这时他才看清路灯下那张脸。
金发,蓝眼,皮肤白皙,以及一身整洁的西服.
明明是在这种乡下地方还要穿得这么体面,看来这家伙最近过的不错啊。
但最让比尔注意的是,是他的指甲,有些过分长了吧,他难道没有修剪指甲的习惯吗?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比尔认出了这张脸。
那个厨子。
真幸运,看来今天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一天啊!
比尔心里暗喜。
现在正好教训教训他,顺便把他这段时间的工资“借”过来。
作为常年游手好闲的红脖子,他对这套业务轻车熟路。
他把凶狠的表情一收,换上另一副面孔。
“嘿。”
声音油腻地亲切。
“哥们,对不住啊,这猫刚才要挠我,我不小心踢了它一脚。没受伤吧?”
他慢慢走过去,脸上挂着他自认为友善的笑。
吉斯没看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盯着怀里的黑猫,眉头微皱。
这猫不知怎么回事,像突然黏上了他,脑袋使劲往他下巴底下拱,发出细声细气的撒娇声。
“啧。”
吉斯无奈。
“这猫跟你有缘啊。”比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
吉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嗯。”
比尔也不尴尬,笑呵呵地靠近,目光落在吉斯手里的纸袋上。
包装袋被捏得有点变形了——大概是刚才试图腾出手接猫时压到的。
大半夜拿着包装袋乱逛,安全意识真差。
比尔在心里冷笑,脸上却堆着更浓的笑意:
“这畜生可能是闻到你手里东西了,流浪猫嘛,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吉斯低头看看纸袋,又看看猫,似乎在考虑这个说法的合理性。
猫趁机又往上爬了一截,整只趴在吉斯肩膀上,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像一条黑色围巾。
吉斯没有赶走猫的意思——
毕竟面前站着一个疑似虐猫的家伙。
他抬起眼,看了看比尔和他身后散落的酒瓶。
又是一个被生活剥光了的男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想再有任何交流,重新拿好袋子,转身离开。
“喂,小哥,别这么冷淡嘛。”
比尔加快脚步,从侧后方跟上来。
“作为赔礼,跟我去附近的酒馆坐坐?”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吉斯的右肩拍下去。
但手掌却落空了。
吉斯像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身,拍开了那只手。
比尔的指尖擦过空气,差点踉跄摔倒。
“我有约了。”
吉斯皱眉,语气淡淡。
比尔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又重新堆起来,侧身让路:
“哈哈哈,反应挺快。年轻人就是厉害,但是——”
他侧身的动作做到一半,手猛地从裤兜里抽出,死死攥住吉斯夹在身侧的纸袋。
“大半夜偷偷摸摸拿这种厚实的包装袋回家,装了值钱的东西吧?这可不行啊小哥,好东西要懂得分享。你长辈没教过你吗?”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攥住纸袋上沿,猛地向两边一扯——
撕拉——
包装袋从中间裂开。
一个由硬质泡沫固定的东西掉了出来。
比尔低头,大脑花了足足两秒处理眼前的信息,才把那坨从泡沫里露出半截的东西,和他记忆中的某个形状对上号——
一只断手。
苍白,细长,且毫无生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巷口炸开,比尔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毕竟在深夜的街头,从陌生人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一只断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
他跌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那个外地人。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对携带这种东西早已习以为常。
吉斯叹了口气。
“所以说了我有约了。”
他没管比尔,蹲下来,把断手重新塞进泡沫里,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打包一份外卖。
但比尔还在叫唤,这吉斯心生烦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吵死了。”
叫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他从那双蓝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
再多一句嘴,就会死。
比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这一捂,反而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再次看向那只断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断口处没有血,皮肤表面过于苍白,而且指甲盖边缘有细微的模具接缝。
假手。
一只做得很逼真的假手。
模型,道具,或者别的什么,但不是真的。
比尔愣住了:
“你……你他妈拿个假手吓我?”
吉斯没有回答,小心地捡起地上的断手,转身要走。
混蛋!
戏弄完我转身就走?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酒精和怒气同时上涌,比尔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酒瓶,朝吉斯的后脑勺狠狠甩过去。
瓶子在离吉斯后脑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什——”
吉斯转过头,凝视他的双眼。
下一秒,无声的爆炸在比尔身上降临。
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比尔的叫声比刚才见到断手时惨烈十倍。
他整个人撞在墙上,右手手腕以下已不存在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残肢,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但剧烈的疼痛像烙铁一样烫进神经,逼他不得不承认——
手没了。
“你……你做了什么……好疼……真的好疼……快叫救护车……”
哀嚎声愈演愈烈。
吉斯摇了摇头,没再看他。
他轻柔地取出那只假手,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然后他把假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慢慢地蹭了蹭。
冰冷的硅胶触感让他内心的烦躁一点点排遣出去,他长舒一口气,耳根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啊……舒服多了。
“这只手,是我专门跑到市中心买的。来回四个小时车程,跑了三家店,花了整整九百美金。做工细腻,比例匀称,指甲形状也刚刚好。”
“而我明明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我却仍然按部就班的工作,这说明什么?”
吉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假手上,声音温柔。
“我不懂....你——”
噗!
还未等对方把话说完,吉斯就一脸嫌弃的踢开了对方凑近的脸。
“这说明,我吉斯是一个懂得忍耐,热爱生活,勤勉工作的成熟大人,所以啊——”
话音未落,他暴躁的一脚踩向比尔的脸。
一脚,两脚,三脚,直到对方不再发出烦人的噪声后,才大声嘶吼道。
“像你这种垃圾,凭什么对我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