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件事情很复杂……不过你不用太为此操心。”蒙葛特轻声开口,“这是我和玛尔基特之间的纠葛,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可是,你处理了千百年也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呀。”少女垂眸微笑,“玛尔基特的心意,到底是什么……你又该怎样面对他……”
蒙葛特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刻。
沉默半晌,一向从容冷静的王迟疑着回答:“……我不知道。”
“是我导致他变成这样……”蒙葛特的声音愈发低哑,“可是道歉也好,补偿也好,交谈也好,似乎什么都不起作用。”
“他会听我的话,会执行我的命令。”
“但是我清楚,我们彼此之间已经渐行渐远。”
“我不知道要该如何挽回。”
窗外雨声渐盛,杯中的茶水仍然蒸腾着丝缕热气,维尔利亚捧着茶杯静静听着蒙葛特的倾诉,不紧不慢地说道:“蒙葛特,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些事情。”
“虽然当时你的目的是为了维护罗德尔周全,并且和玛尔基特一起承担了相同的疼痛……”
“但是别忘记,这件事本身是极其残忍的……无论是在肉体,还是在精神上。”
湿冷的空气沿着窗缝悄悄渗入,维尔利亚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你要知道,他是被他所深深信任的王所亲手囚禁亲手折磨上百年……”
“并且那位王,还是另一个他自己。”
“被自己所背叛,被自己所抛弃,这样的痛苦不是轻易能够消除的。更别提那持续一个世纪生不如死的肉体折磨。”
维尔利亚依旧清晰地记得玛尔基特在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他麻木又空洞的眼神。
那暗金色的独眼沉得像是一潭无底的死水,里面看不见一丝名为光芒的事物。
“玛尔基特虽然痛苦,虽然愤怒,可他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并不恨你。”
“毕竟,他就是你。”
“但玛尔基特和你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情感表达更加直接。”
“他不愿像你那样掩埋否认自己的渴望。他拼了命地渴求着温暖,渴求着爱。”
“但是蒙葛特……”维尔利亚话锋一转,“这并不是什么错事,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事实上,我觉得你也该多表达自己的情感才好。”
蒙葛特低声应下,搭在膝上的书本不知何时已然合上。
“话说回到你的问题上。”维尔利亚戳了戳蒙葛特略微摊开的手心,“我觉得,并不是毫无挽回的余地。”
“而关键仍然在你身上。”她的指尖转着圈从手掌绕到书本再停留在尾巴上,“玛尔基特最需要的,其实是你的理解与认同。”
“至于该如何实现……”抚摸着盖在腿上的长尾,维尔利亚的思绪溯回到与蒙葛特一同逃脱死龙梦境中的时刻。
在梦境中,幼小的蒙葛特虽看起来认定现状不愿再挣扎,但他的眼眸里,却始终蕴藏着对着外界的向往。
“我想…你就把他当成那个还被困在下水道里,渴望着有谁能来给自己一束光的你吧。”她闭上眼,黑暗中似乎依稀还能看见那恶兆少年眼中散发的微微光亮。
“这样么……”蒙葛特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嗯。”维尔利亚侧过头望着窗外飘洒的雨,端起瓷杯默默啜饮其中微苦的温茶。
“……抱歉。是不是这个话题…太难为你了。”见维尔利亚半晌沉默不语,蒙葛特面露歉疚地抚摸怀中人的发顶。
“没有。”少女手捧茶杯,视线从远处朦胧的雨幕中收回。
“我只是在想……”
她垂眸,捻着银匙轻轻搅动杯中的茶水。
“爱与被爱,真是件痛苦的事情。”倒映在水中的绯红双眸在小小的漩涡里旋转溶化,少女轻声说着,“想要去爱着谁,想要被谁爱着……”
“可到头来,却往往变成不自知的互相伤害。直到血都流尽,也仍然无法真正触及彼此的心。”
“那还真是…残酷呢。”蒙葛特喃喃自语。
一阵灼痛从皮肉深处钻出,蒙葛特不动声色地蹙眉,胸膛处的浅淡暗痕隐隐作痛。
那是囚具所留下的烙痕,纵使千百年时光飞逝,那刻印在灵魂中的幻痛也依旧从未消失,它一直存在着,像是烙进了灵魂的根里。
而玛尔基特的胸膛上虽然没有那圈无法抹去的囚具烙印,但却同样存在着一道瘢痕。
那正是授血实验所造成的,在无数次割开焚烧溃烂爆炸中留下的伤痕,即便是再高级的恢复法术也无法使其彻底愈合。
蒙葛特的眼前闪过来自于千年前的浓重猩红。
所以我是做了一样的事情么?
