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果酒湖的方向漫过来,把蒙德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莫娜站在猎鹿人餐馆门口的台阶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只手按着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是苏宇刚才塞给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边缘。
“就送到这里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头顶那轮月亮,“今天……谢谢你。”
苏宇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喷泉广场的边缘。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说吧。”
莫娜点了点头,帽檐上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了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最后她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推开了餐馆的门。
门板合拢的声响很轻,木框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苏宇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蒙德城的夜晚很安静。喷泉的水声从身后传来,哗啦哗啦,被夜风剪碎了,散成一片细碎的白噪音。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他走过猎鹿人餐馆的窗口,走过花店门前那几盆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塞西莉亚花,走过天使的馈赠——那扇门半敞着,里面传出酒杯碰撞的脆响和粗犷的笑声。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青石板路有些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门紧闭,门环垂着,一动不动。窗台上那盆风车菊还在,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墙上流转。
苏宇在门口站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里的灯没有点,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茶几的轮廓,沙发的轮廓,墙上那幅画的轮廓,一切都被月光勾勒出淡淡的边缘。
他迈过门槛,正要抬手去够墙上的灯时——
一团温热撞进他怀里。
那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等了很久,等得每一秒都像是在熬,终于等到门响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撞进去。
苏宇的思绪顿了一瞬。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双臂张开,把那团温热接住。手掌落在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急促的心跳。
他抱着她转了个圈。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的记忆。她的脚离了地,裙摆扬起来,在月光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发丝从他脸侧扫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苹果酿的甜味。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他收拢手臂,把她稳稳地固定在怀里。
“安柏。”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进门还没散去的凉意,“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怀里的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很深,鼻尖抵着他的衣襟,呼吸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渗进来,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湿润。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丽莎姐帮我出的主意......”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是......加深感情。”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她说完就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苏宇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栗色的长发上。那些发丝散在他胸口,有些打着细小的结,有些黏在她脸颊边,被汗水浸透后又半干,弯成细细的弧度。她的耳尖露在外面,红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纹路。
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上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被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指尖按在她颈椎上,能感觉到那处的肌肉绷得很紧,硬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他的拇指轻轻揉了揉,那处肌肉便慢慢松开了一点。
安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出一点细微的痒。
她实在没脸说。
三分钟。
从她踏进骑士团总部大门的那一刻起,到被丽莎和优菈联手按在椅子上,前后不过三分钟。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早上好”三个字说完,丽莎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就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
就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优菈当时正靠在窗边,双手抱胸,蓝色的披肩发垂在肩侧。她听见丽莎那声“哎呀”,侧过头看了安柏一眼,只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就微微眯了起来。
“昨晚没睡好?”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但安柏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问句。因为优菈的目光从她微微肿着的眼睑扫到她脖颈侧面......
那里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是她早上换衣服时发现的,用粉底遮了又遮,但显然没遮住。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丽莎和优菈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像两堵墙,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丽莎问话的方式很狡猾,从不直接问,总是绕着弯子,一个问题套着另一个问题,像织一张网,每一根丝线都很细,但织在一起就牢不可破。
优菈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她最不想回答的地方。
安柏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挣扎不了,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扒光。
最后,丽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
“恋爱脑晚期。”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没救了。”
优菈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安柏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那两个女人!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女人!
在宣判完之后,居然开始给她出主意!
“小可爱那个人啊,”丽莎当时说,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指间翻飞,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跟他玩心眼是玩不过的,所以你想牢牢地抓住他.....”
她顿了顿,笔尖停在半空。
“你就直接送货上门。”
优菈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确认什么战术部署。
“嗯。直接点。那种人吃这套。”
安柏当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苏宇的房子里,脸埋在他胸口,那些“斩男秘技”——整整三页纸,字很工整,但在她晕乎乎的脑子里,潦草(扭曲)得像是鬼画符。
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一条比一条羞耻,一条比一条让她想死。
但她什么都已经给出去了。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像一颗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越升越高,越升越大,最后在她意识里炸开。
安柏的呼吸顿了一瞬。
是啊。她纠结什么呢?
她什么都交给苏宇了,不是么?
她把脸从苏宇胸口抬起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栗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是刚才窘迫时留下的痕迹,睫毛根部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但她看着他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目光里全是窘迫和羞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一种“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的坦然。
“苏宇。”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嗯?”
苏宇低头看着她。他的手还揽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腰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她的腰很细,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摸到腰侧那条微微凹陷的弧线。
安柏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起伏的弧度从他掌心传上来,一下,很清晰。然后她慢慢呼出来,呼得很慢,像是在把所有的犹豫和忐忑都从身体里挤出去。
“我......在房间里准备了一些惊喜。”
她的声音还是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抖,但那抖已经不像是害怕了,更像是某种按下按钮之前的最后一点迟疑。
苏宇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攥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安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天里一点一点解冻。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
“好。”
那一个字很轻,但很稳。
安柏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拉着他的手,往楼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