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后的九月八日,夏季余威尚存的某个下午。
来禅高中体育馆笼罩在不寻常的气氛中。
“距离现在刚好一年前……我们获得了许多教训!”
站在台上的山吹亚衣紧握麦克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挚友叶樱麻衣与藤袴美衣如同左右护法般分立两侧,身后甚至竖起了来禅高中的校旗。亚衣那副激昂模样,活像即将宣布开战的将领。
“痛苦的回忆!失败的屈辱!以及被打倒在地时感受到的寒意!”
她颤抖的拳头重重砸在讲台上,麦克风发出刺耳回响。
“来吧,诸位!我问你们——我们要一直沉浸在失败中吗?要一直匍匐在地吗?要一直甘于落后吗……!”
“不!绝不!”
亚衣猛然抬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那些家伙犯了个致命错误!那就是给了我们整整一年磨砺利齿的时间!复仇的时刻到了!振兴来禅!荣耀来禅!我们要用这口利齿,狠狠咬碎她们的骄傲!”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亚衣高举拳头的瞬间,体育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玻璃窗震颤作响。
“大家真是干劲十足啊。”
站在二年四班队伍中的五河士道——或者说,此刻正穿着男生制服、将长发仔细藏进运动帽下、以“士道”身份站在这里的五河士织,苦笑着环顾四周狂热的人群。
她能理解这份狂热,毕竟——
“士道,亚衣在说什么呀?我们要和谁战斗吗?”
右侧传来带着困惑的清澈嗓音。
士织转头,看见十香正眨着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望着自己。
夜色长发柔顺垂落,精致脸庞上写满不解。
这位刚刚获得名字不久的精灵少女,显然完全跟不上现场的气氛。
“因为这个月有那个活动,天央祭。”
士织压低声音解释。
“天央祭?那是什么?”
“嗯……简单说,就是规模很大的联合文化祭。”
十香的眼睛“唰”地亮了。
“文化祭!我在电视上看过!是学校里会开很多食物摊位的梦幻祭典对吧!”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
“哦哦!要举办文化祭吗!真棒!太棒了!”
十香双手合十,脸上浮现陶醉神情,但很快又歪着头。
“可是,举办文化祭为什么要开这种像战前动员的大会呀?”
士织正要解释,前排的宏美突然两眼放光,不等士织开口就抢过话头。
“当然是因为竞争啦,夜刀神同学!天央祭可是天宫市十所高中联合举办的大型活动!最后会根据投票结果选出各个部门的优胜学校,获胜的学校接下来一整年都能昂首挺胸哦!”
宏美说得眉飞色舞,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啪」地打开。
“我早就调查过了!特别是贩卖部门,那可是重中之重!去年夺冠的龙胆寺女子学院,那些大小姐们不仅食物做得好,服务态度更是完美到可怕!听说她们递零钱时都会双手奉上,还会对客人微笑说‘谢谢惠临’呢!”
“龙胆寺……”
十香喃喃重复,随即眼睛瞪得更圆了。
“那、那她们卖的食物一定很好吃吧?”
“那当然!毕竟是大小姐学校的家政课成果嘛。”
宏美翻着笔记本,如数家珍。
“不过我们也不能小看其他学校。荣部西高中的家政科是王牌,去年他们的土耳其旋转烤肉摊大受好评。仙城大附中因为是附属学校,连高三生都会全力参与,实力也很强——”
宏美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十香听得入神,嘴边不知何时流下了一缕闪亮的银丝。
“炸肉饼……旋转烤肉……大小姐做的点心……”
她眼神迷离,双手不自觉地做出抓取和咀嚼的动作,完全沉浸在美食幻想中。
士织无奈地笑了笑,正要提醒十香擦擦口水,台上的亚衣突然话锋一转。
“各位同学,请安静!我已经充分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但现在,我们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握紧麦克风,声音变得沉重。
“原定的天央祭执行委员会成员,包括桐崎学生会长在内的几位同学,因为长期筹备工作积劳成疾,昨天集体病倒了!所以——”
亚衣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我们需要新的勇者站出来!继承她们的意志,扛起领导天央祭的重任!现在,公开招募执行委员!有志者请举手!”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学生们齐刷刷移开视线,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假装整理衣领,有的干脆闭目养神——就是没人看亚衣。
士织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运动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琴里的判断没错——换上了略显宽大的男生制服,刻意收敛了姿态,将长发仔细塞进运动帽后,那个在女生中人气颇高的“五河士织”的存在感确实被稀释了许多。
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个身材偏瘦、略显安静的转学生“五河士道”。
她身边的宏美也迅速转过身,假装专心研究手里的笔记本。
台上的亚衣额头爆出青筋。
“喂!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刚才的斗志都去哪了!这可是为校争光的机会啊!”
