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号高地陷落后的第三天,克里格军团第二〇七独立突击营接到了新命令。
叛军的首都,哥伦纽市——他们称之为“自由之都”,已经被帝国军围困了整整一周。帝国陆军的主力部队,包括克隆人部队和清洗兵,正在从西、南两个方向对首都发起总攻。但情报显示,叛军在东线仍保留着一支成建制的预备队,规模约一个旅,正试图从东侧走廊突破封锁,增援首都。
如果这支预备队成功突入首都,围城战将变成巷战,巷战将变成逐屋争夺的绞肉战,帝国军的伤亡数字将翻倍。
第二〇七克里格独立突击营的任务是:穿插至首都东侧三十公里处的维尔纽斯走廊,依托地形,拦截并歼灭叛军援军,确保攻城部队的东翼安全。
“不是攻城。”营长在任务简报中重复了两遍,
“我们不需要打进首都。我们只需要挡住那些想去首都的人。”
没有人问“挡住多久”。克里格军团不问这种问题。他们只问:敌人在哪里?地图在哪里?什么时候出发?
第二天凌晨四时,第二〇七营离开了303高地的临时营地,向东行军。
从303高地到维尔纽斯走廊,直线距离四十七公里。对于一支机械化步兵部队而言,这个距离不算什么。角斗士坦克的公路时速可以达到四十公里,半履带运输车更快,基拉祖鲁的步行速度也能跟上。但问题是,这里没有公路。从高地往东,地形从起伏的丘陵过渡到破碎的台地,到处都是炮击留下的弹坑、被摧毁的车辆残骸、以及尚未清理的雷区。工兵在前方开路,探雷器发出单调的蜂鸣声,每隔几分钟就停一下,然后是一个红色的标记旗插在地上。
行军速度被压到了每小时不到十公里。
天色未亮,星光勉强照亮了地面上的轮廓。车队没有开大灯,只用了暗红色的行军灯,像一串流淌的血珠,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坦克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传得很远——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克里格军团不擅长隐秘行军,他们擅长的是,当敌人听到引擎声时,他们已经冲到面前了。
那个年轻的士兵,他的名字叫弗里茨,但在这个战场上,名字没有意义,他的编号是K-4739,坐在一辆半履带运输车的后斗里,怀里抱着枪,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他的旁边坐着六个同样穿着暗灰色大衣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在盯着黑暗中掠过的模糊轮廓。
弗里茨看着那些轮廓。被摧毁的农舍、烧焦的田地、偶尔出现的十字路口——路牌被打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杆。他想,这条路在战争开始前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有农民开着农用机械经过,也许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去上学,也许有恋人在路边的树下约会。现在,它只是一条通往战场的路。
运输车突然减速,停了下来。引擎熄火,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突然的、沉重的安静。
弗里茨竖起耳朵。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某种沉闷的、持续的低响——那是炮声,从首都的方向传来,隔着几十公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像心跳一样的低频振动。咚。咚。咚。每一下都让胸腔微微发闷。
“所有人下车。”士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清晰。“步行前进。保持静默。车辆在后面跟着。”
士兵们无声地从车上跳下,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弗里茨跟在队伍里,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脚步尽量放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接近目标区域了。敌人可能就在附近。
队伍在黑暗中延伸成一条松散的长蛇,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前移动。河床两侧的地势稍高,形成天然的遮蔽。士官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不发光的数据板,上面是卫星侦察的实时画面。每隔几分钟,他停下,用手势调整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弗里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的手表在两天前的战斗中被打碎了,玻璃面没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不动了。他只是觉得天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真正的天亮,而是那种夜晚最深沉的黑暗过去之后,东方天际出现的第一抹灰白。
黎明要来了。