明明那孩子可以不用像我那样,被囚具所束缚留下一生都无法消除的伤痕。
而我自己却亲手割开了他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地用鲜血与惨叫浇灌出来自于根源的幻痛。
所以他才无法原谅我。
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愤怒,悲伤,恐惧……以及,一丝渴望得到温暖的微光。
.
我的确是畸形的怪物啊。
无论是在肉体上,还在内心里。
玛尔基特的控诉与怒吼敲击切割着神经,蒙葛特的喉咙一阵梗塞,所有的感官仿佛一同被浸泡在了黏腻的血沼里,每一次呼吸都被幻觉中的血腥气沁染,地牢里阴冷的风,时隔千年依旧递来绝望的抽泣。
怀中温热的小东西动了动——像只盘踞在窝里的
正试图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维尔利亚…为什么爱我呢……?”思绪停留在尚未散去的惘然中,蒙葛特轻声问道。
“这讲起来有些复杂。”少女抿着温茶轻笑,“你很在意?”
“我只是……”蒙葛特深吸一口气,那只黄金能量编织成的鸟儿在玛尔基特掌心里被碾碎的场景,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玛尔基特说的那些…关于我的性格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停顿片刻,他仿佛逃避着什么一般垂下眼眸错开视线低声说道,“他没说错。”
“我的确……是那样的人。”
蒙葛特低下头,尾巴不安地蜷缩起来,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啊,你说那些啊。”
维尔利亚露出了然的神情。
那些对话她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她完全不在意。
不,倒不如说……她反而很享受这种——完全称不上正常的渴望与占有关系。
“这种事情,我无所谓的哦。”将最后一口茶水饮尽,维尔利亚把玩着手中精致的骨瓷杯,“虽然没少抱怨你天天破事多醋缸子里面泡澡,不过我其实不讨厌这样。”
轻轻放下茶杯,银发少女转过身伏在身下人宽阔的胸膛上,像只轻巧的猫一般弓起背攀爬而上,抬起头缓缓凑近蒙葛特的脸庞。
“我只喜欢蒙葛特,蒙葛特的一切我都喜欢。”
红琥珀般的眸子倒映着男人微微愣神的独眼,温热的吐息从他瘦削干枯的面庞上拂过,少女微笑着轻语:“哪怕你要去癫火,我也会和你一起把黄金树烧掉。”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会去碰癫火。我也不会烧黄金树。”这话立马将蒙葛特从片刻的恍惚中拉回来,他一脸认真地声明。
“这只是比喻,比喻而已啦。”维尔利亚打闹着揪住他的胡须扯了扯。
宽厚的手掌覆住少女玩闹嬉戏的手,蒙葛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那你也不可以因此而失去原则。”
“哈……你在说什么啊。”眉头挑衅般轻轻一挑,维尔利亚偏过头,将唇边粗糙的指尖咬住。
唇与齿的温热触感让蒙葛特尾尖一颤,呼吸不经意间加重了一分。
“我早就说过了,我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齿尖在青灰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咬痕,少女松开唇齿,含着笑捧起爱人的面庞。
“我只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而已。”
“我一直都最喜欢蒙葛特了。”
“蒙葛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哦。”
殷红的双眸一刻也未曾从面前人的眼瞳中挪开视线,少女纤细的指尖冰凉柔软,堪称怜惜地描摹着男人粗砺的面庞。
“因为我爱你啊。”
温润纤薄的唇瓣开开合合,银发少女笑得一脸柔和,蒙葛特却罕有地感到一阵窒息。
那一句简单的“因为我爱你”,仿佛某种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生长。
嵌在少女眼中的红琥珀犹如一湾沸腾的血,要将他的骨与肉溶化其中。
——所以,爱究竟是什么?
.
我到底……
浑身的咒血沸滚着叫嚣不止,蒙葛特只感觉自己的思绪仿佛陷入了一滩黏腻的血沼之中。
那个名为“爱”的,简单质朴但他却似乎从未能真正理解的概念,正由内而外撕扯着他的心。
什么才能被称为……“爱”?
我对臣民、对家人、对友人、对我自己……那些感情,是爱么?
