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羽织,宽大的斗笠,印着乌鸦标志的手臂———这身装扮,八云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奈落———天人直属的暗杀部队。
那时,攘夷志士们刚结束了一场和天人的大战,正准备打道回去修整,但没想到半路杀出的奈落众用炸弹陷阱伏击了他们。
作为四人中战力最强的夜兔,八云首当其冲被重创。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像是发狂的鬼神一般,在敌军中冲杀。
挡路的,无论是幕府兵、天人还是奈落众,他都一律撕碎,踏着鲜血和残肢向前奔跑。
他的身体沾满鲜血,染上和衣物上染料不同的颜色,一路奔跑,直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红黑色为止。
即使肺部因缺氧而喘息,即使累积了疲劳物质的大腿痉挛,他还是继续奔跑。
此刻,他终于杀穿了重围,来到了这片高地下。
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他杵着断刀,浑身浸透了自己和敌人的血,剧烈喘息着,抬头望向高处。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奈落众,现在正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只剩独自一人的八云在人海中拼杀。
然后,他看到了———
高杉和桂被数名奈落众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高杉与桂的前方,正是众人朝思暮想的松阳。
银时低着头,握着他的刀,被一群奈落众围在中间,站在……松阳老师的身后。
吉田松阳双手被缚在身后,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背对着他们。
阳光落在他凌乱的浅色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周围肃杀的黑衣奈落众格格不入。
“他的身体早就到极限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更高处传来。
八云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男人——胧。
他披着代表奈落首领的白色羽织,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俯瞰着下方孤身一人的八云。
“没有故乡的夜兔,可悲的一族。”
胧在陈述一个事实。
八云没理会他的话,或者说,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松阳身上,心脏因为剧烈运动和某种更深的恐惧而疯狂擂动。
等着我!老师!
他用断刀撑起身体,想要冲向那通往高地的斜坡。
但周围的奈落众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涌上。他挥刀斩击,每一次挥击都带起血花,但更多的攻击落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这就是个圈套。”胧的声音再次飘下来,轻飘飘如同云彩,“不论你们往哪个方向突围,结果都一样。”
“战争,已经结束了。”
淡漠的声音诉说着这样的事实。
“你这混蛋——!”
高杉在地上嘶吼,脸被紧紧压进泥土。
“闹剧该收场了。”
胧的目光从下方浴血奋战的八云身上移开,轻声下令。
“...哈....哈.....呼....”
阻挡在面前的最后的敌人倒下。
八云踉跄了一下,终于站在了斜坡前,与高地仅有数十步之遥。
‘......终于,终于干掉了所有的敌人,终于.....终于能再次触及到老师了。’
混沌的思维里只剩下如此的念头。
如果刀刃卷了,就用拳头,用牙齿,去死斗。
可他的身体,已经连抬起脚都做不到了,只能靠着插在地上的断刀勉强站立。
“这种状态下还能以一敌千……说到底,不愧是夜兔。”
胧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数名奈落众如同鬼魅般从高地跃下,瞬间将八云包围。
他试图挥刀反击,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几发药剂下去落在他身上,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被粗暴地架起,拖上了高地,然后重重摔在高杉和桂的身边。
“嘭!”
“老……老师……”
八云艰难地侧过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仅仅几米外那个熟悉又安静的背影,想要呼喊着。
“终于,人到齐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八云这才注意到,松阳老师的正前方,还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头戴斗笠的老者。
他身形佝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真是悲哀啊,心怀忧国之志的年轻人,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老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割肉,“这就是你立志要做的事吗,松阳?你教导的孩子们,在你的教诲下死得毫无价值。现在,你是否想说……‘我不记得这样教过你们’?”
他顿了顿,斗笠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被推到松阳身后的银时。
“那么,不妨做个选择。看看你的弟子们,是宁愿与你一同赴死……还是为了活下去,选择亲手斩杀恩师这条路。”
话音落下,银时被身后的奈落成员猛地向前一推,几乎撞到松阳的背。
他始终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不行,银时!”
八云用尽力气挤出声音。
“只有这个.....求你了求你了.....”
咚!
一名奈落众狠狠一脚踹在八云背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咳出一大口鲜血。
“八云!”
高杉和桂目眦欲裂,挣扎却被死死压制。
“选恩师,还是选同伴。二选一,随你。”
老者的声音冰冷地宣布规则。
八云惊恐地看到,银时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不……不要……”
八云拼命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刺激麻木的身体,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阻止这一切。
但夜兔的强大躯体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
“求你了银时……不要……不要这样做啊!!!”
嘶哑的喊叫冲破喉咙,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哀求。
“不……不要啊!”
高杉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吼声。
“求你了!银时!”
然而,下一刻。
银时手中的剑,还是落了下去。
寒光一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八云看到,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一直安静跪坐的松阳,忽然微微转过头,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微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悲鸣撕裂了空气,不知是来自谁的口中。
“银时——!!!”
高杉晋助被怒火焚烧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开了压制他的奈落众,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冲向银时和松阳倒下的方向。
但一道白影更快。
胧甩手掷出一把短匕。
寒光掠过。
“呃啊!”
高杉惨叫着捂脸倒地,指缝间鲜血迸溅。周围的奈落众瞬间将他再次围住。
“恩师为你们捡回的命,别再浪费了。”
胧收回手,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当真要放虎归山?”
黑衣老者语气不善。
“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后能守护的东西。”
胧的目光扫过崩溃的桂、失魂的八云,以及在地上痛苦抽搐、失去左眼的高杉。
“对他们而言,这与死亡无异。更何况,毁灭他们的是自身的弱小。没有格杀的价值,今后……也没有再握剑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