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星期一。
早河助理发来的邮件里附了三个文件:设备清单,实验室使用规范,还有一张门禁卡的领取说明。邮件发送时间是上午八点整。早河那边的效率一贯如此,不多不少,刚好在你准备好之前一点。
吉野把三个文件都看了一遍。
设备清单是重点。他把每一行都过了一遍,对照着他在田中实验室用过的设备,在脑子里做比较。
扫描电子显微镜,型号比田中那台新两代。透射电子显微镜,田中那里没有。X射线衍射仪,有。电化学工作站,精度比田中那台高出一个数量级。手套箱,两台,惰性气氛,这是他最需要的——硅基材料在空气中容易氧化,之前在田中实验室做实验,每次都要想办法绕开这个问题,现在不需要了。恒温恒湿制备环境,有。
他把清单看完,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田中实验室给了他一个起点。这里,是另一个量级。
他把门禁卡领取说明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拿起包,出门。
理学部二号馆在东大校园的东侧,和一号馆相邻,外墙是那种旧式的灰色砖石,看起来比它实际的年龄更老。吉野走进去,在门卫处出示了证件,换了访客证,按照说明找到了三楼的实验室管理处,领了门禁卡。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把卡递给他,说了一句“实验室在三零七”,然后重新低下头去处理手边的事。
吉野把卡收进口袋,往三零七走。
走廊里有实验室特有的气味——某种混合了试剂和空气净化系统的气味,不刺鼻,但很清晰。灯光是白色的,均匀,把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他走到三零七门口,停了一下,把门禁卡在门上刷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他推门进去。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大。两排实验台沿着两侧墙壁排开,中间留出宽敞的走道,走道尽头是一组仪器柜,里面整齐排着各种型号的试剂瓶和耗材。靠窗的一侧有两台手套箱,并排放着,橙色的手套从操作口垂下来,在早上的光里看起来有些奇怪,像两只悬在空中的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设备清单上的东西都在。位置比他从清单上想象的更合理,采光好的位置留给了需要精密操作的仪器,靠近通风橱的位置放了试剂存储柜。整个实验室的布局经过认真规划。
他走进去,把包放在离门最近的工作台上,开始走动,逐一检查设备。
扫描电子显微镜,他伸手摸了一下操作面板,按键排列和田中那台不一样,但逻辑是相通的,操作手册应该在仪器抽屉里。透射电子显微镜,他在田中实验室从没用过,需要从头学。X射线衍射仪,他绕着看了一圈,型号是他查过文献的那款,有印象。
他走到手套箱前,停下来。
两台并排,左边那台的操作面板亮着绿灯,显示惰性气氛已经建立。他看了一会儿。绿灯亮着,氧含量和水含量都在允许范围内。和他想象的一样。
他想起田中实验室——没有手套箱,每次实验前都要花时间处理样品,担心氧化,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会有误差。现在不需要了。
他停了一下。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在新的地方了。
然后他把操作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亲手操作是另一件事,但那是之后的事。
“你就是吉野研究员?”
他回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高一些,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介于好奇和打量之间。她的姓名贴有点歪,边角翘起来一点,洗了很多次之后蹭的。这件实验服她穿了很久了。
右边那个稍矮,头发有点乱,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看他的眼神比较直接,没有太多表情。他的手上有浅色的粉末,是橡胶手套和实验台摩擦留下的痕迹。他在实验室里待了很久了。
两个人都穿着实验服,胸口贴着姓名贴——左边那个,森田。右边那个,渡边。
博士生。
吉野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对上了一下——协助研究员,现在站在他面前,有了具体的名字和脸。
“是。”他说,“吉野泷川。”
名字说反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纠正,直接往下走:“你们是协助研究员?”
“对。”森田回答,语气很自然,“森田健二,材料科学,博士二年级。主要做碳基材料方向。”她停了一下,“你真的是本科生?”
“嗯。”
森田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打量的成分多了一点。
渡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渡边。”吉野看了他一眼。
“渡边隼。”渡边开口,声音比他外表看起来的要平,“博士三年级,电化学方向。早河先生说你在做石墨烯/硅复合阳极。”
“嗯。”
“进展到哪里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不是闲聊,是在评估。吉野听出来了。渡边不是在质疑,是在定位——我需要知道我要配合什么程度的工作。
“表面修饰方案初步成立,液相混合法完成第一次复合实验,结构符合预期。”吉野说,“还需要重复验证,然后推进电化学性能测试。”
渡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森田在他旁边翻了一下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吉野:
“这是实验室的使用规程,比邮件里那份更详细,有设备使用的具体要求。”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关于分工。早河先生说具体怎么合作由你来定,我们配合。”
吉野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实验记录要求,废液处理规范,设备预约系统,紧急情况联系方式。每一条都是具体的,没有废话。
“我需要先把这里的设备熟悉一遍。”他说,“最少一周。这周我自己来,下周开始你们进来。”
森田和渡边对视了一下。
是那种“这个人有点奇怪但逻辑说得通”的对视。
“好。”森田说。
渡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是那种“接受了”的沉默,不是反对。
吉野把规程折好,放进口袋,重新转向实验台。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森田把文件夹合上,“那我们先走了,你熟悉一下。有问题发邮件,或者直接发消息,号码在规程最后一页。”
两个人走了,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吉野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
安静下来的实验室比刚才感觉更大,设备的指示灯在白光里安静地亮着,手套箱的绿色显示屏倒映在仪器柜的玻璃门上。外面是东大八月的校园,暑假快结束了,树叶还是绿的,但光的角度已经开始偏了,和七月不一样。
他走到扫描电子显微镜前,打开操作抽屉,找到了操作手册,放在实验台上翻开。
第一页是设备概述和安全注意事项。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手册不算厚,但每一条注意事项他都看得很慢。不是读不懂,是在脑子里和实验台的布局对位置——灭火器在哪,紧急冲淋在哪,废液回收桶在哪。这些事不会出现在论文里,但做实验的人需要知道。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他在实验台前坐下来,吃了带来的饭团,顺手把电化学工作站的操作手册也翻出来,放在一旁。两本手册并排,他交替看,把两套操作逻辑在脑子里建立框架。
下午两点,他第一次真正操作了扫描电子显微镜。
他没有放自己的样品,只是走了一遍操作流程——开机,抽真空,调节加速电压,对焦,保存图像,关机。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比他在田中实验室做的时候慢,因为面板不一样,有几个步骤需要重新找位置。
但流程走通了。
他在操作记录本上写下:
8月26日,下午两点——完成首次设备操作流程验证。SEM,正常。
然后他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放了一下。
实验室比田中那里大,设备比田中那里完整,经费不需要再精打细算,有两个博士生可以协助,有手套箱,有恒温恒湿环境。他八月初靠真广借的八十万日元撑着做出了第一个样品,证明了这条路可以走,然后签了协议,进入了这个体系。
这就是他签下名字换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觉得特别沉重,也没有觉得特别轻松。就是确认,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确认这个选择带来了它应该带来的东西。
他想起田中教授。那本《固体物理导论》还在他包里,封面有点旧,是田中从书架上直接抽给他的。等开学,他要去说一声。
代价也是真实的。
手机里没有真广的新消息。上次那条是“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发出去三天了。他没有回复,但他记着。
他把这件事压下去,重新翻开电化学工作站的操作手册,继续看。
傍晚六点,他把今天要熟悉的内容看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在门口,他刷卡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地面上。他往楼梯口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零七的门牌。
铁灰色,数字是白色的,看起来和这层楼其他实验室的门牌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15%〕
15%。
开学还有两周。
他关灯,锁门。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路很长。但这里的工具,比以前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