而维尔纽斯走廊其实不是什么走廊。
它只是两个高地之间的低洼地带,宽约两公里,两侧是海拔不足百米的山丘。但在这个被炮火削平了的星球上,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天然通道了。叛军如果想要快速增援首都,这里是唯一的选择——绕路要多走一百二十公里,等他们到了,首都早就没了。
第二〇七营的任务就是:在这个“唯一的选择”上,等着他们。
凌晨五时四十分。天色微明。
克里格军团已经完成了部署。角斗士坦克隐蔽在两侧高地的反斜面上,炮管伸出山脊线,用伪装网遮盖。基拉祖鲁MS蹲伏在更靠后的位置,独眼传感器关闭,机体与灰褐色的山体融为一体。步兵们散在战线上,挖掘简易的单人掩体,暗灰色的大衣让他们看起来像一堆堆被遗弃的旧衣服。
弗里茨趴在自己的掩体里,枪口指向走廊的方向。
他的掩体挖得很浅,因为这里的土层只有薄薄一层,下面是坚硬的岩石。他用刺刀在面前堆了一个小小的胸墙,把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防毒面具的滤罐贴在脸颊上,冰凉,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
“K-4739。”身旁里传来士官的声音,很轻。
“在。”
“你的右侧,大约十五米,盯着那个路口。”
弗里茨慢慢转动头部,向右看去。十五米外,走廊与一条干涸的河道交汇处,立着一块半塌的界碑。界碑后面,是一片被烧过的灌木丛,黑色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看到了。”
“那是我们的右侧极限。敌人如果从那个方向包抄,你负责第一个开火。”
“明白。”
弗里茨把枪口向右侧偏了偏,重新调整射击线。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不是紧张,是习惯。每次战斗前,他都会这样做,像是在和武器做某种无声的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一种清冷的、透明的蓝。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它的光已经越过了地平线,把东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
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然后,弗里茨听到了。
不是引擎声。是脚步声。很多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合着金属的碰撞、低沉的交谈、以及某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那是大型机械在移动。
他屏住呼吸。
走廊的尽头,大约一公里外,出现了一排模糊的影子。它们在晨光中移动,从模糊变得清晰——是车辆。卡车、装甲车、以及几台比车辆更高大的、轮廓粗壮的机械。
MS。叛军的MS。
弗里茨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住了。他盯着那些轮廓,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不是不怕,而是怕也没有用。这里是他的掩体,他的枪,他的战线。敌人来了,他开火。就这么简单。
通讯器里传来营长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确认目标。叛军援军,规模约一个加强营。包含至少四台旧式MS。全营注意——等他们进入走廊中段,两侧同时开火。第一轮射击,打他们的首。第二轮,打他们的尾。第三轮,自由射击。”
停顿。
“让他们进来。”
弗里茨看着那些影子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了——那些是改装过的民用卡车,车斗里装满了士兵;那些是旧式的装甲车,车身焊着附加装甲,像一个个铁皮棺材;那些MS……是扎古。老式的,和伊万诺夫开的那种差不多,但涂装不同——叛军的绿色比吉翁的更深,像是森林的颜色。
他想起自己部队的MS。那些老人,那些老扎古。好像还有一位现在还躺在后方的医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些扎古越来越近。
“稳住。”士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像是在安抚一匹躁动的马。“稳住……再近一点……”
第一台扎古走进了走廊的中段。
它的独眼传感器转动着,扫描着两侧的高地。弗里茨觉得那道红色的光从自己的头顶扫过,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他趴着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独眼转过去了。
“开火。”
营长的声音刚落,整个世界就炸了。
角斗士坦克的主炮同时开火。
七门75mm炮的轰鸣汇聚成一声低沉的、撕裂布帛般的巨响,冲击波从高地两侧向走廊中心压缩,像两只巨大的手掌猛地合拢。弗里茨觉得地面在跳,空气在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一种持续的、高频率的耳鸣。
