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是穿透云层,给港区海面镀上一层暖金。
昨夜远方战场的炮火余威散尽,此刻海风裹着咸湿暖意拂过街道。
卷起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与早点铺升腾的袅袅炊烟缠在一起。
炸油条的焦香、蒸包子的酱香,混着街角月季的甜润,一并钻进鼻腔。
这是连日备战以来,难得浸透着烟火气的宁静时刻。
民用码头边,几艘货船缓缓靠岸,装卸工人的吆喝轻缓柔和。
声响落进风里,并未打破这份安稳。
码头不远处的路边,赵倩局促地立着,指尖反复蹭着旧布包边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今早从几十里外的小港口赶来。
手心攥着的纸条被汗浸得发潮,上面是同乡托付的地址——要去港区烧烤店找帮工活计。
双眼像受惊的小鹿,好奇又胆怯地扫过四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和小港口尘土飞扬的土路比,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慌。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赵倩下意识攥紧布包,小声嘀咕。
在她认知里,小港口的土路从头到尾走一遍不过半天,还坑洼得易崴脚。
可眼前的港区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青石板被磨得莹润发亮。
洁净得连一粒尘土、一块碎石都寻不见。
道路两旁的房屋更让她看直了眼——不是小港口低矮漏风的土坯房。
而是带明亮玻璃窗的两层小楼,墙面刷得雪白,窗台上摆满五颜六色的小花。
偶尔能瞥见悬挂的彩色灯笼,风一吹便轻晃,透着藏不住的热闹。
更让她惊讶的是,街道旁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笔直的路灯杆。
杆上挂着字迹规整的牌子(她认不全,只觉齐整),穿浅蓝色制服的人来回巡逻。
脚步轻快,神色严谨,透着一股安稳劲儿。
她曾听同乡提过,港区地皮房屋皆归统一管控,不许私自买卖。
此刻亲眼见着这份整齐划一,才真切体会到“统一”带来的规整。
肚子饿得咕咕叫,赵倩顺着炊烟与香气慢慢挪动脚步。
停在一家早点铺前,目光落在干净的玻璃柜上。
柜里整齐码着热气腾腾的豆浆、金黄酥脆的油条、白白胖胖的包子。
玻璃擦得透亮,食物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与小港口的简陋棚子截然不同。
老板娘系着洁白围裙,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笑容堆满脸庞。
声音洪亮又亲切,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热忱。
赵倩犹豫许久,手指绞着布裙下摆,才怯生生走上前:“阿……阿姨。”
“我要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好嘞!小姑娘稍等!”老板娘爽快应着,转身从大铁锅里舀出豆浆。
又从油锅里夹起刚炸好的油条,用干净油纸包好,一并递过来。
她笑着打量赵倩:“看你面生,第一次来港区吧?豆浆一块,油条一块,共两块钱。”
铺子里食客不少,多是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带孩子的妇人。
大家说说笑笑,声响嗡嗡却不嘈杂,与小港口早点铺的喧闹截然不同。
那里满是渔民吆喝、渔网拖拽的刺耳声响,从无这般安稳。
“两、两块?”赵倩眼睛骤然睁大,手里的零钱攥得更紧。
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碎钞。
愣了几秒,她才慢慢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
双手接过早餐时,指尖不慎碰到温热的豆浆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在我们小港口,一碗豆浆才五毛,油条两毛……”她小声嘟囔。
目光瞥见铺子里的桌子,擦得洁净如新,连木纹都清晰可见。
与小港口油腻粘手、积着厚垢的木桌,形成鲜明对比。
老板娘闻言笑了,拿着干净抹布擦拭桌面:“小姑娘是从小港口来的吧?”
“港区花销是大些,但胜在安稳干净。你是来找人还是找活干?”
邻桌一个工人搭话,语气里带着对港区的归属感:“是啊小姑娘。”
“港区里只要肯出力,工钱可不低,比在外漂泊强太多!”
