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在剧烈的晃动。
后藤一里的视野里,只剩下三张不断放大的,充满了好奇心,显得天真而又邪恶的,小型怪物的脸。
它们歪着头。
它们眨着眼。
它们离她越来越近。
“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悲鸣,从她喉咙的最深处挤了出来。
然后,理智的弦,断了。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大脑。
逃跑。
必须逃跑。
她胡乱地按着手柄上的每一个按键,屏幕上的角色也跟着她一起,在原地抽搐,打滚,做着各种意义不明的动作。
道具栏。
对了,道具栏。
虹夏酱好像说过,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瞬间逃跑的。
叫什么来着?
小孤独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失去了焦距,她拼命地在那个塞满了各种药草和石头的道具列表里翻找着。
【回复药】、【解毒药】、【烤熟的肉】……
都不是!
【返回玉】。
就是这个!
她的手指仿佛找到了救世主,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使用”键。
屏幕上的粉毛双马尾猎人,【guitarhero】,停止了她那毫无章法的挣扎。
她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散发着神秘烟雾的小球,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砸在了自己脚下。
“砰!”
一阵浓厚的白烟爆开。
当烟雾散去时,原地已经空无一物。
只剩下那三只可怜的小型怪物,依旧歪着头,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草地,眼神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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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闪。
后藤一里感觉自己那快要飞出体外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
眼前的景象,从危机四伏的野外,瞬间切换成了一个熟悉而又安全的小空间。
温暖的灯火,柔软的床铺,还有一个可以存放她所有家当的蓝色箱子。
这里是初始营地。
是这个游戏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得救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更深沉,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一种名为“羞愧”和“自我厌恶”的恐惧。
我……我做了什么?
我……临阵脱逃了?
在第一次团队任务里,在同伴们都还在外面努力的时候,我……一个人逃回来了?
那三只小怪物,甚至都没有攻击我。它们只是……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就逃了。
用掉了那个听起来就很珍贵的【返回玉】。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个废物。
我是个垃圾。
我是乐队的累赘。我是人类的耻辱。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小孤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倒在了营地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角色模型,开始出现严重的BUG。
边缘的部分在不停地闪烁,液化,分解成马赛克一样的像素块,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服务器无法承载这份过于沉重的自我厌恶而彻底崩溃。
她的手指,在颤抖中,摸到了键盘。
她打开了队伍聊天框。
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疯狂地打字。
【guitarhero】:对不起!
【guitarhero】:对不起!对不起!
【guitarhero】:我错了!我不该逃跑的!对不起!
【guitarhero】: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我这种人根本就不该玩游戏的!对不起!
【guitararhero】:干脆把我踢出队伍吧!不,请把我踢出队伍吧!我这种不良资产只会拉低乐队的平均水平!真的非常抱歉!
一连串的道歉,如同瀑布一样,瞬间刷满了整个聊天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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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孤独?!你……你没事吧?!”
语音频道里,传来了虹夏那夹杂着震惊和关切的声音。
她刚才正走在去往4区的路上,突然看到系统提示【队友后藤一里使用了返回玉】。
她还以为小孤独是遇到了什么强大的精英怪物,被追杀到走投无路了。
结果下一秒,聊天框就被这排山倒海的道歉给淹没了。
“你……你遇到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虹夏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应她的,不是语音,而是聊天框里新弹出的一行字。
【guitarhero】:有……有三只怪物……围着我……我好害怕……对不起……
三只?
虹夏愣了一下,打开地图看了看小孤独刚才所在的位置。
根据地图信息,那附近……除了几只食草龙,就只有最低级的,连主动攻击欲望都没有的……镰鼬龙而已。
虹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句“你居然被三只小镰鼬吓得用了返回玉”给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这么说。
小孤独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需要鼓励,需要温柔的引导。
“没、没关系的!安全第一嘛!返回玉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虹夏用她能发出的最温柔,最充满母性光辉的语气安慰道,“你别害怕,现在在营地里,很安全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自己的地图,将视角放大到营地区域。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意外的,能解决当前所有问题的,绝佳方案。
“小孤独,你听我说。”虹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你现在……在营地的帐篷里对吧?”
【guitarhero】:嗯……对不起……占用了公共空间……
“别道歉了!”虹夏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你现在,慢慢地,走到帐篷门口,然后,把头探出去,看一下你的左手边。”
【guitarhero】:左手边?