他看到走廊中段升起了几团火球。打头的两辆卡车被直接命中,车斗里的士兵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飞向空中。第一台扎古被一发炮弹击中了肩部,整个左臂从躯干上撕裂,带着液压油的火焰旋转着飞出去,扎古踉跄了两步,然后跪倒在地上。
第二轮射击紧接着第一轮。这次打的是尾部。走廊尽头的道路被炸出几个大坑,后续的车辆堵在了后面,进退不得。基拉祖鲁从后方跳出,死死地拦在了叛军与入口之间。一台扎古试图突破,却被另一台基拉祖鲁的光束斧劈开了脚,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三轮。自由射击。
弗里茨扣动了扳机。
他的爆能步枪吐出一道道红色的光束,射向走廊里那些混乱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他只是机械地瞄准、射击、瞄准、射击,枪托抵在肩膀上,后坐力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锁骨。
他的右侧,十五米外,那个路口也开火了。那是另一个班的射击阵地,他们的火力覆盖了走廊的东侧边缘。弗里茨瞥见几个叛军士兵从燃烧的卡车上跳下来,试图向路边的沟渠跑去,但被交叉火力扫倒在半路上。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炮火,而是无处可逃。
叛军的车队被堵在了一条不到两公里长的走廊里。前面是炸毁的车辆和倒下的扎古,后面是被炮火封锁的退路,两侧是高地上的交叉火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跳下车,试图向两侧的高地发起反冲锋。但克里格军团正等着他们这样做。
第一批叛军士兵冲上弗里茨所在的高地时,他们已经没有队形了。
散乱的、零星的、一个接一个地从烟雾中冲出来,手中的武器胡乱的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弗里茨看到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一个很年轻的男性,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弗里茨什么也听不到。他的耳朵还在耳鸣,只能看到那个人的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弗里茨扣动扳机。红色的光束击中了那个人的胸口,他向后倒去,消失在烟雾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弗里茨记不清自己打中了几个。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枪口前不断出现的目标,和扣动扳机的动作。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本能:发现目标,瞄准,射击。发现目标,瞄准,射击。
一发子弹从他的头盔上方飞过,尖啸声擦过耳朵。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然后继续射击。
他的右侧,那个路口的方向,战斗更激烈。叛军似乎想从那里打开突破口,十几个人一起冲了上来。弗里茨看到那个方向的克里格士兵被压制了,一个人倒在掩体里,头盔上有一个洞;另一个人正在换弹匣,被叛军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弗里茨没有犹豫。他翻出掩体,半蹲着向右侧移动了十米,找到一个新位置,然后开火。
他的射击角度刚好覆盖了叛军的侧翼。两三个叛军士兵倒在他的枪口下,剩下的被迫转向他,这就给了那个路口重新组织的机会。那个换弹匣的士兵装好了弹匣,重新开火,把叛军压了回去。
弗里茨蹲在掩体后面,大口喘气。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重新装弹,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当他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线洒在战场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散落的尸体、和被遗弃的装备。叛军的车队被彻底摧毁了,没有一辆车还能动。那些扎古——四台,全部瘫痪了。一台被击毁了头部,倒在路边,独眼还在闪烁,但机体已经不动了;一台被击中了驾驶舱,整个胸部炸开了一个大洞,黑色的浓烟从中涌出;另外两台,一台断了一条腿,一台被炸断了手臂,歪歪斜斜地靠在燃烧的卡车旁边。
走廊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灰绿色的制服。有些在动,但大部分不动。
弗里茨放下枪,靠在掩体的后壁上,闭上眼睛。他的耳朵还在响,但已经开始能听到一些声音了——爆炸后的余响,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呻吟。
那是受伤的人。
从走廊的方向,从那些燃烧的车辆和倒下的扎古之间,传来一阵阵的呻吟和呼喊。有些人还在求救。有些人还在呼唤战友的名字。有些人只是在哭。
弗里茨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烟雾笼罩的走廊。他想起一位大叔说过的话:“我们欠的债最多。”
他想,这些叛军,他们欠谁?谁欠他们?
