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他们嘎嘎叫着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有的沾着血。苍蝇在天空中嗡嗡盘旋,转着圈跳着交际舞,大片大片成群结队,乐此不疲享受饕餮盛宴。
冬天的步伐不断接近,但从气候上说村民国战线比新生活区战线温暖一些,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任何人都会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大片大片的尸体成群结队码在广阔的大地上,血、内脏、各种没人要的器官和身体组织随意涂抹,难闻的浓浓的血腥味冲击着鼻腔。
他们的军服有淡蓝色和明黄色,和红色,黑紫色的血液调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几乎所有的尸体都残破不堪,或者正在变得残破不堪,来此共襄盛举的不仅有食腐动物和苍蝇,老虎、没冬眠的熊和狼豺也加入其中。
村民帝国陆军154师099团团参谋敛戎绝望的站在一个山岗上,看着这片空旷凄凉的景象,原野飘荡着死亡的气息,那一声声鸟叫是死神的嘲弄。
他缓缓走下山岗,脚踩在被雨水和血水浸的鲜红的泥浆中,小心翼翼,避免自己被柴堆般的断肢绊倒。
望着那些四分五裂的遗体,看着他们凄惨的面容,还有身边无穷无尽围着他欢乐鸣奏着音乐的苍蝇,这片天地一股无穷无尽,从未有过的悲凉紧紧攫住他的心脏。雨很快又下了起来,仿佛是他的哭泣。寒冷紧紧爬上他后背,他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因为那些雨珠都已化作他的泪水,内心五味杂陈,有愤怒,不甘,懊悔,仇恨,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一个无比坚定的想法。
那些指挥官,那些狗屁将领和元帅全部是傻屄和疯子。
在告别伊芙尔亲王后敛戎决定把自己的才华用于报效祖国,在灾厄帝国这个北方强邻7年前(1065年)的战争胜利后村民帝国颇有一股风雨欲来之感,敛戎不希望自己世世代代生存的土地成为灾厄帝国的领地或附庸,他投身军伍,决心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可他很快发现一件悲哀的事,尽管科技水平不断进步,那些人的思想依旧迂腐陈旧——随着工业科技能力进步,在村民帝国,无烟火药一统江湖,杠杆步枪和栓动步枪取代了老式的后装步枪,甚至有各种各样花样百出的半自动步枪和自动步枪研发设计,村民帝国武器研发的步伐一点不比新生活区慢,可尸位素餐之辈、蝇营狗苟之徒严重制约她的力量。
战争前夕,他嗅到了那股危险致命的气息,可他悲哀的发现099团,不,154师乃至整个集团军十万多人都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就像拳击比赛前一刻钟,对方拳手虎视眈眈,己方拳手才刚刚起床准备在赛场洗漱吃早餐。
各级军官根本没有大战将近的意识,一切照旧,整日只知寻欢作乐,贪腐成性,只有极少的村民兵装备了栓动步枪,大部分士兵只有后装步枪,这种武器一分钟只能完成不到10次射击,先进的武器被军需官和各级军官卖掉,卖去黑市、卖给西部世界,甚至卖给敌人。各种武器普遍缺少保养,不管是38mm的小炮还是155mm的重炮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炮弹随意乱放,防尘布不知所踪。
军官们普遍有一股盲目自信,他们丝毫不顾上一次战争失败的客观事实,对五十多万纸面上缺乏训练的现役军队认知不清晰,普遍认为,除进攻外,没有其他取得胜利的手段,只有不断的进攻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决定性胜利的结果似乎就在眼前,以致谁也不能阻止帝国指挥部毕其功于一役的尝试。
这种勇敢,也可以说是愚蠢的行为在后来葬送了大量有生力量,几十万英勇的士兵就这样被送入那个死亡祭坛不断遭到空前巨量的大炮和机枪金属风暴洗礼,一批一批死在辽阔的原野。
战争爆发后,第五集团军向北开拔,在灾厄帝国黑石州撞上了黑石防线。集团军送去了五千多颗炮弹,灾厄刌民阵地上死一般寂静,于是指挥官认为敌人已无抵抗能力,村民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贵族们和士官们穿着干净优雅的制服戴着整齐的勋章和绶带迈着方步度假般走向敌人阵地。没想到刌民军防御工事仍然固若金汤,隐藏在防御工事后的刌民军架起了机枪,对蜂拥而至的村民军展开了大屠杀,在机枪的扫射下,村民军遭到重创。对防守者来说,黑石防区提供了最好的有利条件:进出口都隐蔽在村庄住房和附近树林中,露天堑壕线的白垩土的轮廓十分分明,在4500米的距离内,对村民军队一览无遗。防御堡垒逐个升高,迫使进攻者要冒着火力一级一级地爬上来。在白垩土丘陵地带的据点,还有蜂窝状的钢筋混凝土重炮炮位、横断交通壕和防御地堡。村民帝国遭到重大伤亡,仅仅第一日就损失4万人。(这是什么概念?索姆河战役协约国第一日伤亡约6万人,凡尔登战役第一日伤亡也接近该数字)然后帝国又紧急签发新一轮动员令,但以这种方式,不论是动员30万人还是300万人,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将领们不知变通,固执地强迫士兵们用血肉之躯进攻防御严密的堑壕,敛戎观察到,在机枪和重炮构成的严密防御前没人能在敌人火力网内前进45米。敌人把铁丝网留有缺口,士兵们在缺口遭到交叉火力打击,很多很多人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夺去生命,尸体堆积如山,人命从未如此廉价,换来的只是几百米的推进距离,在地图上不过毫厘。敛戎知道牺牲不可避免,也不畏牺牲,但这种牺牲有什么意义?
