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
近日,有特殊不明飞行物体坠入国内,已经派相关人士去寻找,到底是外星人的到临,还是他国的新型隐身武器?被我妈手机的短视频吵醒了,我靠,为什么要放那么大的声音?算了,要上班,起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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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
我蹲在厕所里看到这个时间的时候,差点没从马桶上弹起来。擦,没擦干净——算了来不及了。牙不刷了。我妈在客厅喊:“饺子好了!”
我冲出去,抓了三个饺子塞嘴里,烫得嘶嘶吸气。我妈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怎么吃三个就走了?多浪费啊——”
牛奶,一整瓶灌下去,冰的,胃缩了一下。工作服往胳膊底下一夹,鞋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电动车在楼下,座垫上有露水,一屁股坐下去裤子湿了一片。管不了那么多了。
7:29。
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主管站在车间门口,手腕抬起来看表,脸上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孔微微张开。我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工作服拉链拉到一半就跑进队列。
他瞪了我一眼。看了下手表。没说话。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但松早了。
“幽复宁!”
“到!”
“昨天接线,你又接错两根。有一根接到隔壁线路的端子上。你到底怎么干的?”
我张嘴想说“我检查过的啊”,但看到主管的脸色,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他的脸已经气歪了——这个词不夸张,真的歪了,嘴角往左上方抽,像一根拧过劲的电线。
“扣两百。这星期你负责扫地。”
“不要啊——”
“还不要?你知道你这一根线给我捅了多大篓子?多少人要返工?多少人要骂我?”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砂纸。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恢复了正常。嘴角重新拉平,眉头松开,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操。这家伙又要搞什么。
“今天我们这边来了个新人。”他拍了拍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孙佳伟。”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抬头。
她站在主管旁边,穿着蓝色的工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扎成马尾,鬓角有几根碎发。脸上有一颗痣,在左颧骨下面一点点。
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颗痣的位置,和小时候我喜欢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名字不对。名字不对。我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低下头。算了,人家注意到你了吗?幽复宁,你早上被扣了两百块,穿着半湿的裤子,嘴角还挂着饺子馅的味道。意淫什么呢。
“幽复宁,扫地。”主管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拿起扫帚,往车间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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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厂有多大呢?从东头走到西头,要五分钟。从南走到北,要七分钟。扫地,扫的是整个车间的通道,加起来大概——我不想算。反正今天不用干别的了。
拖到我们工区的时候,我看见主管在远处的叉车那边,背对着这边。
“哎——幽复宁!”
这声音。不用转头我就知道是谁。
王公羊。和我一起进厂的,坐我对面工位,午饭永远抢我菜吃,抽烟永远忘带火。一张脸长得像羊驼,但他是这厂里唯一一个我愿意叫“朋友”的人。
“咋了?”我没好气。
“那个孙女士,分到咱们工区了。”他靠过来,胳膊搭在我肩上,压低了声音,“你有眼福了。”
“滚。”
“真的,那么个大美人——你要不要过来帮我们拖拖地,顺便看几眼?”
“我都丢过那么大脸了,还去。”
“快点快点。”他一拽我,把我从扫地区域拖回工区。
然后我就站在了她面前。
“哦,你就是幽复宁是吧?”
她脸上带着微笑。不是那种客套的、新员工对老员工的礼貌笑。是那种——我说不上来。我不敢看她太久。
“王公羊说你很了解这个厂区,有很多可以教我的地方。”
我余光看见王公羊在我身后,挑了挑眉。那张脸更欠揍了。
“唉,其实也就那样吧。”我盯着她领口下面的第二颗纽扣——不对,是盯着她工服上的厂徽。“不要努力干活就行,没事摸摸鱼,多上上厕所,吃饭多玩会儿手机。反正主管看不到那么多人,在他面前装装样子就行。你要是想干,就有干不完的工作。还不如……”
我停下来。我说得太多了。
“还不如摸摸鱼,给自己找找乐子?”她接上了我的话,笑了。
那个笑声很脆,像冬天踩碎冰面的声音。
我憋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了:“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为什么要来这么脏的厂里?这个厂特别苦,工资也不高啊。”
“你说这个呀。”她歪了一下头,鬓角那几根碎发晃了晃。“这个厂里,有我一个喜欢的男生。我想今年——他顺便也来工作了。”
哦。
“我靠,怎么这么冤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现在都是男生追女生,哪有女生追男生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她又笑了,“我喜欢的男生啊,是一个很正直、很充满正义感的家伙呢。”
“那好吧,祝你快点找到他。”
我转身去推小推车。情绪低了几分?没有。不算低。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心里有个东西掉下去了,但没有声音,没有回响,你就知道它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捡不回来了。
算了。
人家有喜欢的人。而且就算没有,也不会看上我的。
我推着小推车往卫生间旁边的杂物间走。那里堆着旧纸箱、空油桶、几把断了腿的椅子。我把扫帚往里面塞,推开门——
一道白光。
不是那种灯泡炸了的光,也不是焊工没戴面罩的那种光。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我整个人裹住的光。
我眨了一下眼。
脚底下不是水泥地了。
是那种老式的、铺着碎石子的操场。前面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墙上刷着四个褪了色的大字:
希望小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的工服没了,安全帽没了,手里的扫帚也没了。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
皮鞋。
“你就是新来的老师吧?”
