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慧优黛的信息被扒光了。
不是慢慢扒的,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到什么都没有剩下。
起因是一个灵网论坛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黛色就是慧优黛。
但慧优黛不只是黛色。”
发帖人没有署名,但帖子的内容详细得像是有人把慧优黛的整个生活翻了个底朝天。
帖子里写:
慧优黛,青崖都第一小学五年级学生,九岁。
她是灵网上那个写了三部小说、总点击破亿的“黛色”。
她是那个画了几百幅画、被灵网艺术频道推荐了无数次的“黛色”。
她是那个做了《花海》《滚滚》两个爆款游戏的“黛色”。
她是那个唱了《虫儿飞》《小星星》《童年》《朋友》《明天会更好》等几十首歌的“黛色”。
她是那个弹了《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也就是《世界战争与和平》——让北境霜狼联邦和南境炎虎联邦停止战争的“黛色”。
她是那个做了《豆豆的日常》、让全世界笑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黛色”。
帖子下面还附了证据。
小说连载页面截图,作者名“黛色”,注册时间——慧优黛六岁那年。
画作发布时间、游戏下载页面、歌曲播放页面、钢琴曲全球热度曲线。
还有一张北境霜狼联邦和南境炎虎联邦宣布撤军的新闻截图,时间戳和《世界战争与和平》的发布时间只隔了不到一天。
最后,帖子的结尾写了一句话:“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一个人,做了一家公司的事。
她写小说、画画、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做动画。
她让全世界安静,又让全世界笑。
她不是天才。
她是传奇。”
帖子发出去之后,灵网瘫痪了四十分钟。
不是技术故障,是同时在线的人数太多了,服务器承受不住。
全世界的人都在刷新,都在加载,都在看同一个帖子。
评论区被挤爆了,每秒钟新增几千条评论——
“我哭死!她九岁……我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她一个人阻止了一场战争!一个人。”
“她写的小说我看过!
我当时就觉得作者不一般!
但我没想到是个九岁的孩子!”
“她唱的那首《明天会更好》,我听了整整一个冬天。
每次听都哭。
现在知道是九岁的小女孩唱的,哭得更厉害了。”
“豆豆!豆豆是她画的!
豆豆的声音是她的!‘这面,筋道’——我死了。”
也有人质疑——
“不可能。
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她背后一定有团队。”
但很快就被怼了回去——
“团队?
哪个团队能让北境和南境不打仗?
你找一个团队给我看看。”
“她就是团队。
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消息传到云华联邦安全局的时候,局长正在吃午饭。
他看到那条帖子,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没有捡,拿起手机打给技术部门。
“查一下那个帖子的发帖人。”
技术部门查了。
发帖人的IP地址在国外,星月城邦。
用的是虚拟身份,查不到真实信息。
局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加强保护。
她现在是全世界最出名的人了。
也是最危险的人。”
消息传到黑玫瑰的时候,红姨正在喝茶。
她看到那条帖子,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她放下茶杯,拿起灵网终端,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身边的人说:“所有人,加派一倍。
她的学校、她家、她常去的健身房、她常去的商场、她常去的海边——每一个地方,都要有人。
不要让她发现。
也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她。”
手下问:“如果有人想接近她呢?”
“看情况。
善意的,拦一下,别太过。
恶意的——”
她顿了顿,“不留。”
消息传到青崖都第一小学的时候,校长正在开会。
他看到那条帖子,会议直接结束了。
他打电话给王老师,问“慧优黛是你们班的?”
王老师说“是”。
校长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王老师说“知道”。
校长说“你知道她是谁?
你怎么不早说?”
王老师说“她不让说”。
校长沉默了。然后他说:“保护好她。
不要让记者进学校。
不要让陌生人接近她。
她的照片已经到处都是了,不要让她的安全出问题。”
王老师说“好”,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想——那个每天坐在靠窗位置、安安静静看书、考九十八分、不争不抢的孩子,原来做了那么多事。
她当了她五年的班主任,什么都不知道。
她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个孩子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东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帮她。
她拿起手机,给慧优黛发了一条消息——
“优黛,老师一直都在。
有事可以找老师。”
慧优黛回复:“谢谢王老师。”
消息传到青崖都大学音乐学院的时候,林羡鱼正在给学生上课。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然后她对学生说“自习”,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想起两年前在健身房,那个坐在角落看书的、小小的女孩。
她说“你写的那些歌,不是这个时代的。
我很想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
那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一直记得。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那些歌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
是另一个时代。
一个她不知道、但那个女孩知道的时代。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星野文化的时候,星野绫正在审阅新项目的企划书。
她是星野文化的创始人,日出城邦人,二十多岁,一头黑长直,气质温婉但眼神锐利。
她看到那篇帖子的时候,手里的企划书掉在了桌上。
她想起了几年前,她给一个叫“黛色”的创作者发过合作邀请,那个人拒绝了。
她当时觉得可惜,但没有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拒绝她的人,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去云华联邦的机票。
她要亲自去见这个人。
消息传到北境霜狼联邦王宫的时候,女王正在批阅文件。
她看到那篇帖子的时候,笔停了。
她想起了那首钢琴曲。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里,听着那首曲子,决定不打仗。
她一直以为弹那首曲子的,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经历过离别、知道和平有多珍贵的成年人。
现在她知道,弹那首曲子的,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
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离别、但比任何人都知道和平有多珍贵的小女孩。
她放下笔,拿起电话,打给了南境炎虎联邦的女王。
“你看到了吗?”