“啪!——”一颗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将他拉回现实。敛戎快步趋向一道战壕,跃进肮脏的泥浆中经过交通壕返回后方。雨越下越大,把他淋成落汤鸡。
“站住!”预设堑壕内两个士兵用枪指着他,在磅礴大雨中辨别目标有些不易。
“是我!”敛戎举起双手缓慢走在堑壕中,每一步都带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敛少校,抱歉,刚刚没认出你。”士兵收起枪,行了注目礼。
“无妨,你们做的很好。”
雨来得快去得快,像平静水面泛起的涟漪。但天依旧阴沉。
回到团部,团长和一些参谋们正热火朝天讨论着下一场进攻,对于敛戎归来无人在意,这个恼人的参谋能力不行,也不讨喜。
“我接到了旅部和师部新的命令,长官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坚决进攻,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懂吗?!”团长的立领制服上的呢绒摇摇晃晃,领章和一排排纽扣闪闪发亮,手里拿着高脚杯,里面盛放着不知名晶莹黄色液体。另一只手背负,指点江山一般说:“做好组织动员,打好接下来有至关重要意义的一战,找准攻坚战术,直击敌人要害!”
掌声如雷。似乎是嫌团部气氛不够热烈,不够温暖,事务官又点起烛台,燃起壁炉和地暖,送来新的香槟和糖霜松饼。一名油头酒糟鼻参谋起了瓶酒,笑容可掬与团长干杯,“不愧是树团长,又精确完成了一次组织部署,依我看黑石一带的敌人马上要成为溃兵了。”
“是啊,尽管战略由最高指挥部做出,但具体执行全都仰赖团长您,您居功至伟,功不可没。”另一个参谋接话。
“唉,依我看,我们也可以对这些村镇发起攻击啊。”一个参谋说道,“攻下这些村镇,就能截断敌人补给,然后势大力沉扫清这一片堑壕。”他拿笔在地铁上标记,又拿一些糖果放在地图上,“像这样,攻下这里……这里……然后直接取得这座堡垒……最后打到这!”他每用笔画一段就吃掉那些糖果做的点位,团长笑道:“真不愧是我优秀得力的参谋,解说如此生动形象,就按此方案进攻,不像有的不积极分子……”他眼睛一瞥,然后继续注意美食。
“敛参谋,进来为什么没有打报告?”
“报告,我不想打扰长官们讨论战术。”
“这个理由勉强过关,行了,没事就离开。”团长挥挥手,然后舒舒服服坐在包皮椅子上挑了本漫画书《喜狼狼和灰羊羊》,舔了舔手指找到上次看的地方。这时敛戎走到指挥桌旁制止正在收地图的事务官,“我从战壕回来,有些话想讲给诸位听。”
“你把我的桌子弄湿了,上好的沉木桌!”团长几乎要跳起来,胡子似乎要烧着了。
“要是坏了我会赔的。诸位请看,经过前几日重大损失我们已经探出了一条线。”敛戎从衣服内找到一把湿漉漉的钢笔,“没有画线笔了,先用这个代替吧。请看,这条线富有弹性,敌人在第一道防线难以支持时会从容后退到下一道防线。”
“你想说什么?”一名参谋抿着脸看向他。
“我们的战壕和敌人的战壕间有约500米的波动无人带,并且晚上他们会趁夜播撒地雷。如果直接步兵进攻,我们将损失惨重。我提议暂缓进攻,集中火炮消耗敌人。”
“你在说什么!师部军部的将领们已经决定大范围持续进攻击垮敌人,难道你比那些将军们更强?!”