“找活干的。”赵倩捧着豆浆,小口啜饮。
醇厚的豆香在舌尖散开,暖意驱散了些许局促。
她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耳朵不自觉竖起来,留意着周围人的闲聊。
邻桌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聊着住宿的事。
一个说:“我申请的港区工人宿舍,月租八百,水电还得单算。”
“但屋里有自来水和暖气,比之前租的漏风小屋强百倍。”
另一个接话:“八百还算便宜,中心区的宿舍都要一千多。”
“可咱们工钱也高啊,一个月五千块,省着点花完全够。”
“再说港区房子统一管理,有专人打扫楼道,晚上还有巡逻,安全又干净。”
“五千块?”赵倩手里的油条差点滑落,嘴里的豆浆忘了下咽。
她在小港口听过,最赚钱的活是跟着货船装卸货物。
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八百块已是顶天的高薪。
没想到在这里,普通工人的工钱竟有五千。
可一想到八百块的租金,她又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抠着布包。
要是真能找到活,房租就要占去不少,可得省吃俭用。
她低头咬了口油条,金黄酥脆的外皮裂开,麦香满口。
比小港口炸得发柴、带着油腥味的油条好吃太多——原来贵有贵的道理。
连食物都透着精致,配得上这份花销。
吃完早餐,赵倩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慢慢往港区小吃街走。
沿途景象让她应接不暇,眼睛都不够用。
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或整理货物,或指挥车辆。
动作麻利规范,透着高效与规整。
偶尔有几辆造型奇特的蓝色车辆平稳驶过,无马车的颠簸,无柴油车的黑烟。
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转瞬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边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草,粉、红、黄各色盛放。
空气里除了海风的咸,还混着淡淡的花香,清爽又舒服。
她还看到路边的小报刊亭,摆满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
旁边立着“便民饮水处”的牌子,摆着几个干净水杯——这些都是小港口没有的。
让她真切感受到,这里不仅大而干净,还藏着贴心的规整。
路过一处小广场时,她看到几位穿漂亮衣裙的姑娘,正带着小孩玩耍。
其中一位银发姑娘身着洁白长裙,温柔地帮小女孩整理鬓发。
笑容像暖阳般和煦,看得赵倩有些出神。
直到银发姑娘注意到她,朝她友好一笑,她才红着脸低下头,匆匆快步走开。
一路打听询问,赵倩终于找到纸条上的地址。
一家挂着“烟火烧烤”招牌的小店,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
她隐约听同乡提过,这家店连港区指挥官都光顾过几次。
刚站在门口,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是她的远房表叔。
“是倩倩吧?”表叔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随和,“路上累了吧?先进来歇着。”
跟着表叔走进后厨旁的小隔间,赵倩依旧拘谨地站着,双手攥着布包。
表叔倒了杯冰水递给她,直截了当地说:“活儿不难。”
“就是招呼客人、收拾桌子、帮着串烤串,一个月四千块。”
“你住后门集体宿舍,水电咱们平摊,不用另外找地方。”
“谢谢表叔!谢谢表叔!”赵倩激动得连声道谢,眼眶都泛了热。
四千块工钱比预想中稳妥,还解决了住宿,她终于能在港区立足了。
表叔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严肃几分:“跟你说个关键的。”
“咱们店主要客人,是港区的舰娘。”
见赵倩茫然摇头,他又补充:“你没见过,我也说不清楚。”
“舰娘模样气质各异,没法一概而论。”
“你就记着:进店的、长得格外出众,还三五成群、点单多的,基本就是舰娘。”
赵倩连忙点头,把“漂亮、人多、能吃”这几个特点记牢。
其实她在小港口也听过“舰娘”的名字,大人们都说舰娘格外厉害。
能抵御塞壬,守护一方安宁。
她还记得几年前,村里赵大叔跟年轻人聊舰娘,她凑过去偷听。
内容却和预想不同——赵大叔净说舰娘有多漂亮、身材多好。
听得底下年轻人热血沸腾,还说要考海基学校,当海军指挥官亲近舰娘。
可到最后,她也没见当年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谁真考上指挥官。
没歇多久,赵倩换上店里统一的蓝色工装,跟着表叔熟悉流程。
很快便正式上手干活。
让她没想到的是,刚忙活没多久,四位姑娘就走进了店里。
这四人个个容貌出众、身材高挑,赵倩第一眼只觉惊艳。
并没立刻认出是舰娘——因为她们一开始没点多少东西。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几人点单频率不高,却一批接一批从未间断。
积少成多,桌上的烤串盘子很快堆得老高。
赵倩不由得紧盯着这桌,指尖悄悄攥紧围裙。
心里暗暗着急:点了这么多,万一吃完不付钱就走怎么办?