北境女王问。
“看到了。”
南境女王说。
“一个九岁的孩子。”
“嗯。”
“我们差点打仗。
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北境女王说:“我想见她。”
“我也是。”
“那约个时间,一起去。”
“好。”
消息传到全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她们喜欢的那个人,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写小说的人是她,画画的人是她,做游戏的人是她,唱歌的人是她,弹钢琴阻止战争的人是她,做豆豆让全世界笑的人是她。
全都是她。
一个人。
九岁。
灵网上,一个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
“#谢谢黛色#”。
话题下面,几百万人留言。
有人说“谢谢你的歌,让我妈妈睡了好觉”。
有人说“谢谢你的琴声,让我爸爸从战场上回来了”。
有人说“谢谢你的豆豆,让我笑了。
我已经三年没笑了”。
有人说“谢谢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慧优黛看着这些话,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些对的事。
不是大事,是对的事。
对的事做多了,就成了大事。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些汹涌的喜爱背后,她的“亲和力”正在全力开火。
不是她主动开的,是她一直在开。
从她写第一个字、画第一笔画、唱第一首歌、弹第一个音符开始,她的“亲和力”就像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了她做的每一件事里。
那些文字,那些画面,那些旋律,那些声音——全都带着她的“亲和力”。
每一个读到、看到、听到的人,都会被影响。
灵力越强的人,影响越深。
不是魔法,不是诅咒,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是她自己。
是她灵魂里的那种“安静”,通过她的作品,传到了全世界。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好像让一些人觉得好过了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好过了一点”,累积起来,已经改变了整个世界。
犯罪率下降,战争停止,灵力者的失控事件减少了百分之六十。
不是政策,不是药物,不是任何人为的干预。
是她。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小说、画画、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做动画。
她不知道自己在改变世界。
她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事情发酵了三天。
三天里,慧优黛没有出门。
不是不敢出门,是温若晴不让。
温若晴说“外面太乱了,等消停一点再出去”。
慧优黛说 “好”。
她待在家里,写小说,画画,做游戏。
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外面变了。
青崖都第一小学的校门口,每天都有人来。
不是记者,是粉丝。
她们不吵不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拍照,发朋友圈,然后离开。
有人说“我来了”,有人说“她每天从这里走进走出”,有人说“她和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学校不得不加强安保,保安从两个变成了六个,校门口拉起了隔离带。
但没有人闯,没有人闹。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像在朝圣。
但不是朝圣。
是在感谢。
感谢那个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改变了多少人命运的小女孩。
第五天的时候,慧优黛说想出去走走。
温若晴说“我陪你”。
林飒说“我也去”。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慧优黛戴着口罩,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冷——九月的青崖都,早晚已经凉了。
她走在两位妈妈中间,左边温若晴,右边林飒。
三个人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路上有人看她们,但没有人认出来。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全世界都在找的小女孩,会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妈妈,像一个普通的、九岁的、和妈妈一起散步的小孩。
她们走到一个街角,慧优黛看到了一家书店。
她想进去看看。
温若晴说“好”。
三个人走进书店,慧优黛走到“儿童文学”那一排,看到了一本书。
封面是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名叫《黛色——一个九岁女孩的传奇》。
慧优黛愣住了。
她拿起那本书,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
但书已经印出来了。
她看了看出版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没有说话。
林飒看到了,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脸沉了下来。
“宝儿,这上面写的是你。”
慧优黛说“嗯”。
林飒说“他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慧优黛说“嗯”。
林飒说“我要找律师”。
慧优黛想了想,说“算了”。
林飒说“为什么算了?”
慧优黛说“因为太多了,告不完”。
林飒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牵起慧优黛的手。
“走,回家。
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慧优黛说“好”。
她们走出书店,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慧优黛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的尽头,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她没在意。
继续走。
走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车门忽然拉开了。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一把把慧优黛抱了起来。
“啊——”
林飒的声音。
“黛黛!”