“战争的本质是尽力消耗敌人,保存自己,或许那些将军们有自己的想法,但在我方步兵进攻能力不足的前提下,这种进攻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意义。几百米的推进距离敌人只要一个反冲击就能夺回。”
“敛戎,我记得你是一个贵族吧。你在同情那些泥腿子?他们本来就是用来消耗用以打开突破口的。”团长合上书,搁酒,缓缓起身,“陛下已经签发新一轮征召令,帝国将再有30万兵员。”
“将再有30万寡妇、孤儿和老人痛抱西河,我只是以五千万村民的角度去想。”
“够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团长像触电般来回踱步,“卫兵!以后没有我的命令,禁止敛戎参谋进入团部!”
他被两个卫兵请出大门,卫兵甩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以前可比你们阔。
敛戎忿忿走在积水的战壕中,任由雨水打湿全身,仿佛无根水正清洗他的一切,但这是一厢情愿,他只是在淋雨而已。
几个小时以后就是又一轮进攻了。
照明弹正在准备,所见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呼吸,敛戎终于受不了了,闯进一间棚子里,哆嗦身子,情不自禁打个喷嚏,浓浓的血腥味冲入鼻腔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起来,这里他几天前来过,只是没这么潮湿。大量轻重伤员就这么丢在地上,像火车枕木一样排在一起,只有一两个医护人员穿梭其中。
“我能帮忙吗?”他拉住一个护士。
“滚开,我正忙着呢。”
堆在一起的伤员们让人几乎无法下脚,他蹑手蹑脚找到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双手抱膝坐下,旁边有个截了左腿的士兵,脸像是被烧焦了,艰难喘着气。察觉到旁边有人坐,他微微侧头看了敛戎一眼。然后又闭上眼。
良久,他喉咙里像打呼噜一样吐出两个字:“水……水……”
敛戎从别的地方偷了个水壶,上面画了白色和黄色的史莱姆,伤员接过去边喝边咳嗽,然后长长的喘了口气。他说话的语速比较慢,也带有浓重的口音,有点难听懂,不过好在敛戎还是搞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我叫水同,你是……”
“敛戎。”
“敛戎少校,我知道,我知道,我认得你,你是那些老爷里面唯一会来看我们的,我们也只认识你呀。”
“啊,别这么说,哈哈,话说你这条腿是怎么回事?”敛戎看向他的断腿。
“唉,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水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黯然神伤,“就在几天前,新的命令下达,伤员也要上战场,虽然我头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腿能动,也要去。我们排被压在铁丝网前,前面就是呼啸的机枪,谁能确定能活多久?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铁丝网弄出一个缺口。灰色蛮人留的缺口是不能走的,至少一挺机枪看着……我想想,我前面的一个人被炮弹炸的粉碎,就在我面前,我被吓到了,向旁边跑,想找一个散兵坑,然后踩到了地雷,我的腿就是这么没的。一个征召兵拼命把我拉回来了,我这条命就是他给的。”
“他现在还好吗?”
“少枪……伤口发炎,死掉了。”
“真可惜。”
“少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听别人说你以前是贵族,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要是是我我天天胡吃海喝去了。”
“这个啊,让我想想怎么组织语言。”
“不愧是少校,说话这么有文采。”水同笑了一下,然后又剧烈咳嗽。周围不少伤员也看向他们。
“我以前是个贵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学习过数学、拓扑学和社会组织学,我的老师教授我的都是三纲五常和森严的等级之分。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教师,我的学生是一名天真的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我尽心尽力把我所有的知识都教给她,也包括那些等级制度,我觉得她有必要好好学习那些知识,那样才能保护好她的土地和权势,才能让她在将来的政治斗争中生存下去。我希望她知道政治是怎么运作的,这样她才可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我本想长久陪在她身边,后来因为形势变动来到帝国军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人与人的差距居然能超过物种与物种的差距,保守、僵化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军队内部,上级对下级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尤其是在开战以来,不到一周我们就损失了十几万人,而这些伤亡成了军官们晋升的资格与荣耀。他们勇敢,勇敢的去死了,化作一枚勋章挂在那些高高在上之人胸前闪闪发亮,人命从未如此不值钱过,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水同一阵咳嗽打破了窸窸窣窣的环境。
“咳咳咳……少校,您有烟吗?”