依旧无人应答。
麻衣和美衣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甚至做出了“举手啊!”的口型,但台下众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仿佛突然集体对体育馆天花板的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亚衣的脸色从激动涨红转向铁青。
她扫视全场,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最终——
“你!还有你!”
她猛地伸出食指,精准地点向队伍后排两个试图缩进人群的高大身影。
“二年三班的佐藤!二年五班的铃木!就你们了!”
被点名的两个男生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什么是我”的绝望。
他们一个体格壮实像体育生,一个身高突出像篮球部成员,在人群中确实比较显眼。
“诶?我、我们?”
佐藤试图挣扎。
“亚衣同学,我们还有别的比赛需要训练……”
“是啊是啊,而且我们笨手笨脚的,肯定做不好执行委员的工作……”
铃木连忙附和。
“少废话!”
亚衣叉着腰,气势十足。
“看看你们的体格!一看就是能扛事的样子!执行委员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扛起责任的身板!为校争光的时候到了,是男子汉就别退缩!”
“可、可是——”
“没有可是!我宣布,佐藤同学、铃木同学,任命为天央祭执行委员!负责统筹各部门工作!”
亚衣根本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不——!!!”
两位男生发出哀嚎,但立刻被周围学生“得救了”的庆幸目光和稀稀拉拉的掌声淹没。
不少人偷偷松了口气,庆幸这“苦差事”没落到自己头上。
士织也暗自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
太好了,看来低调策略奏效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两位被“抓壮丁”的同学,但总比被盯上强……
她正想着,身边却传来十香疑惑的嘀咕声。
“可是,士道不就是士织吗?她们为什么认不出来呢?”
声音不大,但在两位男生哀嚎刚落、掌声渐息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周围几道目光下意识地瞥了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亚衣耳朵动了动,视线也转向了这边。
宏美捡笔记本的动作停住了。
连一直安静站在队伍边缘的馨,也微微侧过头。
就在这时——
“库库库……何等凡俗的喧嚣!”
一个带着明显戏剧腔调、清亮又不失几分冷静感的声音,从二年三班的队伍方向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橙色长发、发尾微卷的少女正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眼眸中闪烁着某种混合了兴味与审视的光芒。
她站在那里,姿态并不夸张,却自然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不属于此处的“气场”。
正是转学到二年三班不久的风侍八舞。
“此乃集结众志、凝聚心魂的‘仪式’吗?”
八舞继续用她那独特的语调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到这边。
“为了那所谓‘祭典’的荣耀而战?哼,倒是颇有几分古时部族出征前誓师的风范。只是——”
她的目光在士织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似乎有人的‘伪装’,出现了微小的裂痕呢。”
士织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全身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一个十香说漏嘴就够麻烦了,现在连八舞也注意到了?
而且她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十香——后者还一脸天真,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写满了纯粹的困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而八舞则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我看你怎么编”的玩味。
“十、十香,你……”
士织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嗯?不对吗?”
十香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
“今天早上琴里不是让士织换上这身衣服,还说‘姐姐你魅力值太高了,暂时扮成男生避避风头’吗?所以士道就是士织呀。”
完了。
士织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大字。
她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聚集过来,包括亚衣那带着审视和狐疑的视线,以及八舞那饶有兴致的注视。
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涟漪般在附近扩散。
“五河……士织?”
“那个请了长期病假的?”
“等等,仔细看……”
“可他说自己是男生啊……”
“姐弟?长得这么像?”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在亚衣开口质问前,士织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成一个略带尴尬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同时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一个非常“男生化”的小动作。
“啊哈哈……被发现了啊。”
她故意用比平时稍低、显得更中性的声音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十香你也真是的,说好要保密的。”
十香歪着头,更加困惑了。
“保密?可是琴里说……”
“琴里是开玩笑的啦!”
士织赶紧打断,笑容不变,但悄悄用眼神向十香传递“配合我”的讯号——同时,她也用余光瞥了一眼八舞的方向,希望能用眼神示意她别插嘴。
虽然不知道八舞能不能领会,但此刻只能赌一把了。
“其实是这样的——”
她转向已经走近几步、正抱着手臂打量她的亚衣,以及旁边同样一脸好奇的麻衣和美衣,用流畅而自然的语气开始解释。
“亚衣同学,还有大家,其实我和十香……嗯,算是远房亲戚吧。事情是这样的,我堂姐五河士织,还有她的好朋友夜刀神天香,前段时间不是都因为重感冒引发高烧,请了长假吗?”