声音从后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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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又回到了杂物间什么呀?你刚才发生了什么呀?我怎么可能会当上老师呢,我将扫把又往旁边一丢,唉,接下来要拖地了。
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老王,来换班的。他看了我一眼:“蹲这儿干嘛?不干活了?”
“上厕所。”
“你不是刚从厕所出来?”
“又去了。”
他没再问。
我走出更衣室,回到车间。机器在响,传送带在转,空气里是金属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孙佳伟站在她工位上,背对着我,正在看操作面板上的数字。
那个背影,那颗痣的位置,那个马尾辫——
我低下头,推着小推车去拖地。
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灰色的水痕,干了之后又是一层灰。我拖完一排机器,抬头看窗外,太阳挪了一个拳头的位置。再拖一排,再抬头,太阳又挪了一个拳头。
这个臭主管,等我当上经理,我让你天天擦马桶。
“喂——幽复宁!去吃饭了!”
王公羊的声音从身后炸过来。我回头一看,他和孙佳伟站在通道边上,一个歪着嘴笑,一个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还不知道食堂在哪儿,你带她去呗。”王公羊冲我挤眼睛,那张脸更欠揍了。
“你呢?”
“我上厕所,最近肚子不太舒服。”他挑了挑眉,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转身就走了。
艹,这家伙。
“那拜托你了,前辈。”
声音很轻,很柔。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
“你别叫我前辈,我才来两三个月。”我低下头去拧拖把头,“叫我幽复宁就行。”
“好,幽复宁。”她笑了一下,“那你带我去吧。”
食堂在东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装卸区角落里圈出来的一块地方,用铁皮围了一圈,顶上搭了几块石棉瓦。地上永远扫不干净,到处是打包带碎片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油渍。走进去,空气里是一股焊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电锯切金属时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焦糊味。
“你来这个厂,真是苦了你了。”我忍不住说,“这么漂亮的人,不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还好吧。”孙佳伟笑了笑。
“这还还好?”我推开食堂的塑料门帘,“吃饭的地方都脏成这样——”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像在抱怨。
“你还没办饭卡吧?这次先刷我的。”
“啊,真的可以吗?”
“没事,一顿饭而已。”
我把卡贴上去,滴滴两声,十块钱就没了。这厂子别的没有,饭补倒是还行,每个月卡里送两百,干得好还有额外奖励。当然,我这种天天挨骂的,奖励是别想了。
“幽复宁!”
这个声音——
我后背一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哟,你人还挺好的嘛。”主管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每个字都像沾了胶水,黏糊糊的,“还带新人来吃饭。”
我转过头。他站在食堂门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吃完饭,把东厂给我扫了。”
“啊?”我差点把饭喷出来,“东厂那么大,那么脏——”
“你管它脏不脏、乱不乱。”他收起笑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扫不干净,别下班。”
吃完饭后,其他人都回了工位休息。我站在东厂门口,手里攥着扫把,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灰扑扑的地面,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东厂比西厂大了一倍不止。不抓紧时间,今晚九点都下不了班。
我拖着扫把往杂物间走,推开门,把扫把往墙边一靠——
白光。
不是灯泡炸了的那种光,也不是焊工忘了戴面罩的那种光。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我整个人裹住的光。
我眨了眨眼。
脚底下不是水泥地了。
是碎石子铺的操场,踩上去沙沙响。前面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但门头上那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希望小学。
“幽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年轻女老师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笑,“我们找了你有一会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的工服没了,安全帽没了,扫把也没了。身上是一件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我不记得自己买过的皮鞋。
“我靠,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她歪着头看我,“幽老师,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赶紧进来吧。”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学楼门口,冲我招手,脸上的笑容像粘上去的,“学校正缺人呢。幽老师,欢迎来到希望小学。”
“那个……要不要面试之类的?”