“你们都拿一支吧,也没多少了。”敛戎掏出一盒被打湿的方形烟盒,抽出的烟都软趴趴的,用几根火柴点了好久都只是一阵烟雾。
“谢谢,咳咳,在临终前能闻闻这味也算足够了……”水同想了想,手哆哆嗦嗦拿下烟,“少校,有一个人,或许你和他聊得开,那是一个奇怪的人……”
敛戎把耳侧至水同嘴边,他的嘴巴艰难呼出一点热气和微弱的声音,然后头一偏,眼睛永远闭上,很难想象一分钟前他还能说话。
敛戎怀揣着沉重的心情告别死者和还没死的人,去干燥的掩蔽洞换了身衣服,然后穿梭在交通壕中。
应该还来得及,在雨停前哨声不会响起。
他打了把伞,穿上雨鞋,雨披。裤子还是沾满泥泞。
直到看见垂滴树他才慢下来,重重喘着粗气,他看见树下挖了个大洞,旁边有马草和藤蔓伪装,看来就是这了。
真奇怪,这里没有警戒哨吗?
突然,那棵垂滴树树干隐隐有东西动了下。敛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众所周知灾厄刌民有眼花缭乱的职阶,著名的诸如掠夺者、卫道士、唤魔者、幻术师、冰术师、咒术师、诡异术师、奴役者、巫灵者等,虽然工业革命遮掩了他们的光芒,但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传承和变种。眼下他面对的恐怕是“幽暗隐者”,他们有极强的潜伏伪装能力。
敛戎抽出手枪,那个黑影很明显也注意到了他,离开大树,留下树洞。
消失了?
看来哨兵就是被他消灭的。
敛戎想鸣枪示警,蓦地他余光捉到一瞬黑影,把雨伞重重往那一丢,什么也没有砸中,突然一抹冰凉抵住他的脖颈。
“老实点。”他听到了不熟练的村民语。
敛戎没有惊慌,他对自己的近身格斗有自信,自己的袖子里还藏了一把匕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反击,冷静下来。
“丝晶同志,把他放开吧。”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穿透雨声,旋即他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压迫消失了。
“请进,少校同志,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来人——眼睛炯炯有神,面额和下巴宽大——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入避弹洞。
活动活动筋骨,晃晃脑袋,敛戎大摇大摆走到地下。
我倒要看看你们搞什么鬼。
“少校,你全身都湿透了,擦擦吧,不知怎么称呼?”
“敛戎,099团参谋敛戎。”敛戎接过发黄的麻布巾,“这是个灾厄刌民吧?难道你们暗通款曲?那现在就杀了我吧,不然我回去一定会告发你们。”敛戎扫过地洞,有七八个人,一半都负伤,有的人裹着沾血的绷带。他又转头看向“丝晶”,灰色的皮肤,但有一些暗斑,黑色的袍子上点缀着紫色的四角星。
“敛戎少校,如果我们想杀你早就动手了。”
“那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通敌是不可饶恕的。”
“他是我们的同志。另外少校,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他微笑着看向敛戎,法令纹犹如深深的沟壑。
“你在怀疑我,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他为敛戎递上一杯水,里面有些灰,除此之外很清澈,在前线部队中很难得。
“别紧张,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交通员,154师101团下士域凝宁,刚刚那些是例行检查。之所以说这位灾厄刌民是我们的同志,是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有相同的志向,我们志同道合,所以叫同志。
现在,请分享下您是怎么来的,敛少校。”
敛戎犹豫了一下,在狭小的空间中踱步着,有人给他递来个凳子,他边坐下边像机枪一样扫视着每个人的脸庞,牢牢记在心中。椅子缺腿,很晃,容易发出响声,他调整了姿势压着边,回忆了一下,将不久前的经历大体说出。敛戎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哦,原来是这样,敛少校,您一时兴起来到这里,我们自然不能让你铩羽而归,不过,我想先问问,您对共产主义理论了解多少呢?”
