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小心点,最近先不投放怪兽了。再耽误了那位大人的计划就不好了。”
“不投放怪兽,收集人类绝望的KPI怎么办?”
“我记得咱们当时召唤多通戈的时候,不是还附带一个能控制他的木乃伊人吗?多通戈被打死之后我们就没管过他了,不如我们……”
“好方略,但是我想稍作修改。”
操着一口地道的老昭和腔调,两个阴影中的贵物低声交换着主意,话音落下时,彼此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这场悄然酝酿的阴谋,此刻尚未被任何人察觉。
……
村松和岚一前一后走出佐亚的病房,在隔壁门前停下脚步。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仿佛那扇薄薄的门板有千斤重。
“要是所有的好小伙子……都像佐亚那样幸运就好了。”村松轻声说道,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越是贴近前线,越明白“舍己为人”四个字背后是何等重量。那些挺身而出的人,每一次冒险都可能是有去无回。难道真能指望有什么神明,会因为一次见义勇为就慷慨赐予第二次生命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哥哥,看,一朵小花。送给你。”
一个小男孩趴在隔壁床的床边,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床上的青年转过脸,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作业写完了吗?阿姨刚才过来不是在催吗?你可快点做,这回我不帮你。”
小男孩立刻苦下一张脸。
“哎呀,作业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能给人带来笑容啊。哥你也是,天天脸上也没个表情,斯麦路,斯麦路啊!”
推门声响起,青年转过头,看见穿着醒目橙色队服的村松和岚提着果篮走进来。
“队长,岚队员。”
“早田,好些了吗?”村松将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带着关切。
“报告队长,我现在很好。”
“早田,现在不是任务中,放松一点。”村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队长,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出院了。但是……因为受伤的部位,会留下后遗症,不能长时间运动。”
话音落下,村松和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岚性子急,转身就往外走:“我去问问医生。”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村松和早田两人。村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早田却先开了口。
“队长,我想好了,我要辞职。”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白色的被单上,“现在的我就算留在队里,也只是个累赘。”
“怎么会呢,早田,”村松向前倾了倾身,“你心思细,考虑问题周全,就算不能上前线,转做文职大家也一样欢迎你。我们都会帮你的。”
早田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窗外。天空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好像有谁在找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什么很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队长,让我去吧。我想找到……现在的我也能发挥价值的地方。”
村松凝视着早田年轻却坚定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早田队员。”
“到。”
“我作为队长,最后一次命令你:不要干危险的事。”
“是!”
“接下来,是我作为村松敏夫,作为早田进的朋友说的话——如果找不到目标,就回来。大家都在等你。”
“……好。”
“辞职手续,等你出院再办。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村松语气缓和下来,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给你削个苹果?”
“队长,现在我还不能休息,”早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有一件事。”
“?”
“隔壁床位这孩子的家长,希望我辅导他做作业。”
村松闻言,一把拉开隔在两床之间的帘子。果然,那个叫剑悟的男孩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侧卧着,眼睛紧闭,呼吸均匀。
村松转头,冲早田挑了挑眉——你看,都睡着了。
早田却毫不留情,直接揭穿:
“他装的,肯定没睡着。剑悟,你再不起来,我只能向丽奈阿姨打报告了。”
话音未落,真中剑悟宛如触电般“垂死病中惊坐起”,脸上瞬间堆满讨好的笑容:
“早田哥你是外星人吗?你看到我这么恐惧作业,就一丁点都感同身受不了吗?就不能对我产生一点点怜悯之心吗?”
“怎么感受不到?”早田一脸平静,“我很恐惧丽奈阿姨啊。”
“?”
那一刻,世界上失去了一个高喊“斯麦路”的阳光少年,只剩下一个被作业和“背叛”双重打击的、悲伤的灵魂。
…………
岚大助穿过长长的病房走廊。大多数房门紧闭,少数敞开的房间里,也能看见躺满的床位,无一空余。这里是重病区,住进来的,都是闭上眼就可能见不到明天太阳的人。但凡还能动弹的,都不会留在这里。
岚过来,是因为这边医生多,好找人。
怪兽来袭时,人们的目光总聚焦在与巨兽正面搏杀的防卫队身上。他们身处最危险的第一线,曝光最多,荣誉最盛,这是他们应得的。
而岚大助、村松,还有早田他们,负责的则是怪兽被消灭后的残局——在废墟与尘埃中搜救伤员,寻找幸存者。
干得越久,越深知人类与怪兽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差距。那些五十米的庞然巨物,在城市中迈步便是地动山摇,从柏油路面一路踩陷至地下二层。随手释放的高热射线或强酸黏液,轻易就能将整片街区化为焦土或废墟。最初没有经验,每一次行动都近乎是用人命去填,才一点点摸索出应对这般灾难的方法。
“我们……真的能对抗那些东西吗?”这个念头,不时会掠过岚的心头。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先生。”
一道温和的女声打断了岚的沉思。一位护士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
“我想了解一下早田进的情况。”
“早田?哦,那个小伙子我记得。”护士长点点头,“我去查一下他的档案。你是他的朋友?”
“嗯。”
“你们搜救队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护士长边转身引路边说,“救人之前,得先保护好自己啊。要是搜救队员伤得比平民还重,我们医院也会很为难的。”
因为总是冲进最危险的区域,搜救队员重伤的比例居高不下。
“啊……我们会注意的。”岚跟上她的脚步。
“嗯,你做得就不错,他们该跟你学学。”
“啊?”
“我对你没印象。搜救队和防卫队受伤送进来的人,我基本都记得。”
“……我们争取让您永远不认识。”岚苦笑了一下,“您会特意记我们的名字?”
“是啊,”护士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能为了救别人而受伤的人,都是英雄。记住你们的名字,以后再听到相同的名字被送进来……知道你们只是受伤,还活着,心里就能稍微踏实一点。你就当是我个人的习惯吧。”
“现在才问有点失礼,我是岚大助。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玛丽就好。”玛丽护士长在一排档案柜前停下,弯下腰开始查找,“稍等一下,档案比较多。”
走廊里,白衣的身影匆匆来去,推车轱辘声、低语声、仪器轻响混在一起,构成医院特有的、忙碌而压抑的背景音。
“玛丽护士,”岚忽然开口,“您觉得……我们能和怪兽抗衡吗?”
“岚队员,你在这方面懂得应该比我多吧。”玛丽没有回头,继续翻找着,“只是从我们医生护士的角度看,只要患者自己还没放弃,我们就没理由放弃。而且这次,不是还有个‘孩子’帮我们打败了怪兽吗?我们……还远没到认输的时候。”
“孩子?”岚一愣,“您是指那个黑色的巨人?那样漆黑庞大的身姿……能被称为孩子?”
玛丽护士长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后腰——刚才弯腰太久,有些酸痛。
“岚队员,你看过刚出生的婴儿吗?”
“当然没有。”岚老实回答。他今年二十八,只因工作风霜显得老成些,实则仍是单身。
“我以前做过助产士,”玛丽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别的什么,“刚出生的孩子,在无意识的时候,经常会做出舒展小手掌的动作。那天,那位巨人刚刚出现时,手掌微微张开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
“可那也不能说明……那么可怕的身姿,是个孩子啊!”岚依旧难以理解。
“那你就当做是一个母性泛滥的老阿姨的错觉好了。”玛丽护士长笑了笑,抽出一份档案,“找到了,早田进的。”
她将档案递给岚。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早田进入院时,伴有严重肌肉损伤、多处骨折及内脏受损。目前外伤已愈,但身体状况已无法承受重体力劳动,至少未来几年内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