她刚上班,可赔不起这笔钱。
桌旁,胜利凑到光辉耳边,压低声音:“姐,那个新来的服务员,一直盯着咱们看。”
光辉用眼角余光扫过,看清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嘴角勾起浅笑。
胜利故意挺了挺胸,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你看她那眼神。”
“肯定是被你这‘规模’吓着了,跟你比,她可不就是个小姑娘。”
说着,她还得意地挺直脊背:“你看我这样,才是杂志公认的黄金比例。”
光辉闻言,也缓缓挺直脊背,姿态优雅又自信:“这是资本,亦是优势。”
“优势?”胜利挑眉,突然模仿萨拉托加娇俏又带嘲讽的语气。
拖长声音道:“‘看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皇家的腐朽才养出你这些下作的乳量’——这话你忘了是谁说的?”
这话一出,光辉笑容未变,眼底却冷了半分。
胜利反倒像是戳中自己痛处,语气里的得意淡了不少。
坐在对面的可畏和不挠全程沉默,低头默默吃着烤串。
对姐妹俩的日常斗嘴,早已习以为常。
“她说这话,不过是嫉妒罢了。”光辉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会说这种话的人,多半是没得到指挥官的戒指。”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胜利的防线。
她攥了攥手指,脸上的得意彻底褪去——她确实没有指挥官的戒指。
可身为妹妹的可畏却有,就连身边的不挠,看指挥官的眼神也愈发不同。
同为皇家舰娘,她心里难免生出落差。
不远处的赵倩没察觉几人的暗流涌动,脑子里满是杂乱想法。
这些姑娘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能长这么……丰满?
走路的时候会不会影响平衡?她偷偷瞄了眼光辉的身形,暗暗类比。
要是怀里抱着两个大西瓜走路,肯定又累又容易摔跤。
她又对比了桌旁三人,发现一位金发姑娘身材相对匀称。
没另外三位夸张,心里才稍稍觉得“正常”些。
就在赵倩胡思乱想时,终于听见光辉开口:“服务员,结账。”
她心里一松,连忙拿起账单快步走过去。
光辉接过账单,又向赵倩要了支笔。
在账单末尾潇洒签下“光辉”二字,便把账单递了回来。
赵倩愣在原地,盯着账单上的签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不付钱吗?
眼看着四位姑娘起身要走,赵倩急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喊住她们。
“你们……你们还没付钱呢!”
光辉、胜利几人都愣了一下,脸上带着些许茫然。
在她们认知里,港区内商户皆与港区有协议。
舰娘消费无需当场付钱,签字记账后,由港区统一结算。
不管是光辉签字,还是她们自己签,商户都认可,从没出过这种情况。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空气都静了几分。
幸好这时表叔从后厨走出来,一看情形便明白了缘由。
他连忙上前,一边给光辉几人致歉,一边拉过赵倩解释。
“这是新来的店员,还不懂港区规矩,各位别介意。”
等光辉她们走后,表叔才跟赵倩细说规矩:“咱们店和港区有协议。”
“舰娘消费不用当场付钱,签了名字,咱们拿账单去后勤处就能兑现金。”
赵倩还是没完全明白,皱着眉追问:“那要是有人冒充她们签字怎么办?”
这话把表叔逗得笑出了声,他指了指桌上堆得老高的空盘子。
无奈又好笑地说:“谁敢冒充舰娘啊?先不说身份查得严。”
“就说这饭量——她们这一顿,吃了厨房三分之一的备货。”
“想冒充舰娘,先得有这么大的胃才行!”
赵倩顺着表叔的手指看去,空盘子密密麻麻堆了近半米高。
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这么能吃的姑娘,根本没人能冒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单,“光辉”二字刚劲中透着秀气。
心里对“舰娘”这个群体,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