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慧优黛忽然想到一件事——有些人,可能以后见不到了。
不是永远见不到,是不容易见到了。
苏糖糖要搬家。
她爸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到北边的城市去。
林诗音要去外地读艺术学校。
唐棠要去省体校。
赵雪儿要跟妈妈回老家。
顾清霜还在,她不会走。
凰九音她们也在,她们不走。
但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人,那些每天给她带糖、戳她后背、拍她肩膀、送她暖手宝的人,要走了。
慧优黛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送她们每人一只宠物。
不是随便送的,是挑了又挑、想了又想、最适合她们的那种。
不是替代自己,是陪伴。
她不在的时候,宠物在。
她先给自己养的。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她去了宠物店,不是一家,是所有的。
最贵的买,最便宜的也买。
纯种的买,流浪的也捡。
她买了一只在星月城邦拿过冠军的波斯猫,白色的,长毛,蓝眼睛,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女王。
花了二十万。
她捡了一只中华田园犬,黄色的,土狗,在路边瑟瑟发抖,眼睛湿漉漉的。
免费。
她买了一只柯基,屁股扭来扭去,走路像在跳舞。
她买了一只哈士奇,二哈,刚到家就把沙发咬了一个洞。
她买了一只金毛,温顺得像个大暖男。
她买了一只布偶猫,蓝色的眼睛,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捡了一只三花猫,瘦巴巴的,躲在垃圾桶后面,慧优黛蹲下来,伸出手,它犹豫了很久,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把它抱起来,很轻,像一捆稻草。
她买了一只无毛猫,皱巴巴的,丑萌丑萌的,林飒看了一眼说“这什么鬼”,慧优黛说“猫”,林飒说“不像”,慧优黛说“它是”。
她捡了一只瘸腿的狗,后腿有一条使不上力,走路一颠一颠的。
宠物店的人说这只没人要,准备安乐死。
慧优黛说“我要”。
她抱走了,狗趴在她怀里,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病。
她买了最贵的猫爬架、最贵的狗窝、最贵的粮食、最贵的玩具。
她在别墅后院搭了一个动物院子,有草坪、有树、有小池塘、有木屋。
请了八个专业的宠物护理师,都是年轻女人,穿着印有豆豆头像的工作服,每天负责喂食、遛狗、铲屎、梳毛、陪玩。
她们住在别墅旁边的一栋小楼里,那栋小楼是慧优黛专门买下来给她们住的。
林飒说“你对宠物比对妈妈好”,慧优黛说“你对我也好”。
林飒笑了。
第一只送出去的宠物,是给苏糖糖的。
苏糖糖要搬家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每天见到慧优黛,但她知道,以后不能每天送糖了。
她的牙好了,但她的两位母亲不让她再吃糖了。
一天一颗也不行。
她说“那我送别的”,她妈妈说“送什么”,她想了想,不知道。
她只会送糖。
送别的,不会。
慧优黛把一只橘猫装在猫包里,带到学校。
苏糖糖看到那只橘猫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
“送你。”
“送我?”
苏糖糖的声音有点抖。
“嗯。
它叫糖糖。
和你一个名字。”
苏糖糖看着那只橘猫,橘猫也看着她。
橘猫的眼睛很大,很圆,很亮。
苏糖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优黛,你为什么要送我猫?”
“因为你要搬家了。
我不在你身边,让它陪你。”
苏糖糖抱着猫包,哭得说不出话。
橘猫从猫包里探出头,用脑袋蹭了蹭苏糖糖的下巴。
苏糖糖哭得更厉害了。
“它蹭我了。”
“嗯。”
“它喜欢我。”
“嗯。”
“它叫什么来着?”
“糖糖。”
“和我一个名字。”
“嗯。”
苏糖糖笑了。
哭着笑着,鼻涕泡都出来了。
慧优黛递给她一张纸巾。
苏糖糖擦了擦鼻子,把猫包抱在怀里。
“优黛,我会好好养它的。”
“我知道。”
“我会每天给你发它的照片。”
“好。”
“我每天都会想你。”
“我也会。”
苏糖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
“嗯。”
“太讨厌了。”
“嗯。”
“但我喜欢你。”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橘猫的头。
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二只送出去的宠物,是给林诗音的。
林诗音要去外地读艺术学校了。
她不会每天戳慧优黛的后背了,也不会每天在本子上写诗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写诗,写给谁。
慧优黛把一只黑色的猫装在猫包里,带到学校。
不是全黑,是胸口有一撮白毛,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朵花。
林诗音看着那只黑猫,没有说话。
“它叫诗诗。
和你一个名字。”
林诗音伸出手,黑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要去外地了。
我不在你身边,让它陪你写诗。”
林诗音低下头,把脸埋在猫包里。
她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黑猫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发。
慧优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林诗音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谢谢。”
“不客气。”
林诗音把猫包抱在怀里,看着慧优黛。
“我会写很多诗。
写完了,发给你。”
“好。”
“你不要不回。”
“不会。”
林诗音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优黛。”
“嗯。”
“那只猫,胸口的花,像你送我的那些笔芯上的花。”
慧优黛没有说话。
林诗音走了。
黑猫从猫包里探出头,看着慧优黛,喵了一声。
慧优黛朝它挥了挥手。
第三只,给唐棠。
唐棠要去省体校了。
她不会每天拍慧优黛的肩膀了,也不会每天在健身房里打沙袋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打拳,打给谁看。
慧优黛把一只斗牛犬装在狗笼里,带到学校。
斗牛犬很丑,脸皱巴巴的,嘴歪歪的,但腿很短,屁股很圆,跑起来像一只移动的土豆。
唐棠看着那只斗牛犬,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
“送你。
它叫棠棠。
和你一个名字。”
唐棠蹲下来,斗牛犬从笼子里钻出来,扑到她腿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唐棠笑了。
“好丑。”
“嗯。”
“但我喜欢。”
她抱起斗牛犬,斗牛犬舔了舔她的下巴。
唐棠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优黛,你为什么要送我狗?”
