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棠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酒吧了。
她不喜欢喝酒,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那些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的身影。
但今天她去了。
因为她心情不好。
不是普通的不好,是那种——你知道为什么不好,但你不想知道的那种不好。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慧优黛。
那个九岁的、五年级的、每天给她发私信的小女孩。
她喜欢她。
不是老师喜欢学生的那种喜欢,不是大人喜欢小孩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她不应该有的喜欢。
她试过不想。
试过把手机扔在一边,不看私信,不回复,不联系。
她坚持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打开私信对话框,看到慧优黛发来的消息——
“雨棠姐姐,你还好吗?
三天没回我了。
是不是手机坏了?”
她哭了。
然后回复:“手机没坏……我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试了。
因为她试过了,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想她。
今天是她生日。
没有人记得。
学生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朋友不知道。
她自己记得。
她不想过生日,但她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所以她去了酒吧。
学校附近的那条街上有一家小酒吧,门面不大,灯光很暗,音乐不吵。
她去过一次,和同事一起,喝了一杯就走了。
今天她一个人去的。
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她不知道长岛冰茶不是茶,是酒。
喝了一口,有点甜,又喝了一口,有点苦,又喝了一口,有点晕。
她酒量不好。
一杯就晕了。
“再来一杯。”
她把空杯子推给调酒师。
调酒师是个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
“这酒后劲大,你慢点喝。”
“今天我生日。”
“生日快乐。
但还是慢点喝。”
周雨棠没有听。
她又喝了两杯。
世界开始旋转。
灯光变成了彩虹,音乐变成了噪音,人影变成了鬼影。
她趴在吧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台面,闭上了眼睛。
慧优黛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看《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今天我生日。
没人记得。”
周雨棠发的。
慧优黛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书,穿上外套,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林飒在客厅看电视,问她“去哪里”。
她说“去找周老师”。
林飒说“早点回来”。
慧优黛说“嗯”。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像两条尾巴。
顾清霜不在。
今天是周日,她不会在校门口等。
慧优黛一个人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路灯是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周雨棠在哪里。
但她知道周雨棠会去哪里。
她们聊过。
周雨棠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学校附近那家小酒吧,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一杯长岛冰茶。
她说“那家酒吧叫什么”,周雨棠说“没有名字,门上挂着一个霓虹灯,写着‘BAR’ ”。
慧优黛找到了那扇门。霓虹灯亮着,“BAR”三个字母,有一个不亮了,只剩下“B”和“R”。
她推开门。
门很重,她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里面很暗,音乐很轻,人不多。
吧台前坐着几个人,角落里坐着几个人,没有人在跳舞。
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周雨棠。
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
慧优黛走过去,爬上吧台旁边的高脚凳。
高脚凳很高,她爬了两下才坐上去。
调酒师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朋友,这里不是小孩来的地方。”
“我找人。”
慧优黛指了指旁边的周雨棠。
“她是我老师。”
调酒师看了看周雨棠,又看了看慧优黛。
“你老师喝多了。
你带她回去吧。”
“我搬不动她。”
“那我帮你叫车。”
“不用。
我等她醒。”
调酒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免费。”
慧优黛说“谢谢”,然后把温水推到周雨棠旁边,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雨棠姐姐。”
周雨棠动了动,没有醒。
“雨棠姐姐,是我。
优黛。”
周雨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着慧优黛,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优黛?”
“嗯。”
“你怎么来了?”
“你发消息说今天你生日。
没人记得。
我记得。”
周雨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擦不掉,又掉下来了。
“你不应该来。
这里是酒吧。
你是小孩。”
“你喝多了。
我是小孩也能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那你去哪里?”
“不知道。”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坐一会儿。
等你清醒了再说。”
周雨棠点了点头,又趴下了。
酒吧里来了几个女人。
不是普通的女人。
她们很高,很瘦,头发很长,穿着黑色的皮衣,画着很浓的妆,嘴唇是黑色的,指甲是黑色的,耳朵上挂着很多耳环。
她们一进门就看到了慧优黛。
不是因为她显眼,是因为在这个酒吧里,小孩太显眼了。
“哟,这里怎么有个小孩?”
一个黄毛——不是头发黄,是衣服黄——走过来,靠在吧台上,低头看着慧优黛。
“你几岁了?”
“十岁。”
“十岁来酒吧?你妈知道吗?”
“知道。”
“你骗人。
你妈怎么可能让你来酒吧。”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不想和这个人说话。
黄毛笑了。
“还挺酷。”
她伸出手,想摸慧优黛的脸。
慧优黛躲开了。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脾气还挺大。”
她的同伴也围过来了。
三个女人,都是二十出头,画着浓妆,穿着皮衣,身上有烟味和酒味。
她们把慧优黛围在中间,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调酒师想拦,被她们瞪了一眼,没敢说话。
“小朋友,跟姐姐们出去玩好不好?”