敛戎犹豫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股一闪而过的恐惧,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您对阶级斗争理论了解多少呢?”域凝宁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我知道资产阶级代替了地主阶级,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财富。”
“那您怕死吗?像您这样的军官往往舍不得自己的权势与地位吧。”
“我不怕死!”敛戎眼神坚决,透着光,像一把剑,“我当然不怕死,要是怕死,我怎么可能来到战场同敌人搏杀,要是我一个人牺牲能让灰皮老鼠全死光光我将毫不犹豫!”敛戎说着看了那个灾厄刌民一眼,然后又对上域凝宁古井无波的眼睛。
“我向你道歉,敛戎先生。”域凝宁起身向敛戎半鞠躬,“没想到帝国军官中有如此一位赤城赤子,我一开始看走眼了。”
“那些官老爷可不会让自己的衣服这么脏。”有一个正在压子弹的伤员插嘴道。
“无妨,所以你们是什么……请放心,我以贵族的荣誉起誓,关于我们的谈话我将严格保密。”
“我们是为共产主义理想奋斗的党派,自然就是共产党啦,我是一名共产党员,你旁边的幽暗隐者是党员,这里所有人都是党员,接受弗拉基米尔同志领导。
那么,敛戎先生,您觉得什么是国家,您觉得国家和君主可以画等号吗?”
“这……恕我直言,我觉得国家和君主是相等的。”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建立并确定前村民们以农耕经济为本,我们的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整个帝国就是他的私产。
在资本完成了血腥的原始积累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确立并普及,村民们的观念逐渐改变,致富欲和贪欲作为绝对的欲望占统治地位,资本主义生产的进步创立了一个享乐世界,银行,保险公司,证券交易所,各种各样的新的组织形式层出不穷。她和皇权相结合诞生了一个畸形的怪物,互相狼狈为奸,压榨奴役四千九百余万村民。
他的收益,他所带来的幸福只润泽了极少部分人;他所产生的代价需要所有人来承担。”
“这和这场战争有什么关系呢?我在为君主而战,也在为这个国家而战,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灾厄刌民南下?”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场战争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这并不是否认广大村民军队抗击敌人的正义性与合理性,但无数人的牺牲和无数财富随战火消逝换来的是什么,只是让这个国家的掌权者和统治者变得更富有,其他的,无数村民依然处在剥削之中,国家机器掌控暴力,统治阶级迫使被统治阶级服从权威,因此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让无数村民征召兵去前线送死而毫无顾忌,因为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战争让皇室和资本家大发其财。他们掌握生产链条,维持资本周转,通过战争源源不断榨取利润。这方面的油水敛先生应该清楚吧。”
敛戎颔首,说:“可这场战争也是在保卫我们的国家呀,6年前,更多年前,多到数不清的战争已经让两国结下了深深的难以解开的梁子,这难道不是在防御外敌入侵吗?”
“这是因为战争具有民族性,而统治者,那些国家真正的寄生虫,用民族性蒙蔽欺骗大众。反抗剥削压迫阶级和防御外敌入侵两者并不矛盾,我们既要推翻剥削压迫,实现无产阶级专政,又要抵御外敌入侵,保护国家安全。正是靠着这种伪装与欺骗,皇帝和资产阶级统治者以此稳固自己的地位,征召一批又一批村民送死。”
敛戎不由沉思,域凝宁又说:“将军们指挥不当,他们并不在意,战局失利他们也不在意,他们不在意死多少人,真正在意的是能否借此攫取更多的利益。想想那些腐败,想想我们落后的装备。”
域凝宁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这场战争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商品卖不出去。你可以认为这是一场商品卖不出去,生产力过剩导致的战争。”
“商品卖不出去?不应该是物质紧缺导致战争吗?我不理解。”
“物质过剩和物质紧缺他们是可以共同存在的,在底层被统治的村民中物质紧缺,在资产阶级手中物质过剩。敛戎先生,您可以加入共产党,见见弗拉基米尔先生,他可以解答你许多疑惑。”
敛戎摆摆手,看向丝晶:“那这个……灾厄刌民是怎么……”
