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那一年,巷子里的架子已经不仅仅是架子了。它们变成了巷子本身的一部分,像长在那里的树,像立在路边的灯,像嵌在墙上的窗。没有人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记得是谁放的了。人们只知道,每天早上,花店的门开了,架子上的花就换了新的。昨天被人拿走的,今天又有了。昨天没有的,今天也有了。花不是同一种花,书不是同一本书,照片不是同一张照片,本子不是同一个本子。但架子还是那些架子,高高低低的,五颜六色的,像一道永远落不下来的彩虹。它们在那里。它们一直在。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来,坐很久的车,走很远的路,来看这些架子,来拿这些花,来读这些书,来看这些照片,来写这些本子。何雨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何雨。但他们来了,看了,拿了,读了,写了,走了。明天又来。后天又来。每天都在来。何雨说,他们不是来看花的,是来看人的。看那些也在看花的人。看那些也在拿书的人。看那些也在看照片的人。看那些也在本子上写字的人。他们看见别人在好起来,自己也就好起来了。不是一天就好了,是一天一天地。很慢。但他们在好。他们也在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他们也会开花店,卖花,交朋友。他们也会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花。他们也会笑的。总有一天。
那个本子又写满了。何雨又放了一个在旁边。第六个了。第一个写满了“谢谢”,第二个写满了“你好”,第三个写满了“今天天气好”,第四个写满了“今天花很漂亮”,第五个写满了“我今天很开心”,第六个写满了“我今天很开心,你呢”。何雨说,那个人在好起来。她第一次写“谢谢”,第二次写“你好”,第三次写“今天天气好”,第四次写“今天花很漂亮”,第五次写“我今天很开心”,第六次写“我今天很开心,你呢”。她在说话了。她在跟人打招呼了。她在说今天天气好了。她在说今天花很漂亮了。她在说她今天很开心了。她还在问“你呢”。她在问别人开不开心了。她在关心别人了。她在好起来。一天一天地。很慢。但她在好。她也会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她也会开花店,卖花,交朋友。她也会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花。她也会笑的。总有一天。
那盆仙人掌又开了。比去年大,比去年艳,比去年香。花是黄色的,很大,比仙人掌本身还大。花瓣是厚厚的,阳光透不过来,像一块一块的黄金。花心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像火,像那颗最亮的星星。整个世界都是香的。香得浓,香得烈,香得你睁不开眼。何雨站在门口,看着那朵花,笑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书店老板站在她旁边,也笑着。苏然站在她旁边,也笑着。邱莹莹站在她旁边,也笑着。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笑着。他们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站在那盆仙人掌前面,站在那道彩虹下面,笑着。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露出牙齿,露出梨涡,露出虎牙。他们在笑。他们在开心。他们在活着。好好地活着。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比去年多,比去年好。满树都是,粉色的,一簇一簇的,把天空都遮住了。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一片一片的,很慢,像在下雪。邱莹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她没有数。她只是看。看它们开,看它们落。开了就是开了,落了就是落了。不需要记住数字。
何雨带了一束向日葵,苏然带了一束雏菊,邱莹莹带了一束满天星,我带了一束玫瑰。还是粉色的,淡粉色的,和樱花的颜色一样。我们把花放在树下,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大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大大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大大大大前年一样,和大大大大大大大前年一样。五种花,五种颜色,放在一起,很好看。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花上,落在草上,落在我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那棵樱花树更大了。比去年大,比前年大。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干粗了,三个人才能抱住了。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但花是新的。粉色的,薄薄的,在风里轻轻晃。花骨朵密密麻麻的,鼓鼓的,像一个个憋着气的腮帮子。开着的花有几万朵,几十万朵,几百万朵,几千万朵,数不清。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一片一片的,像在下雪。不是雪,雪是冷的,花瓣不冷。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露水的那种凉。
“何雨,”苏然说,“你那个书店老板呢?”