“不好。”
“别这么冷淡嘛。
姐姐们请你吃好吃的。”
“不去。”
“那你想干什么?”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在想,安宁和安静在哪里。
她们应该在外面。
她出门的时候,她们跟在后面。
但她走进酒吧的时候,她们没有跟进来。
大概是不想打扰她。
但她们应该在外面等着。
她只要喊一声,她们就会进来。
她正准备喊,门开了。
不是安宁,不是安静。
是两个人。
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是银白色的,像月光。
一个穿着红色的长裙,头发是火红色的,像火焰。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酒吧里的灯光好像都暗了一瞬。
不是灯光暗了,是她太亮了。
“小朋友,你在这里。”
银白头发的女人走过来,蹲下来,和慧优黛平视。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你妈妈让我们来接你。”
慧优黛看着她。
“你是谁?”
“你妈妈的朋友。”
红头发的女人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那三个黄毛女人。
她的眼神很冷,冷到那三个女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啊?”
黄毛女人的声音有点抖。
“不关你们的事。
走吧。”
银白头发的女人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她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三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慧优黛看着那两个女人。
“你们到底是谁?”
银白头发的女人笑了。
“北境霜狼联邦的女王。
我叫霜。”
红头发的女人说:“南境炎虎联邦的女王。
我叫炎。”
慧优黛沉默了。
她知道这两个名字。
全世界都知道。
她们是让两个国家不打仗的人。
不是她们不想打,是她们听了那首曲子之后,不想打了。
那首曲子,是她弹的。
“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谢谢你。”
霜伸出手,握住慧优黛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那首曲子,我们听了。
我们决定不打仗了。”
“谢谢。”
炎也伸出手,握住慧优黛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很热,很有力。
“你是我们的恩人。”
“我不是恩人。
我只是弹了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阻止了一场战争。”
“不是我阻止的。
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霜和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这个小女孩,说话像个大人。”
霜说。
“她本来就是大人。”
炎说。
“她十岁。”
“十岁也是大人。”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低头,在慧优黛的脸上亲了一口。
一左一右,很轻,很快。
慧优黛愣了一下,摸了摸被亲过的左脸,又摸了摸右脸。
“你们亲我。”
“嗯。
感谢你。”
“感谢不用亲。”
“我们想亲。”
慧优黛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喝酒了?”
“没有。”
“那为什么亲我?”
“因为喜欢你。”
霜和炎同时说。
慧优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周雨棠。
周雨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表情很复杂。
“优黛,她们是谁?”
“北境和南境的女王。”
“女王?为什么亲你?”
“感谢我阻止了战争。”
周雨棠看着霜和炎,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们不能亲她。
她是小孩。”
霜和炎看着她。
“你是她老师?”
“嗯。”
“你喝多了。”
“嗯。”
“我们送你们回去。”
周雨棠没有拒绝。
她站不起来,腿软,头晕。
霜扶着她,炎扶着慧优黛。
四个人走出酒吧。
安宁和安静站在门口,看到慧优黛出来,松了口气。
“优黛,你没事吧?”
“没事。
这两位是——北境和南境的女王。”
安宁和安静的表情变了。
她们是安全局的特工,她们知道这两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她们敬了个礼。
霜摆了摆手。
“不用。
我们不是来视察的。
我们是来玩的。”
酒店是霜订的。
青崖都最好的酒店,顶楼的套房。
房间很大,有一张很大的床,还有一个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青崖都的夜景。
周雨棠被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不动了。
霜和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云华联邦的夜景,很好看。”
霜说。
“没有北境的好看。”
炎说。
“你又在抬杠。”
“我没有抬杠。
我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慧优黛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你们真的是女王?”
“嗯。”
“你们不用处理国家大事吗?”
“国家大事可以等。
感谢你的事,不能等。”
霜走过来,蹲在慧优黛面前。
“我们明天就走。
今晚,让我们请你吃顿饭。”
慧优黛想了想。
“我老师喝醉了。
我要陪她。”
“那就在房间里吃。
叫客房服务。”
炎拿起电话,叫了一桌子菜。
菜送上来的时候,周雨棠醒了。
她坐起来,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我饿了。”
“那就吃。”
四个人坐在床边,吃着一桌子菜。
霜和炎吃得很优雅,周雨棠吃得很急,慧优黛吃得很慢。
吃完饭,霜和炎走了。
走之前,她们在慧优黛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下次来北境玩。”
“下次来南境玩。”
慧优黛说 “好”。
她们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慧优黛和周雨棠。
周雨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优黛。”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二十五岁。”
“嗯。”
“我一个人过的。”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嗯。”
周雨棠转过头,看着她。
“优黛,你可以陪我睡吗?”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两个人躺在床上。
周雨棠抱着慧优黛,像抱着一个很大的布娃娃。
她的身上有酒味,但不难闻。
她的头发蹭着慧优黛的脸,痒痒的。
“雨棠姐姐。”
“嗯。”
“生日快乐。”
“谢谢。”
“你会找到那个能陪你一辈子的人的。”
周雨棠没有说话。
她抱得更紧了。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平时快。
她闭上眼睛。
“雨棠姐姐。”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慧优黛听着周雨棠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周雨棠有没有睡着。
她只知道,周雨棠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抱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