她顿了顿,观察着亚衣等人的反应。
三人点了点头,显然对“五河士织”和“夜刀神天香”这两位少女有深刻的印象。
“她们的病比想象中麻烦,反复发烧,听说最严重的时候体温都快接近五十度了,医生建议必须彻底静养,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回学校。”
士织适时地露出担忧的表情。
“可是学业不能一直落下啊,特别是出勤率……所以,家里长辈就想了个办法。”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十香。
“让我和十香暂时从老家转学过来,用‘士道’和‘十香’的身份,替她们上一段时间的课,至少把重要的出勤和基础学分拿到。等她们病好了再换回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为算是‘替身上学’,不太好公开,所以我们一直挺低调的……没想到十香不小心说漏嘴了。真的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完,她还微微欠了欠身,态度诚恳。
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还巧妙地借用了之前“五河士织”和“夜刀神天香”确实缺席的事实作为背景板。
亚衣、麻衣、美衣三人面相觑,脸上的怀疑逐渐被恍然取代。
“原来是这样啊!”
麻衣第一个出声。
“我就说怎么突然冒出两个没听说过的转学生……”
“五十度高烧?那可真是够受的。”
美衣咂舌。
亚衣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士织。
“所以你真是男生?五河士织的堂弟?”
“是的。”
士织肯定地点头,努力站得更直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男生”一点。
心里却在疯狂祈祷。
拜托八舞别再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八舞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某种刻意的平静。
“真相。只有一个!”
她每说一句,士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完了完了,她要拆台了!
“……真有意思。”
八舞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士织有些紧绷的侧脸。
“考虑到事出有因,且当事人确有为亲人分忧之心,倒也并非不可理解。库库库,只要不影响即将到来的‘祭典’盛宴,本宫倒也无意为难。”
她说完,竟真的收回了目光,重新抱起手臂,一副“我暂且观望”的姿态。
士织愣住了。
八舞这算是……帮忙圆场了?
虽然用词奇怪,还顺便点评了一下她的伪装水平,但听起来并没有拆穿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给她的说法增加一点“合理性”。
亚衣等人也被八舞这番神神道道的话弄得有点懵,但看八舞没有再深究的意思,加上士织的解释听起来确实合理,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正事上。
“算了,反正你们是谁的亲戚不重要。”
亚衣一挥手,重新燃起了干劲。
“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是来禅的学生!也要为天央祭出力!”
她眼珠一转,目光在士织和十香身上扫过,但这次没有之前那种“发现宝藏”的狂热,而是更接近于打量“可用人手”的评估。
“嗯……五河士道同学,你个子还行,但看起来不太壮实……”
亚衣嘀咕着,又看看十香。
“夜刀神十香同学嘛……长得是好看,但感觉有点呆萌,当招牌怕出岔子……”
士织的心提了起来,难道又要被盯上?
“算了!”
亚衣最终放弃了似的摇摇头,转身走回讲台。
“现在人手紧缺,能用的都要用上!不过执行委员已经定了,你们就先当普通后勤吧!到时候听安排!”
她重新拿起麦克风,对着还在哀叹命运不公的佐藤和铃木喊道。
“佐藤!铃木!别愣着了!放学后到学生会室开会!天央祭的战斗,现在正式开始!”
“是……”
两位壮丁有气无力地回应。
危机解除。
士织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幸亏反应快,加上亚衣的注意力主要还在“抓壮丁”和天央祭本身上,这才蒙混过关。
八舞那番话虽然听着怪,但似乎阴差阳错地让她的故事显得更“真实”了?
至少亚衣她们没再追问。
她悄悄看向十香,对方正眨着眼睛,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士织轻轻拉了拉十香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别再乱说话了。
十香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注意力很快又被宏美笔记本上画的“疑似炸肉饼示意图”吸引了过去。
馨不知何时走到了士织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
“反应很快。八舞同学,似乎也成长了。”
士织苦笑一下,压低声音。
“差点就暴露了……十香她太单纯了。八舞她……”
她瞥了一眼已经转回身、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橙色背影。
“算是帮了忙吧,虽然方式很……独特。”
“嗯。”
馨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士织的装束。
“但这只是暂时的。漏洞很多。”
“我知道……”
士织叹了口气。男装上学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就像馨说的,漏洞太多了。
今天是被她急智忽悠过去,加上八舞那番谜之发言搅局,下次呢?
但至少,眼下这一关是过了。
而且看八舞的样子,她似乎并不打算揭穿,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
是因为暑假那两个月的共同生活,让她对自己有了基本的信任和亲近感吗?
士织抬起头,看向讲台上正慷慨激昂布置任务的亚衣,以及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天央祭……听起来会很热闹,也会很麻烦。
不知道到时候,又会闹出什么状况。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要操心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平安度过今天,然后回家好好“教育”一下那个想出男装主意的妹妹,跟十香强调一下“有些话不能在外面乱说”的重要性,再找机会谢谢八舞那番“助攻”——虽然方式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