“我是一个反战主义者。”丝晶操着不流利的村民语,“在帝国内部无产阶级理论和共产主义理论传播相当艰难,帝国对内镇压残酷,但还是有种子发芽。我是幽暗隐者,在帝国内部这个兵种……有较大自由行动权。”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没太深入,显然对敛戎抱有较大警惕。
“我明白了。你们……觉得自己可以成功吗?不说别的,假如帝国将来没有了皇帝,我真想不到该怎么……”
“这种剥削者本来就该成为历史名词,”
“那……”敛戎想了想,“就算你们成功了,这个国家该怎么管理呢?大部分村民不太有文化,恐怕难以直接参与国家管理事务吧。如果靠精英来管理,那不就又是一种循环,到头来又是换了个皇帝,换了个资本家。”
“不会的!”他的眼里亮着光,炯炯有神,“无产阶级将会成为国家的主人,我们将探索新的政治形式,可能会充满挫折。我们将找到自己的道路,积累经验,我们将打破旧的枷锁,创造属于无产阶级的新的财富。这是解放。”
“这个理想也太远大了。”
“有兴趣加入共产党吗?我们不强求。”
“不……不了……我自己也是个贵族,你们打击的对象中也包括我吧。”
“但你个人具有进步性。”
“我……我会考虑的。”敛戎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敛戎想了想,终于还是说出了憋在自己心里很久的话:“我以前是个老师,曾经教导过一个学生,而我所教导的理念是封建君主论,那时的我认为这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君王天生便与众不同。可是,经过三年多的经历,我……感觉好痛苦……不公的现象比比皆是,他们一批一批送死,将领的勋章越来越沉,被尸体浸得沁香、发亮。或许……我确实有一些地方错了吧……”
一阵凄厉的哨声穿透雨声,响彻整个前线,那是死神的催命符。
敛戎起身致意:“我该走了,你们都给我保重,千万别死了。”
“好运。敛戎先生,如果想你可以随时来到垂滴树下。”
“我以贵族的荣誉向你们保证。”临走前敛戎再次回头,“关于你们和这里的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然后打开伞在雨中狂奔,虽然雨声渐渐遮住那道声音,他还是听见了。
“您有一双观察的眼睛,用她看看,用她仔细感受一下吧。”
哨声没有停下,管风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片村民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出堑壕,低着头前赴后继向前冲。
敛戎趴在观察窗前,用观察镜看着前线枪林弹雨,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一来是因为机枪声和炮声又开始拼命演奏,二来是因为那些“离经叛道”者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记,但这种东西看见了,听见了,似乎永远也忘不掉了。
敛戎用手扇扇脸,解开一颗铜纽扣,然后横飞的流弹吓得他进了防炮洞,用潜望镜观察形势,结果非常不乐观,他难以看到敌人,灰蒙蒙的远方只有一些窜动的人影,而无数村民兵组成了一道黄色的浪潮。模糊且沾有污迹的镜中曳光不停划过,打在人身上,打出猩红的血雾。前线似乎存在一道停止线,在快要接近那条波浪状停止线时黄色的身影就会不约而同倒下。
爆炸和硝烟四处弥漫,防炮洞仅存的灯不时摇晃,灯油爆响。
炮弹掀起满天的泥土,震得世界神志不清,地面的弹坑不停翻新。
尸体再度一片片倒在前线,成为冲锋路上的标记,那条停止线满是呻吟与哀嚎。然后黄色的浪潮终于退却,剩下的士兵们慌张往回跑,子弹和炮弹追随他们回到出发堑壕。
敛戎来到堑壕,看见一个胖子正在走来,他胸前带着闪亮的勋章,脚上的鞋子光洁,上面粘了新的土,那个男人来到这里很罕见,他怒气冲冲走到士兵前,责问:“谁让你们回来的?!我以099团团长的身份命令你们继续进攻!进攻!”
“团长,我们损失已经非常大,继续进攻……”堑壕中很多人喘息着,一个脸上全是灰,黄色的军服沾满板结土块的士官站起来陈述,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许停!没有命令不许撤退!继续进攻!给我继续进攻!”
团长沿着堑壕向前走,走过一排排犹如俘虏一样的士兵,他们衣衫褴褛,面容不整,他衣着华丽,边走边说:“继续进攻!撤退是可耻的,是在逃避!要送上法庭!你们都有罪,你们应该光荣的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苟且偷生!你们应当持续进攻,用鲜血洗刷你们的耻辱!”
敛戎跟上团长:“团长,我们可以探明敌人的火力点和炮兵阵地……”
“不许插嘴!少校!你在教我做事,你在质疑我?!怀疑我?!你这是在顶撞长官,难道要我给你发一把步枪,跟着士兵们一起冲吗?这是一件好事啊!”
“团长!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力量会被消耗完的!”
“够了!闭嘴!全体都有!进攻!进攻!!进攻!!!”