“对,左手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虹夏鼓励道,“你仔细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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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夏的话,像一道圣旨。
后藤一里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角色模型,依旧在轻微地闪烁和掉帧。
她操控着这个粉毛双马尾少女,用一种比蜗牛还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帐篷的门口。
她停了下来。
外面,就是那个充满了怪物的,可怕的世界。
她不敢出去。
“别怕,就看一眼。”虹夏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在她的耳机里轻轻回响。
小孤独咬了咬牙。
她操作着角色,将视角,慢慢地,向着帐篷的门帘外,探出了一点点。
一道缝隙。
通过这道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
在离帐篷门口不远的地方,一株造型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蘑菇,正静静地长在那里。
是任务目标。
是特产蘑菇。
它就在这里。
触手可及。
小孤独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
原来……营地里就有蘑菇。
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也能……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
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阴影,突然笼罩了她的视野。
小孤独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看到,就在那株蘑菇的旁边。
一头体型庞大,外形如同恐龙,脖子长得像长颈鹿,浑身覆盖着坚硬鳞甲的巨兽,正缓缓地低下它那巨大的头颅。
它在吃草。
那悠闲的动作,在小孤独的眼中,被自动解读为一种残忍的伪装。
那空洞的眼神,被她理解为一种藐视一切生命的,绝对的冷漠。
那咀嚼青草发出的“咔嚓”声,在她听来,就如同在咀嚼某个不幸猎人的骨头。
食草龙。
新手地图里,最温顺,最无害,见了人就会跑的,移动的背景板。
在后藤一里的眼中,它化身成了比宣传片里那头火龙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潜伏在安全区里的,终极掠食者。
它在等。
它一定是在等。
它知道我要去采那个蘑菇。
它就在那里守着。
只要我一出去,它就会用它那比卡车还大的蹄子,把我踩成一张二维的粉色贴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
小孤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回了帐篷,仿佛门外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她的角色,再次蜷缩在了帐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聊天框,再次被刷屏了。
【guitarhero】:对不起!!!!
【guitarhero】:外面有怪物!好大的怪物!比我家里的冰箱还大!
【guitarhero】:它在吃草!它肯定很饿!我出去就会被它吃掉的!
【guitar-hero】:对不起!这个蘑菇我采不了!我是一个连蘑菇都采不了的废物!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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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频道里,一片死寂。
喜多停止了她在瀑布边的自拍。
凉前辈那边掏蜂蜜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段充满了绝望和混沌的文字上。
“比……比冰箱还大的怪物?”喜多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营地里怎么会有怪物?”
“根据数据,营地区域的怪物仇恨值为零。”凉前辈冷静地分析道。
虹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段聊天记录,然后,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后藤一里的,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营地帐(帐篷)的粉色光点。
她又想起了那个在天上和猫头鹰贴贴的摄影师。
和那个在地下疯狂积累资本的寻宝家。
她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都要充满虚无感的叹息。
带不动。
真的带不动。
这个队伍,就像一辆三个轮子都朝不同方向转的自行车。不,这根本就不是自行车,这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冰冷的,毫无关联的零件。
而自己,就是那个妄图把这些零件重新组装起来的,愚蠢的,可悲的修理工。
放弃吧。
伊地知虹夏。
你不是什么救世主。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你拯救不了这个世界。
也拯救不了你的这群……亲爱的队友。
她再次拿起麦克风时,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有温柔的鼓励。
不再有无奈的叹息。
不再有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平静,无比的空灵,仿佛一位看破了红尘,即将羽化登仙的圣者。
“大家。”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自由活动吧。”
“喜多酱,你想拍照就去拍吧,拍到你满意为止。”
“凉前辈,你想挖矿就去挖吧,把这个地图的资源都挖空也没关系。”
“小孤独,你就在营地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很安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温柔,一种放弃一切的超脱。
“任务,我来做。”
说完,她就切断了语音。
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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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
代表喜多的红色光点,在犹豫了片刻后,继续朝着更远处的风景名胜区跑去。
代表凉的蓝色光点,在短暂的停顿后,也朝着下一个闪闪发光的矿脉移动。
代表小孤独的粉色光点,依旧死死地钉在营地的帐篷里,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代表着虹夏的,金色的光点,动了。
她不再朝着任何预定的目标区域前进。
而是以一种惊人的,充满了效率的路线,开始在整个废神社的地图上穿梭。
她跑过溪流,穿过竹林,跃下悬崖。
她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采集。
采集。
采集。
任务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稳定而冷酷的速度跳动着。
【当前进度:2/10】
【当前进度:3/10】
【当前进度:4/10】
……
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双马尾狩猎笛手,一个人奔跑在空旷的,笼罩着薄雾的神社废墟里。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但又显得,异常的,无比的,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