“在书店里。他说今天来了一批新书,要整理。他让我帮他带一束花回去。说放在收银台上。什么花?雏菊。他说雏菊像我。小小的,白白的,很安静。但一直在。他说你也是。小小的,白白的,很安静。但一直在。他说你也在。你也在书店里。在收银台上,在书的旁边,在灯下面。你在。你一直在。”
何雨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两颗虎牙。和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站在樱花树下,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但她已经不是照片里那个人了。照片里的她十八岁,刚从那间空房间里出来,瘦得像一张纸,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她三十岁,有花店,有面馆,有书店,有朋友,有一个人每天帮她浇水,对花说“你们今天也很精神”,对她说“你是一朵很精神的花”。她不是那个人了。她是她自己。她自己的何雨。
“苏然,”何雨说,“你那个摄影展呢?”
“今年要办了。老师说我的照片又变了。以前是拍花,后来是拍人,再后来是拍花和人,再后来是拍人和人,再后来是拍人和花和人,再后来是拍人和人和人和花,再后来是拍人和人和人和人和花,现在是拍人和人和人和人和人和花。拍你和书店老板在花店里浇花,拍邱莹莹和陈默在樱花树下仰着头,拍我在海边看日出。拍人和人和人和人和人和花。老师说我的照片又变了。以前是冷的,后来是暖的,再后来是亮的,再后来是活的,再后来是静的,再后来是远的,再后来是近的,现在是大的。大的,不是近的。近的是很近,大的是很大。他说我的照片里有很大的东西。是何雨的心,是邱莹莹的心,是陈默的心。是你们的心。你们的心很大。能装下花店,能装下面馆,能装下书店,能装下那排架子,能装下那盆仙人掌,能装下这棵樱花树。能装下所有人。你们的心很大。你们在。你们一直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向日葵,雏菊,满天星,玫瑰。四种花,四种颜色,在阳光下很好看。
“何雨,”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墙壁,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我以为我会一直一个人。但我不是。我有你们。有花,有面,有朋友。有你们在,我就不是一个人。你们在,我就有光。你们在,我就亮。你们在,我就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云,没有飞机,只有蓝色,无边无际的蓝色。
“苏然,”何雨说,“你知道吗,你也是我们的大。你的心很大。能装下花店,能装下面馆,能装下书店,能装下那排架子,能装下那盆仙人掌,能装下这棵樱花树。能装下我们。你一直在。你一直都在。”
苏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何雨的手。何雨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她握着何雨的手,握得很紧。
“何雨,”她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我没有去查那些名字,没有去记那些照片,没有去追那个人,我会怎么样?也许我会像别的女生一样,喜欢他,追他,被他拍一张照片,问一个名字,然后就忘了。我不会知道那些事,不会知道何雨,不会知道雾见,不会知道那间空房间。我不会住院,不会洗纹身,不会剪头发,不会拍花。我不会认识你们。我不会站在这里,站在樱花树下,抱着雏菊,和你们在一起。我会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你们的人。一个不知道这些事的人。一个没有碎过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认识我的人。我是苏然。我是那个会记名字、会查东西、会把自己查丢了的人。我是那个会剪头发、会打耳洞、会拍花的人。我是那个会站在樱花树下、抱着雏菊、和你们在一起的人。我是这个人。不是那个人。我是我。碎过的我。好了的我。都是同一个人。好的我,坏的我,傻的我,聪明的我,碎过的我,好了的我。都是同一个人。我不完美,但我是我。”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和邱莹莹的不一样,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梨涡。
“苏然,”邱莹莹说,“你知道吗,你也是我们的花。你是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很安静。但一直在。你在,我们就知道有人在。你在,我们就不是一个人。你也是我们的太阳。你也是我们的光。你也在照亮我们。你也在温暖我们。你也在让我们活着。你也在。你一直都在。”