哨声复响,士兵们又翻出堑壕,拖着疲惫的将死的身躯在变得猩红的原野中再度冲锋,军号声,军鼓声和军笛声交响,子弹“嗖嗖”划过堑壕。
团长又下令:“传我命令,让预备队投入进攻,一定要打穿敌人防线!”他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起来,“一定!”
村民兵们竭尽全力冲击,在弹坑中匍匐,然后接二连三倒在铁丝网前,一切都徒劳无功,不管是虔诚的祈祷还是歇斯底的大喊,子弹和炮弹会扫倒一切敢于前进的士兵,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批批倒在地上,有的还滚动了一定距离。
灾厄刌民的术士和法师还竭力反击,亡役者驱使不会在白天燃烧的亡灵生物向村民兵攻击,恶灵师向战场投放了大量恶鬼。那些亡灵生物发出阴森的低吼,各色的僵尸、多种骷髅犹如简单肥羊的恶狼扑向村民兵,村民士兵们又崩溃了,转身向后跑去。天上又传来恐怖的呼啸声,不同于灾厄帝国152和155mm火炮,这个声音更低沉,然后像小号一样转向嘹亮。
敛戎在镜中看到,战场上响起了可怕的爆炸,震起大片浮土,周围百米的村民士兵被震死或震晕,被亡灵生物杀死,假如是被骷髅杀死的人还好,被僵尸杀死的人转化为僵尸村民,拿着自己生前的武器,挥舞着成为烧火棍的枪支跟在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中前进。
这是20厘米以上的重炮。
远方传来沉重的号叫声,敌人发起了反冲击,团长吓得带着团部仓皇向下一道防线跑,敛戎也撤向下一道防线,而第一道防线在敌人重炮开路,怪物军团紧跟,然后是拿着栓动步枪和冲锋枪的灾厄军队的攻击下失守,零星抵抗的枪声很快熄灭,机枪的咆哮声也很快在工兵炸药包、喷火器和迫击炮的打击下消失。
团长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闪电般的一会冲到这,一会冲到那,在溃兵们面前显得很愤怒。他看不起这眼前一群肮脏的大头兵,他们沾了血的绷带和军装靠近自己这身笔挺华丽的军服简直是亵渎,但他还是捏着鼻子来到他们面前,站在一个较高的木台上,相隔10多米,对着他们吼叫着,像飓风一般发泄自己的怒火:“怎么能退却?!你们怎么能撤退?!你们怎么敢撤退!你们玷污了帝国的荣耀,全部有罪!
我要求你们全部向敌人发起进攻!必须在今日夺回前进阵地!必须!不惜代价!如果今日没有夺回阵地,没有达成战略目标,我就!把!你们!全部送上军事法庭!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现在!趁敌人立足未稳,赶快去戴罪立功!
全体解散,5分钟后再度进攻!”
士兵们眼神中全是绝望,他们犹如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面面相觑,眼神低迷。整顿军队花了十几分钟,团长因此大发雷霆,然后一名参谋把村民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轻重伤员组成,加上一些战斗力薄弱的士兵和新兵,记第一突击队。另一部分由受伤较轻的士兵和老兵(相对)组成,记第二突击队。
由第一突击队先行进攻,打头,然后第二突击队进攻。
哨声又开始回荡,这种犀利的声音仿佛能响彻天际,深深刻进耳膜。第一突击队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被宪兵队和警卫队像赶羊一样赶上战场,在这里人的尊严已不复存在,只有丑陋的厮杀和虎视眈眈的死亡。
“我们可以先测算敌人的火力点和炮兵阵地,让士兵修整,等等补给……”
“不行!不行!”团长咆哮着几乎要跳起来,咬牙切齿盯着敛戎,“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再进团部吗?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吗?我说过的吧!如果没夺回阵地,责任你来担吗!”