“面试?”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们不是在网上已经面试过了吗?”
网上?这个时候就有网上面试了?
我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嗯嗯啊啊地点头。
“你放心,课都备好了。”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学一年级的东西,应该不会忘吧?”
“当、当然不会。”我咽了口口水,“都记得,直接上课就行。”
“那就好。”校长点点头,往走廊深处走,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框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一年级(2)班。
“幽老师,你就在这边上数学课吧。”
他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群小孩,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
三十几双眼睛。
我站在讲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试着把心静下来,学着小时候印象里老师的样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幽复宁。
粉笔是断的,捏在手里有点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根小棍子,我拿起来敲了敲黑板。
“安静!”
声音比我想象的大。吵闹的课堂一下子静了,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叫幽复宁,叫我幽老师。”我清了清嗓子,“上课。”
教室中间,一个高个子男孩喊了一声:“起立!”
所有学生哗地站了起来。
“幽老师好!”
“坐下。”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小脑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像也没那么难。
就是千万别上到一半突然变回去——要是被这帮小孩看见他们的老师凭空消失,得多吓人。
四十分钟。
我感觉自己站在讲台上,过了整整四十年。
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我照着课本念,在黑板上写数字,点人上来做题。有个小男孩把2+3算成了6,我说你再想想,他憋了半天,说等于5,我说对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掉了门牙的洞。
那个笑容让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我好像也这么笑过。
“下课!”
“哦——下课喽——”
孩子们像被按了播放键,哗啦一下全散了。我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稳得很。
其实腿有点软。
我去。总算是把这四十分钟熬过去了。
我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课程表,今天没有数学课了。那我接下来干嘛?我是怎么来的?上一秒还在工厂拖地,下一秒就当上老师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幽老师!”
“啊啊啊!”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你没事吧?”夏老师站在门口,被我那一声喊得也愣住了。
“不要突然出现在别人后面啊……”我弯腰捡粉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啊!我一直没说吗?”她拍了一下脑门,“对不起对不起,我姓夏,夏时安。叫我夏老师就行。”
“好的夏老师。”我把粉笔头丢进盒子里,“下次别这么吓人好吧。”
“幽老师,你讲得真好。”
“啊?有吗?”我愣了一下,“我就是照着书念罢了。”
“我全程在外面听呢。”夏时安走进来,靠在讲台边上,“第一次上课就这么顺畅,换我早就结巴了。”
“这样吗……”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是偷偷骂主管练出来的。”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摆手,“今天应该没有数学课了吧?”
“对,没有了。”她点点头,“你可以逛逛教学楼,熟悉熟悉环境。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麻烦了,我想自己走走看看。”
“那行。”
我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照在走廊上,把那些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儿,被太阳晒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恍惚。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整天待在厂里,暗无天日的车间,永远灰扑扑的地面,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我都快忘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了。
可是,我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总不能我一回头,又回到厂里了吧?
“唉,那边有个好奇怪的老师,一直在转头。”
一个小女孩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我靠。
太尴尬了。赶紧走。
我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我真的穿越了?还是说,我一直都在做梦?
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边。
操场不大,一圈碎石子跑道,中间是块长满杂草的空地。几个小孩在那边推推搡搡的,好像在打架。
“你打不过我的!”
“我才不怕你!”
一个小胖子把另一个按在地上,拳头举得老高。被按着的那个瘦瘦小小,脸憋得通红,明明挣不开,还在那儿使劲蹬腿。
我走过去,想说别打了,但脚突然钉住了。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小孩。
那个瘦瘦小小的、被人按在地上还在死命挣扎的小孩。
是我。
那张脸,那个倔强的表情,那个被人揍了也不肯认输的劲儿——是我小时候。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被那个小胖子按在地上,拳头举起来,落下去。不是很疼的样子,但每一拳都让我心里跟着颤一下。
我想上去拉开他们。
但我动不了。
“你们不要再打了!”
声音又温柔又严厉,从身后传过来。我扭头一看,夏老师站在操场边上,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我虽然不凶但你们最好听话”的表情。
两个孩子立刻分开了。城南安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小时候的我也站了起来,低着头,脸上青了一块,嘴角好像还有点血。
“到我办公室来。”夏老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向我,“对了,幽老师,你还没去过办公室吧?我跟你在同一个办公室,正好带你过去。”
于是夏老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蔫头耷脑的小孩,我走在最后面。
小时候的我和城南安还在互相较劲,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脚步都不肯好好走。我低头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怎么感觉我才是那个要被训的人呢?