他不知道。
“打扫周围,警戒四周。”士官的声音在耳机里,沙哑,疲惫。“所有还能动的,清理掉。注意装死的。”
弗里茨站起身,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跟着队伍走下高地,走进那片烟雾弥漫的走廊。
走廊里的景象,比从高地上看到的更残酷。
弗里茨踩在焦黑的地面上,靴子底下发出一种湿黏的、令人不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人体组织被高温烧灼后的气味。他的防毒面具过滤了大部分,但总有那么一点点渗进来,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
他跟在士官身后,沿着走廊的边缘向前推进。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有的被炸得残缺不全,有的看起来很完整,只是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士官会停下来,用靴子踢一踢每一具尸体,或者用枪口戳一下。如果没有任何反应,就继续走。如果尸体动了一下,或者发出声音,
刺刀。
弗里茨看着士官把刺刀捅进一个还在喘气的叛军士兵的胸口。那个人的眼睛突然睁大,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泡破裂般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士官拔出刺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两下,继续走。
弗里茨跟在后面,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踢一下,看看有没有反应。没有,走。有——
他的刺刀捅进一个人的喉咙时,那个人抓住了他的靴子。
不是攻击。是那种……绝望的、最后的、下意识的抓握。那只手很冷,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泥。弗里茨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慢慢松开,滑落,拍在地上。
他没有停下。拔出刺刀,擦干净,继续走。
队伍的前方,一台燃烧的卡车旁边,一个克里格士兵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那不是叛军的尸体——是克里格士兵的。暗灰色的大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头盔滚落在一旁,露出底下年轻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弗里茨不认识这个人。也许他们一起坐过同一辆运输车,也许他们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也许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此刻,他站在这个死去的陌生人面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确认。
确认这就是战争。确认这不是全息新闻里的画面,不是历史教科书里的数字,不是真理部宣传片里的英雄叙事。这就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大衣,躺在一片焦土上,死了。
士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在数据板上做了一个标记。“K-4712。”他低声念出编号。“等后方部队进行处理。”
然后他继续走。
弗里茨跟着他,没有回头。
走廊中段的扎古残骸旁边,几个克里格士兵正在检查那台倒下的机体。驾驶舱的舱盖被撬开了,里面的驾驶员已经死了——被炮弹震碎的,七窍流血,歪倒在座椅上。一个士兵把他的尸体从驾驶舱里拖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开始翻找扎古内部的任何可能有情报价值的东西。
弗里茨看着那台扎古。它的涂装是深绿色的,左肩甲上画着叛军的标志——一颗被荆棘缠绕的星星。但他注意到,在那颗星星下面,隐约能看到原来的涂装——那是吉翁的标识,被粗率地涂掉了,但痕迹还在。
这曾经是一台吉翁的扎古。也许是战后流落到黑市的,也许是被叛军从某个废弃场里偷出来的,也许……也许是某个吉翁老兵留下的遗产。
现在,它只是一堆冒烟的废铁,和它的驾驶员一起,躺在这条被炮火犁过的走廊里。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弗里茨抬起头,看到走廊的另一端,一台基拉祖鲁正在用火箭筒轰击一个叛军的火力点——几个人躲在翻倒的装甲车后面,还在还击。火箭弹击中了装甲车,把它掀翻,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已经接近尾声了。
弗里茨靠在扎古残骸的腿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金属味,但很解渴。他拧上盖子,把水壶塞回背包,然后看着面前的战场。
烟雾在慢慢散去,阳光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走廊里到处都是黑色和灰色的碎片,像是某个巨型的、疯狂的艺术家在这里泼洒了一整桶颜料——只是颜料的名字叫死亡。
士官从前面走回来,脸上的防毒面具滤罐上沾着黑色的烟灰,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放松后的沙哑:“清剿完毕。走廊里没有活着的敌人了。”
弗里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营长说,我们在这里守住,等后面的部队来接防。”士官说着,在一个倒下的混凝土管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首都那边……还在打。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一两天。”
弗里茨靠着扎古的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战斗后的肾上腺素退潮,身体在抗议刚才的一切。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条路通向首都的方向。路上全是弹坑和残骸,但路还在。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首都那边,能拿下吗?”