苏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邱莹莹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她握着邱莹莹的手,握得很紧。
“邱莹莹,”她说,“你知道吗,你也是我们的花。你是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太阳在哪里,你就朝哪里。不是因为你喜欢太阳,是因为你需要太阳。没有太阳,你就死了。你以前以为你的太阳是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太阳就没了。天就黑了。你以为你再也看不见太阳了。但你看见了。你看见了我们。我们是你的太阳。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何雨,苏然,陈默。我们都在。我们都是你的太阳。我们在,天就是亮的。我们在,你就能看见。我们在,你就能开花。你是一朵向日葵。你需要太阳。你找到了。你找到了你的太阳。你也是我们的太阳。你也在照亮我们。你也在温暖我们。你也在让我们活着。你也在。你一直都在。”
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自己流。她流着泪,但她在笑。她笑得很好看。
“苏然,”她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你每天在樱花树下,对着花说话,我在旁边听着,就学会了。花会说话。你教我的。你说花会说话。我现在听见了。它们每天在说,‘今天你也很精神’。你也是。你每天都很精神。你每天都很精神地活着。你每天都很精神地站在樱花树下,很精神地仰着头,很精神地笑。你每天都很精神。你是一朵很精神的花。”
邱莹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转过头,看着我。
“陈默,”她说,“你也是我们的花。你是玫瑰。粉色的,淡粉色的,和樱花的颜色一样。你每年都带一束玫瑰,放在樱花树下。粉色的,和樱花的颜色一样。你说粉色是温柔的颜色。红色太烈了,白色太冷了,粉色刚刚好。不烈不冷,刚刚好。像你这个人。不烈不冷,刚刚好。你也是我们的太阳。你也是我们的光。你也在照亮我们。你也在温暖我们。你也在让我们活着。你也在。你一直都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自己的光。像一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它亮着。一直亮着。
“好。”我说。
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一片一片的,粉色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陈默,你知道吗,这片花瓣,和去年的那片不一样。去年的那片是粉白色的,很薄,阳光能透过来,像一张纸。这片是粉红色的,比去年的深一点,比前年的浅一点。它不一样。每一片都不一样。去年的花不是今年的花。去年的花瓣不是今年的花瓣。每一片都是新的。第一次落在这里。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明年落下来的,是明年的花瓣。不是今年的。每一片都是唯一的。每一片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那片花瓣小心地夹进书里,夹在樱花那一页。那本书已经很旧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粘着,边角都磨毛了。但里面的花瓣还在,一片一片的,从第一年到第十年,十片花瓣,十种颜色。第一片是淡褐色的,干了,薄薄的,像一张旧纸。第二片是深褐色的,还有点厚度,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第三片是粉白色的,新鲜的,饱满的,像一颗心的形状。第四片是粉红色的,比第三片深一点,比第二片浅一点。第五片是粉白色的,很薄,阳光能透过来,像一张纸。第六片是粉红色的,比第四片深一点,比第三片浅一点。第七片是粉白色的,比第五片还薄,阳光能透过来,像一层纱。第八片是粉红色的,比第六片深一点,比第四片浅一点。第九片是粉白色的,比第七片还薄,阳光能透过来,像一层雾。第十片是粉红色的,比第八片深一点,比第六片浅一点。十片花瓣放在一起,十年的时间,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去吃面。何雨说老板今天做了新的面。葱油拌面。用的是苏然上次拍的那种葱。”
“什么葱?”