“因为你要去体校了。
我不在你身边,让它陪你跑步。”
唐棠抱着斗牛犬,站起来。
“它跑得动吗?
腿那么短。”
“跑不动就慢慢跑。
你等它。”
唐棠看着她,笑了。
“好。
我等它。”
她把斗牛犬举起来,斗牛犬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滴在她脸上。
她没有擦。
第四只,给赵雪儿。
赵雪儿要跟妈妈回老家了。
她不会每天给慧优黛送暖手宝了,也不会每天给她做豆豆饼干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饼干,做给谁吃。
慧优黛把一只白色的兔子装在笼子里,带到学校。
兔子很小,白白的,眼睛是红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赵雪儿看着那只兔子,愣住了。
“这是……”
“送你。
它叫雪儿。
和你一个名字。”
赵雪儿蹲下来,兔子从笼子里蹦出来,蹦到她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手。
“好软。”
“嗯。”
“它喜欢我。”
“嗯。”
“它叫雪儿?”
“嗯。
和你一个名字。”
赵雪儿把兔子抱在怀里,兔子很乖,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
她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兔子动了动耳朵,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慧优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赵雪儿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优黛,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
“我会给你做饼干。
寄给你。”
“好。”
“你不要不吃。”
“不会。”
赵雪儿点了点头。
她抱着兔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优黛。”
“嗯。”
“你以后不要总熬夜。
对身体不好。”
“好。”
赵雪儿走了。
兔子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慧优黛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第五只,给顾清霜。
顾清霜不走。
她会一直在这里,在校门口等她。
但慧优黛还是想送她一只宠物。
不是怕她孤单,是想让她开心。
顾清霜很少笑。
她希望她多笑笑。
慧优黛把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装在狗笼里,带到校门口。
萨摩耶很大,毛很白,眼睛很黑,笑的时候嘴是弯弯的,像在笑。
顾清霜看着那只萨摩耶,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
“送你。
它叫霜霜。
和你一个名字。”
顾清霜蹲下来,萨摩耶从笼子里钻出来,扑到她身上,尾巴摇得像风扇。
顾清霜没有笑。
但她摸了摸萨摩耶的头。
萨摩耶舔了舔她的手。
顾清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送我?”
顾清霜问。
“因为你会等我。
它也会。”
顾清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萨摩耶的白毛里。
她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萨摩耶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慧优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顾清霜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它叫霜霜?”
“嗯。
和你一个名字。”
顾清霜看着萨摩耶,萨摩耶看着她,两个都在笑——一个是真的笑,一个是嘴角弯弯的像在笑。
“谢谢。”
“不客气。”
顾清霜牵着萨摩耶走了。
萨摩耶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尾巴摇个不停。
慧优黛看着她们的背影,想,顾清霜终于有伴了。
不是她,是狗。
但她不在的时候,狗在。
第六只,给陆星辰。
陆星辰不走。
他也会在这里,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城市。
但慧优黛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每天骂他。
快毕业了,初中不一定同校。
她想了想,还是送他一只。
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她想送。
她把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装在狗笼里,带到学校。
拉布拉多很乖,不叫不闹,看到陆星辰就摇尾巴。
陆星辰看着那只拉布拉多,愣住了。
“这是……”
“送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会被很多人喜欢。
它也会。”
陆星辰蹲下来,拉布拉多从笼子里钻出来,扑到他身上,舔他的脸。
陆星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全世界最好的那个人送了一只狗之后,心里涌上来的、憋不住的、幸福的、想哭又想笑的笑。
“它叫什么?”
陆星辰问。
“星辰。
和你一个名字。”
陆星辰低下头,把脸埋在拉布拉多的黑色毛里。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在笑。
他笑疯了。
拉布拉多舔了舔他的耳朵,他笑得更厉害了。
慧优黛看着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好哄。
一只狗就笑了。
她不知道,他笑的不是狗,是她。
她送他的东西,哪怕是狗,也是她送的。
“陆星辰。”
“嗯。”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以后不要那么温柔了。”
“为什么?”