一路走到教学楼深处,楼梯口旁边有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
“这里就是办公室了。”夏老师推开门,“幽老师,我给你整理一下位置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赶紧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您了。”
“那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语气一下子变了——
“你们两个,在我办公桌旁边站着!”
两个人乖乖地走过去,贴着墙根站好。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夏老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们。
“一年级一班的。”城南安小声说,“我叫城南安。”
“我叫幽复宁,也是一年级一班的。”
小时候的我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
夏老师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愣了,赶紧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你叫幽复宁?”夏老师又问了一遍。
“对。”小时候的我把校牌举起来给她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幽复宁。
夏老师沉默了两秒,目光在我和那个小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算了,你们去你们班主任那儿,跟班主任讲讲为什么打架。”
两个人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往门口走。城南安先出去的,小时候的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看了我大概一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夏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向我。她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一道数学题算了两遍得出两个答案,怎么都对不上。
“没想到,”我干笑了一声,“我这么冷门的姓氏,还有同名的。”
夏老师没说话。
“而且不仅同名,”我的声音越来越小,“长得还真挺像的,哈哈……”
夏老师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幽老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跟你很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呢?
说“对,那是我”?
还是说“我不知道,我刚来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最后我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可能就是凑巧吧。”
夏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去翻桌上的作业本,声音变得很平静:“这个学校不大,人也不多。同名同姓的,我还真没见过。”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那个孩子看你的眼神——”
她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盯着桌面上那道阳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
他回头看了我一秒。
那一秒里,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害怕,也不是小孩子见到陌生人的那种怯生生的打量。
是——
“幽老师,”夏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的办公桌在靠窗那边。先休息一下吧。”
“好,谢谢夏老师。”
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是操场,碎石子跑道,长满杂草的空地。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操场明晃晃的。
刚才打架的那个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孩回头看我的一秒钟。
“幽老师,幽老师。醒一醒,幽老师。”
“啊!”
我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夏老师往后退了半步,手捂着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幽老师,该去给孩子们端午饭了。”
“端……午饭?”
我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愣愣地看着她。窗外太阳挂在正当中,光线白得刺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还是那身衣服。
我到底睡了多久?
“幽老师?”夏老师歪着头看我,“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就是……中午还要端饭?”
“对啊,食堂没有扩建,一直都是老师去端的。”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你去一班吧,一班的班主任不在,你帮忙给孩子们盛一下。”
她说着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来,跟我一起去食堂。”
我还没来得及说“好”,人已经被她拽出了办公室。夏老师看着瘦瘦小小的,手劲儿是真大,我被她攥着腕子一路小跑,手腕上那个位置已经开始隐隐发疼了。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个灶台加几张案板。大师傅已经把饭菜分装好了,几个大铁盆一字排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对,就是这样子,把大盆端到小推车上面。”
我弯腰去端那个装炒肉丝的铁盆——
我去。
真重。
比洗脚盆还大一圈的铁盆,满满当当一盆菜,端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下。水煮肉片、炒胡萝卜、一碗蛋花汤,再加上这盆炒肉丝,一辆小推车愣是给装满了。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轧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感觉自己在推一吨重的石头。
一班。
我把车停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门,左边那块掉了的瓷砖——好像是我小时候踢球踢掉的。没想到学校没让我赔钱。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不自觉地单手捂住了脸。
话说回来,我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半天了吧?还没回去。不是做梦,做梦不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比如手腕上现在还在疼,夏老师捏的那个位置,红了一圈。
算了,先给孩子们吃饭吧。
我掀开保温桶的盖子,拿起勺子,正要开口说“排队”——
“哐当!”
一个饭盘摔在地上,饭菜溅了一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小时候的我站在第二排,手里还攥着半个饭盘,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面前地上躺着一个饭盘,饭菜洒得到处都是,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胸口衣服上沾了一大片油渍。
我靠。
我小时候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幽复宁!”我的声音比想象的大,“你在干什么?”
小时候的我缩了一下脖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出一句:“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又欠打了?”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怪——我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小时候的自己?“赶紧去拿扫把,给我扫干净!”
小时候的我低着头跑去拿扫把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地上的饭菜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脸上的表情委委屈屈的,但又不敢吭声。
果然,人是不可能同情以前的自己的。
我以前竟然这么欠吗?