“抱歉……”敛戎不由自主低下头,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被深深烙进视网膜的一幅幅画面——成群的尸体,无人飨祭的鬼魂,垂滴树下的地洞里描绘的朦胧的理想,还有这三年来无穷的嘲笑和打击,无尽的白眼和鄙夷。
“娘娘腔……”
“装文化人……”
“嘿,兄弟,你这样跟士兵们说话他们不服你的,你要训斥……”
“太有礼貌了,给谁看呢……”
前线又传来重炮的声音,震感强烈到这里都有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呻吟,木板咯吱咯吱响。
第一突击队发生了溃败,丢下了上百尸体和正在哀嚎哭泣的尸体向己方阵地逃窜。
“不许逃!不准逃!不准后退!”团长歇斯底里地大吼着,然后狠狠瞪了敛戎一眼,拉住他,给他叫了几个士兵和一个喇叭,“让他们继续进攻,否则我就处死你。”
团长转身离去,而溃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聚在敛戎身边哭诉敌人的火力非常强大。
“少校……”一个失去了手指,额头绷带渗血的士兵凑到面前,“敌人的机枪火力很猛,构成了一道金属墙,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根本不是人能冲过去的。”
“少校,我们缺少药品,很多人明明能治好的就这么死了。我们需要吗啡、磺胺和青霉素”
“少校,我们需要支援……”
“少校……”
“诸位……”敛戎一开口,一切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停下来,许多双眼睛望着他,仿佛他就是他们的救世主,“继续进攻吧,我们无可避免,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的眼神一下黯淡起来。
“把手榴弹集合,注意找好掩护,并且把火力点标记,让迫击炮覆盖……”
“进攻吧……”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传入了每个人耳中。灰蒙蒙的天地间,敌人正磨刀霍霍。
第一突击队残存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地面蠕动,进攻的哨声又一次响起,敛戎听到这声音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一百多人冒着弹雨拿着枪低着头踩在被鲜血和脏器润滑的焦黑的泥土中,白垩土大片大片被染黑,冒着烟,像大地长出了头发,“黑石州”这下名副其实,大片黢黑。
这一天,每亩土地落下了500枚炮弹,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周,并且将愈演愈烈。敌人还采用机枪吊射,对一个范围进行覆盖。徒劳的前进付出巨大的伤亡,敛戎在观瞄镜中看到,有人被炮弹高高抛在空中,他仿佛能看见他的眼睛惊愕盯着冒着烟的地面,黑土被翻新出白色的土块和粉尘,大量尸体被当做建筑材料胡乱挂在铁丝网上,肠子成了线条,鲜血浸润,有上亿年历史的方解石胡乱敲在他们身上。每当强风吹拂,他们的衣服和肠子就猎猎作响。
工业时代的杀戮效率难以想象的高效,他们就像屠宰场的牲畜,一批一批过来,一批一批死。最后第一突击队退却了,又一次仓皇逃向出发点。
“不许后退,你们这是军队耻辱!”团长劈手从敛戎手上夺过喇叭,手舞足蹈,激情大喊“给我回去,回去进攻!”
然而这些溃兵依旧在向出发阵地撤退,他们在团长眼中不断放大,越来越近。
“机枪开火!”团长看向旁边机枪阵地上的机枪手,机枪手犹豫了一下,团长勃然大怒,掏出手枪高喊着:“快开枪,处死这些叛徒!”
机枪弹链飞速缩短,被机枪一一吃掉,金属组成的狂风骤雨扫倒了10多个人,第一突击队的残兵死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机枪奏响了工业时代的安魂曲,但是对自己人,敛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嘴唇翁动,感到自己的喉咙和心脏被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股无名怒火充斥着他的胸膛。他很想说“停下!”,但这两个字憋屈地噎在了喉咙中,没有吐出来。
“砰!砰!”
两声枪响。团长朝天放了两枪,“第二突击队,立刻进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团长手中的枪滑落,摔在木质地板上,血不断滴在上面,他难以置信捂住胸口,艰难低头,然后颤颤巍巍回头,“咚”一声倒在地上。
敛戎的枪卡壳了,所以他手动退弹,弹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说停下,因为这没有作用,敛戎选择了一个更有效的方式。
敛戎走到团长身边,拿枪指着他的狗头,团长嘴唇翁动,不清楚是因为激动导致的生理反应还是他想说什么,不重要了,一声枪响,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临死前他脑袋里只留一个念头——敛戎居然敢杀我!
“砰砰砰——”又是几声枪响,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敛戎打死了周围的警卫和宪兵,直到子弹打光,他从袖中掏出匕首,狠狠扎进附近一个参谋的胸膛。
几个幸存的宪兵慌忙打开保险,想打死敛戎,周围的士兵们高呼“保护少校”,一拥而上,用刺刀把残存的忠于团长的士兵和军官刺死了。
背对团长的遗体,敛戎擦了擦眼镜上的血,对着101团剩下的士兵说:“现在,101团归我指挥。我命令,全体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