“因为温柔的人会被欺负。”
陆星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温柔吗?”
慧优黛想了想。
“我不温柔。
但我不会被欺负。”
陆星辰笑了。
“我也不会被欺负了。
因为我有狗。”
慧优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知道怎么说他。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星辰。”
“嗯。”
“那只狗,不要给它吃巧克力。
会死。”
陆星辰愣了一下。
“好。”
慧优黛走了。
陆星辰蹲在地上,抱着拉布拉多,拉布拉多舔他的脸,他笑了一整天。
凰九音收到了一只黑猫。
不是全黑,是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琥珀。
她抱着猫,猫很乖,不动,只是看着她。
“它叫什么?”
“九音。
和你一个名字。”
凰九音看着猫,猫看着她。
两个都是金色的眼睛。
“谢谢。”
“不客气。”
凰九音把猫抱在怀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白夜收到了一只白色的猫。
不是纯白,是尾巴是黑色的,像蘸了墨。
白夜看着那只猫,猫看着她。
“它叫什么?”
“夜夜。
和你一个名字。”
白夜伸出手,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谢谢。”
“不客气。”
白夜把猫抱在怀里,猫的尾巴卷起来,缠在她的手腕上。
她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冰收到了一只冰蓝色的猫。
不是染的,是真的冰蓝色,稀有品种,贵得离谱。
阿冰看着那只猫,愣住了。
“好贵。”
“不贵。”
“多少钱?”
“不记得了。”
阿冰看着她。
“你骗人。”
慧优黛没有回答。
阿冰把猫抱在怀里,猫的毛很软,很滑,像冰。
“谢谢。”
“不客气。”
阿冰低下头,把脸埋在猫的毛里。
猫动了动耳朵。
阿瑰收到了一只玫瑰红色的猫。
不是染的,是真的玫瑰红色,比冰蓝色的还贵。
阿瑰看着那只猫,眼眶红了。
“好漂亮。”
“嗯。”
“它叫什么?”
“瑰瑰。
和你一个名字。”
阿瑰把猫抱在怀里,猫舔了舔她的下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你们对我好。”
阿瑰把脸埋在猫的毛里,哭了一会儿。
猫用脑袋蹭她。
慧优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昭收到了一只机器猫。
不是真猫,是她自己做的。
慧优黛找她定制的——一只猫形状的机器人,会走,会叫,会蹭人,会发热。
小昭看着那只机器猫,愣住了。
“这是……”
“你做的。
我买的。”
小昭低下头。
“不用买。
我可以送你。”
“我想买。
你的手艺值钱。”
小昭的眼眶红了。
“多少钱?”
“不告诉你。”
小昭把机器猫抱在怀里,机器猫发出“喵”的一声。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
“不客气。”
白收到了一只白色的猫。
不是纯白,是异瞳——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黄色。
白看着那只猫,猫看着她。
“它叫什么?”
“白白。
和你一个名字。”
白伸出手,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把猫抱在怀里,猫的尾巴卷起来,缠在她的手腕上。
“谢谢。”
“不客气。”
白低下头,在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慧优黛。
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会等。
等你的发绳,等你的石头,等你的猫,等你。
剩下的猫狗,慧优黛送给了班里的同学、学校的老师、健身房的教练、门口的保安、食堂的阿姨。
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只。
不是猫就是狗。
不是贵的就是便宜的。
不是买的就是捡的。
但每一只都是她亲手挑的,亲手抱回来的,亲手送出去的。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喜欢什么,记得他们需要什么。
苏糖糖需要陪伴,送橘猫。
林诗音需要灵感,送黑猫。
唐棠需要快乐,送斗牛犬。
赵雪儿需要温暖,送兔子。
顾清霜需要笑,送萨摩耶。
陆星辰需要不被欺负,送拉布拉多。
凰九音需要安静,送黑猫。
白夜需要不说话也有人懂,送白猫。
阿冰需要被记得,送冰蓝猫。
阿瑰需要被珍惜,送玫瑰红猫。
小昭需要被认可,买她的机器猫。
白需要等,送异瞳白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慧优黛送的。
不是宠物,是心。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苏糖糖哭了,林诗音没哭但肩膀抖了,唐棠笑了,赵雪儿把脸埋在兔子里,顾清霜摸萨摩耶的头,陆星辰抱着拉布拉多笑疯了。
凰九音抱着黑猫,白夜抱着白猫,阿冰抱着冰蓝猫,阿瑰抱着玫瑰红猫,小昭抱着机器猫,白抱着异瞳白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只。
她也有。
不是猫,不是狗,是她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想,快毕业了。
有些人可能见不到了。
但宠物会在。
宠物在,她就在。
不是人,是心。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后院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一声猫叫,然后是护理师们轻轻的笑声。
她在这片声音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