士官吐出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能。有舰队在上面盯着。叛军撑不了多久。”
“那我们呢?打完这里,会去首都吗?”
士官看了他一眼。隔着防毒面具,弗里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打量,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老兵看新兵的目光。
“也许。”士官说。“也许我们会去。也许不会。我们在这里挡住了一个旅的援军,这可能就是我们的任务。首都,。”
弗里茨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路,想象着首都的样子。他没有去过首都,只在全息新闻里——高楼,灯光,人群。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吗?瓦砾,燃烧的残骸,和散落的尸体?
他不知道。
远处,基拉祖鲁的引擎声在轰鸣,坦克正在重新部署位置,士兵们散坐在走廊的各个角落,开始整理装备、包扎伤口、吃点东西。战斗结束了,至少是这一场。
弗里茨闭上眼睛。他听到风的声音,吹过走廊,吹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声响。
他想,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你恐惧的那样。它只是这样——一个人靠在一台废铁上,听着风声,等着下一个命令。
第二〇七营在维尔纽斯走廊守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没有新的敌人出现。工兵清理了战场,把阵亡的克里格士兵集中起来,用裹尸袋装好,编号,登记,等着后方的运输车来拉走。叛军的尸体被堆在一起,浇上燃料,烧了。浓烟升上天空,在无风的空气中垂直上升,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几公里外就能看到。
弗里茨参与了清理工作。他搬运过自己人的尸体,也搬运过敌人的。自己人的尸体很轻——瘦,脱水,盔甲和衣服的重量超过了身体本身。敌人的尸体更轻,因为他们更瘦——叛军的补给比帝国军差得多,很多叛军士兵在死的时候已经是半饥饿状态。
他记得自己搬过一个叛军士兵的尸体,那个人的手腕细得像孩子,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是一颗星星,下面写着“自由”。弗里茨看着那个纹身看了几秒,然后把尸体放到堆上,转身走开。
第二天,侦察兵报告说,东面没有再发现大规模的敌军行动迹象。零星的小股溃兵在游荡,但已经构不成威胁。营长和上级通讯后,确认了一个消息:首都,已经拿下了。
“昨天的事。”营长在简报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攻城部队昨天下午突破了防线,清洗兵已经进入市区。现在正在进行清剿和……收容。”
弗里茨站在队列里,听着这个消息。他应该高兴。首都拿下了,战争快结束了。但他没有高兴。他只是觉得……空荡荡的。他们在这里打了两天,死了人,流了血,挡住了叛军的援军——但首都的战斗,他们没有参与。他们只是在外面守着门,等里面的人打完了,他们连进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什么时候走?”有人问。
“等命令。”营长说。“上级说,让我们休整一下,然后……可能去首都。可能有别的任务。等命令。”
等命令。
克里格军团最擅长的两件事:打仗,和等命令。
那天晚上,弗里茨坐在扎古残骸的旁边,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深红色,像凝固的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动物叫声——也许是被战争赶出来的野生动物,正在试探着回到这片被人类摧毁的土地。
他拿出一张全息照片,他父母和一位朋友的合影,背景是澳大利亚的那个小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起来
他想,等战争结束了,他要回去和那个朋友看看那个小镇。不知道他是否安全,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方,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在那里。不知道那片被殖民地残骸砸中的土地上,现在长出了什么。
第二天凌晨,命令来了。
“第二〇七营,向首都方向移动。接收后续任务。”
弗里茨背起背包,拿起枪,跟着队伍上了运输车。车辆在晨光中启动,沿着那条被弹坑和残骸布满的道路,向西行驶。
首都的方向,天边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橙红色——那是大火还在燃烧的颜色。
弗里茨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想着:他们终于要去首都了。
但他不知道,战争也许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