“……好了。”看着蒙葛特的眼神渐渐陷入混沌,维尔利亚凑上前,蹭了蹭他微微发烫的鼻尖,“想太多会头疼哦。”
“陷入迷茫的时候就先专注于当下……这是你教我的。”她轻声说着,指尖拨开男人凌乱的额发,亲吻他犄角丛生的额头,“还有,我爱你。这是绝对的不会变的。”
“嗯……抱歉。”蒙葛特似是被这轻柔的私语拉回思绪,他摸摸怀中人的脑袋,声音有些发沉,“刚才有些走神。”
“你刚才说,我做什么你都赞成……”他试图接过之前的话题来暂时忽视方才的那片混沌思绪,“可是……”
“可是前阵子,我没能控制好自己,在你面前失态放纵那一次……”蒙葛特回忆起那时的场景还是止不住地感到懊悔,眉头微微蹙起,“那时你不是说你其实很紧张,随时准备制服我么。”
“废话,我怕疼啊。”维尔利亚撇了撇嘴,若无其事地耸肩,“而且,还能有回旋的余地的时候当然还是要尝试挽回一下。”
“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少女不紧不慢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神也随之微微流转。
她凝视着蒙葛特深沉的金瞳,仿佛要从那缕承载着数千年岁月的灵魂深处看透自己将至的命运。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少女缓缓启唇,似轻笑又似叹息:“我不会逃的。”
她像只寻找巢穴的小兽那样钻进蒙葛特的怀里,挪动着找到舒服的位置,蜷起身子依偎着那粗壮有力的长尾,安分乖巧地抬起头——
“蒙葛特要把我弄坏也没关系的哦。”
赤红的双眸明亮澄澈得不像话,从口中倾泻而出的却是再残忍不过的爱意。
喉结滚动,蒙葛特的呼吸一时凝滞。
是了。
那一夜,面对血欲喧嚣獠牙毕露的他,维尔利亚最先给出的回应是——
迎着利齿刺破自己的皮肉,亲手将鲜血一点点喂入他的口中。
那副以血饲兽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被按在爪下的猎物,反而更像是游刃有余的驯兽者,将渴血的野兽掌控于股掌之间。
“我……”蒙葛特想要说些什么,却惊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好了。嘘。”维尔利亚直起身,双手向上一揽,轻巧地勾住蒙葛特的脖颈,“现在……”
“吻我。”
少女的声与唇低柔得仿佛拂过利耶尼亚湖的朦胧夜雾,轻缓地,覆上另一对灼热微涩的唇。
“维尔利亚……”少女的吻比平常来得更加热切,蒙葛特的长尾难以自抑地缠得更紧,惹得怀中人一声低吟,报复性地咬了咬他的唇。
“我要。”一吻末了,少女眼尾泛红,双手掐住男人精壮的腰身低声咕哝,“给我。”
“…我们还完全没有做准备……”蒙葛特耳尖一烫,含糊着试图推辞,但不知何时已经贴着地毯甩个不停的尾巴早已出卖了他的心思。
“你也别装了——”
那条大尾巴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不掉维尔利亚的眼睛,她坏心眼地勾起唇角,握住蒙葛特的尾端轻轻捏弄。
“尾巴都摇成这样了。”
温吞的气音拂过耳畔,宛如鸟儿身上最柔软的那根轻羽刮擦着心房,勾得蒙葛特浑身一颤——
“在我面前就别欲盖弥彰了吧,皇帝陛下。”
“哈……”唇缝间溢出压抑的低喘,蒙葛特长尾轻摆,暗金眼眸里闪过晦暗的光。
“我原本想温柔一些的。”他低声呢喃,长尾缓缓地缠绕而上,箍住少女的腰身,宛如捕猎中的蟒蛇。
“既然如此……”蒙葛特低下头埋首于少女颈间,话音沉闷沙哑,“那就请原谅我这一次不那么克制。”
“哈……说得和你很少在床上突然发疯一样。”腰身被尾巴牢牢捆住,银发少女仍悠然自得地调笑,“变态老东西。”
趴在她肩头的蒙葛特像只生气的猫一样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尾巴圈得更紧了一些。
“嗯……不过主动道歉是好孩子。”维尔利亚勾起嘴角,揉揉蒙葛特蹭乱的发顶,“我接受了。”
一声压抑的喘气在她颈侧响起……随后,缠绕腰间的那条长尾轻轻一卷,裹着她滚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少女低叹,下坠的指尖掀动桌上未合的书页,烛火无声地摇曳,注视着这场深夜前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