“不知道。苏然说那种葱很香,是老板自己种的,在花店后面的空地上。她拍了一张照片,老板看见了,说这种葱做葱油拌面最好吃。他种了很多,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晃。今天第一次吃。何雨说很好吃。她说面是手擀的,葱油是香香的,拌在一起,很好吃。她说你一定要尝尝。”
“好。”
我们走出小山坡,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些灌木丛,走过那所学校,走到那条窄窄的马路上。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邱莹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也许是那棵樱花树,开了满树的花,粉色的,一簇一簇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很慢,像在下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花瓣是粉红色的,比去年的深一点,比前年的浅一点。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书里,夹在樱花那一页。
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陈默。”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我们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人很多,有人在赶路,有人在闲逛,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车。没有人注意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从那间空房间里来。从那扇铁门后面来。从那棵樱花树下来。我们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要去有花的地方,有面的地方,有光的地方。要去有彼此的地方。
我们走到她住的那栋楼下。风铃挂在门框上,在风里轻轻地晃。叮当,叮当,叮当。
“晚安,陈默。”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风铃响了。叮当,叮当,叮当。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叮当,叮当,叮当。
我站在楼下,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亮了,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像一条小小的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她在那里。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在那盏灯下面,在那张床上,在那个房间里。她在。她一直都在。我不需要回头确认。因为我知道。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街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星星。那颗最亮的星星在东边的天空,很低,离地平线很近。它亮得很稳,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走到我住的那栋楼前面。灰色的楼,生锈的信箱,楼梯口那盏永远不亮的灯。我推开门,走进去。楼梯很暗,感应灯在我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我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四十六级。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门前。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风铃,没有红绳,只有一把锁,一把钥匙,一个门牌号。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很亮。窗帘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床单是蓝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蓝色,像一片很深的海。桌子上的书整整齐齐地码着,杯子是空的,台灯的灯罩上还有一层灰,但月光照在上面,灰尘变成了银色的,细细的,像一层银粉。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像一面一面银色的镜子。近处的楼房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口袋。天空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那颗最亮的星星在东边的天空,很低,离地平线很近。它亮得很稳,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坐在一张长椅上,头微微歪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她。看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女孩,看着那个以为被看见了、以为被记住了、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女孩。她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来看她。等了三年。那个人没有来。他永远不会来。但我来了。我站在这里,看着她。隔着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的时间,看着她。
“你醒了。”我说。
照片里的她,嘴角翘着,是一个笑的弧度。以前我没注意到这个弧度。它一直都在。只是我没看见。
“你醒了。你早就醒了。你只是不知道。你以为你还在那间房间里,还在那张长椅上,还在等。但你已经醒了。你只是没有睁开眼睛。你怕睁开眼睛,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花,没有人。但有的。有光。有花。有人。有邱莹莹,有何雨,有苏然。有我在。我在。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我看着她。看着她翘翘的嘴角,看着她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她坐在那里,坐在那张长椅上,坐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她在等我。等了三年的我。等到了。我来了。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晚上,站在这个窗前,站在这道月光里。我来了。我来接她了。
“走吧。我们回家。”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十五行字。第一行是:“我记得你。”第二行是:“我也记得我自己。”第三行是:“我们都醒了。”第四行是:“我们回家了。”第五行是:“我们一直在。”第六行是:“我们永远都在。”第七行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第八行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第九行是:“我们走到了。”第十行是:“我们还会继续走。一直。永远。”第十一行是:“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第十二行是:“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不会停。”第十三行是:“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不会停。不会结束。”第十四行是:“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不会停。不会结束。没有尽头。”第十五行是:“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不会停。不会结束。没有尽头。也不会老。”我在第十五行下面又加了一行。“我们走到了这里。我们还会走下去。一直。永远。不会停。不会结束。没有尽头。也不会老。也不会忘。”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蓝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蓝色,像一片很深的海。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但我不觉得它是裂缝了。我不觉得它是河了。我不觉得它是路了。我不觉得它是树了。我不觉得它是天空了。我不觉得它是时间了。我不觉得它是光了。我不觉得它是我们了。我不觉得它是花了。我不觉得它是风了。我不觉得它是声音了。我不觉得它是她们了。我不觉得它是光了。我不觉得它是路了。我不觉得它是门了。我觉得它是我们。是我们站在那里的样子。是何雨站在花店门口的样子,是苏然站在架子前面的样子,是邱莹莹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是我站在她们旁边的样子。我们站在那里。我们站在那里,笑着,看着花,看着书,看着照片,看着本子。我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走路,不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够。站在那里,就是永远。
我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银白色的,凉凉的,像一个人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我笑了。很小,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它在那里。它是真的。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橘红色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上面。我睁开眼睛。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