唉。
总算是把场面收拾干净了。我盯着每个孩子吃完午饭,又把碗筷收好,叫人把保温桶抬回去。等我把一切安顿好,让孩子们趴在桌上准备午休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小时候自己的座位旁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趴在桌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还在抖,装睡。
我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也不抖了,彻底睡了过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出教室。
其实留在这里也挺好的。中午还能休息一会儿,不像在厂里,吃完饭就得埋头干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等等。
我在走廊上停下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按这边的时间流速——工厂那边会怎样?我在这边待了半天,那边过去了多久?如果我在这边待上几天、几个月,回去的时候岂不是失踪了很久?
完了。
家里人要是担心起来,报个警什么的,那可就真麻烦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回去。
我快步走到校门口。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保安大叔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我站在门口,试着推了推那扇铁门——锁着的。
翻墙?我抬头看了看墙头,上面插着碎玻璃碴子。算了。
“大叔?大叔?”我拍了拍门卫室的窗户。
保安大叔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大叔!”我加大了力度。
呼噜声彻底停了。帽子底下传来一声含糊的“嗯”,然后保安大叔慢慢坐起来,帽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迷迷糊糊的脸。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是?”
“我是新来的老师,幽复宁。”
“哦哦,幽老师啊。”他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这个门……怎么开?”
“门?”他看了一眼校门,又看了一眼我,“你要出去?”
“我就是……想出去转转。”
保安大叔看了我两秒,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校长?”他压低了声音,但门卫室就那么大,我还是听见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新来的那个幽老师,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他的声音很小,但最后那句“出了问题”咬得特别清楚,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假装没听见,往后退了两步,倚着围墙站着。
费了半天劲,也没找到回去的办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梦——一切都很真实。风吹在脸上的温度、铁盆的重量、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这些都是真的。但如果不是梦,我怎么会在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做着不应该做的事情?
这不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吗?
“幽老师?幽老师?”
一个带着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校长站在围栏另一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中午不去休息,在校门口干什么?”
“啊……我、我呀,”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我来看风景!对,这边风景真不错。”
“大门口有什么好看的风景?”校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余光瞟见门卫室里,保安大叔已经把防爆盾和钢叉拿出来了,远远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那表情分明是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哎呀,这不是不熟悉学校嘛,”我干笑了两声,“我四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哎呀,都一点半了,孩子们该醒了,我先回去了啊!”
校长刚张嘴想说点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走,是小跑。
好险。
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被当成精神病。
下午没有我的课。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阳光从窗户这边慢慢挪到那边,影子拉长,变淡,最后整间屋子都暗下来。
看来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唉。
其实在这儿也挺好的。没有主管骂我,没有接不完的线,没有拖不完的地。虽然管孩子也挺累的,但总比整天在车间里闻铁锈味强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灰蓝色。
不对。
我晚上睡哪儿?
我猛地坐起来,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裤子左边口袋——两张皱巴巴的纸巾。右边口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十的。衬衫口袋——两个硬币,一个五毛,一个一块。
我数了数。
六十一块五毛。
我靠。
就这点钱,找个最破的旅馆都不够。去公园睡长椅?这个天气晚上会冻死吧?
门开了。
夏老师走进来,把书往桌上一摞,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我了。”她闭着眼睛说,“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吧。”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我,“幽老师,你也准备下班吧,我已经带孩子们放学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那个……”
“嗯?”
“我可以去你家借宿一晚吗?”
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动作停了一下。
“你要在我家借宿一晚?”
“啊,对。”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其实我刚到这个城市,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借宿一晚,明天我就去找旅馆。”
夏老师看着我,大概过了三秒钟。
“那好吧,”她说,“你来我家借宿一晚吧。”
我靠。
这就同意了?
她不怀疑一下吗?
我是说——虽然我是老师,虽然我们是同事,但我毕竟是个男的,而且才认识不到一天。她就这么放心?
还是说,这个地方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我愣在原地,夏老师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
“走不走?”她拎起包,在门口回过头来看我,“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来了来了。”
我赶紧跟上去。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叔坐在里面,隔着窗户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把防爆盾收回了桌子底下。
我转过身,跟着夏老师往公交站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服不服!”
“不服!”
又是一拳。
“服不服!”
“不服!”
我站在阳光底下,看着那个小孩被人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时候的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打不过也要打,挨了骂也不认,偷糖被抓、被罚站、被全班笑话,也从来不肯掉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想让别人看见我。
只要我还在闹、还在顶嘴、还在挨揍,至少还有人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