温若晴的声音。
慧优黛被抱进了车里。
车里坐着三个女人。
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长头发,大眼睛,穿着很时尚。
她们把慧优黛抱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宝贝!你好可爱!”
“我看了你的豆豆!每一集都看了!看了好多遍!”
“你的歌我每天都听!不听睡不着!”
“你的小说我追了好几年!没想到是你写的!”
“你的游戏我玩了好几百个小时!”
慧优黛被亲得晕头转向。
她想说话,但嘴巴被亲住了。
她想挣扎,但被抱得太紧了。
她只能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温若晴和林飒追上来,拍打着车门。
“放我女儿下来!你们是谁!放开她!”
车里的三个女人没有理她们。
她们继续亲慧优黛,亲她的脸,亲她的额头,亲她的头发。
“宝贝你太可爱了!”
“我们好喜欢你!”
“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你的粉丝!”
“只是想亲亲你!亲完就走!”
远处,警笛声响起。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安全局的人来了。
黑玫瑰的人也在。
赵敏从传达室冲出来,红姑从食堂跑出来,蔷薇从人群中挤过来,白鸽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探出头。
所有人都来了。
白色面包车的司机看到情况不对,说“快走快走”。
车里的三个女人在慧优黛脸上又亲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把慧优黛放在路边,关上车门,开走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面包车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了。
慧优黛站在路边,脸上全是口红印。
温若晴跑过来,蹲下来,捧着她的脸。
“黛黛,你没事吧?”
慧优黛说“没事”。
林飒也跑过来,上下打量她。
“她们亲你了?”
慧优黛说“嗯”。
林飒说“亲哪里了?”
慧优黛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林飒看着她满脸的口红印,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警车到了。
赵敏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慧优黛面前。
“慧优黛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她们是谁?”
“说是我的粉丝。”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
“她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就是亲了我。”
赵敏看着慧优黛脸上的口红印,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追查的。
你先回家。
这几天不要出门。”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牵着温若晴和林飒的手,走回家。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还有口红印,温温的,有点黏。
她看了看手指,红色的。
她想,这是她第一次被陌生人亲。
不是讨厌,是很奇怪。
那些人喜欢她,喜欢到想亲她。
但她不认识她们。
她们也不认识她。
她们喜欢的,是那个她们想象中的黛色。
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脸上不会有这么多口红印。
真正的她,会在被亲的时候说“不要亲了”。
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被亲得说不出话。
她回到家,去洗手间洗了脸。
口红印洗掉了,但脸上还红红的,不是口红染的,是被亲红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头发很乱,表情很茫然。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
她把头发理了理,走出洗手间。
温若晴在厨房里做饭,林飒在客厅里打电话,跟律师说有人侵犯肖像权、有人未经授权出书、有人当街亲她女儿。
她的声音很大,很激动。
慧优黛听着林飒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
被人保护着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暖暖的、想笑又想哭的笑。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温若晴的背影。
温若晴系着围裙,正在切菜。
刀起刀落,很稳。
慧优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温若晴的腰。温若晴停了一下。
“黛黛,怎么了?”
“没怎么。”
温若晴放下刀,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
“黛黛,以后出门,妈妈陪你。”
慧优黛说“好”。
温若晴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她想,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喜欢她,不管有多少人亲她,不管有多少人把她当成传奇——她永远是温若晴和林飒的女儿。
这是不会变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确定的事。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三个女人,那些亲在她脸上的吻。
她们是坏人吗?
不是。
她们只是太喜欢她了。
喜欢到控制不住自己。
喜欢到忘记了她是人,不是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温若晴今天晒过被子。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的事,让白道和黑道都下了同一个决定——从明天起,慧优黛的身边,会多出很多看不见的眼睛。
安全局的人,黑玫瑰的人,还有那些从各个国家赶来的、想保护她的人。
她们不会打扰她,不会让她知道。
她们只是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那些能看到她的人。
谁想伤害她,谁想利用她,谁想把她从路上抱进白色的面包车里——她们会先动手。
她也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三个女人正坐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被安全局的人拦在了城郊的检查站。
她们没有跑。
她们只是坐在车里,脸上还带着笑。
“我们只是想亲亲她。”
“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说不出话。”
安全局的人把她们带走了。
不是关起来,是问话。
问完之后,放走了。
因为她们真的不是坏人。
她们只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忘了分寸。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喜欢慧优黛。
但喜欢,有时候比讨厌更危险。
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睡着。
很安静,很安稳,像一个普通的、九岁的、被妈妈们爱着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