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气其实还算不错,阳光明媚,让人在冬日里偶尔也能感受到一丝阳光直射在皮肤上的暖意,只是毕竟是冬天,风终究是不像是太阳那般温柔。
不过即便如此,许是因为这是近来罕有的好天气,又是周末的午后,鸭川畔的行人据明日香所说比平日里要略微多上一些。
水面上倒映着澄澈高远的蓝天,几只叫不出品种的水鸟在布满圆形跳川石的河滩上悠闲地踱步,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大学生沿着河堤的步道轻快地掠过,留下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黄前久美子背着那个对女高中生来说绝对算不上轻巧的上低音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田中明日香的身后。偶的一阵冷风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下巴更深地埋进那条柔软的围巾里。
“围巾,居然真的有好好地戴着啊,前辈我很感动哦!”走在前面的明日香回过头来,看着后辈的脖颈处,露出了那个属于田中明日香的,能够让久美子在心中暗道一声“久违了”的标志性笑容。
久美子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戴在脖子上的围巾,那是今年年初,也就是明日香前辈这一届的毕业典礼那时候, 明日香送给她的。
久美子有些呆萌地眨了眨眼睛,虽然看到了前辈那带着点坏笑的表情内心总是想要吐槽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耸了耸肩说道:“围巾不就是用来戴的吗,而且既然前辈送了,戴着也很舒服,我也就省下了一笔买新围巾的零花钱了。”
“哦呀,变坦诚了呢,小黄。”田中明日香挑了挑眉,有些感慨地说着,语气里似乎还透露着一点点身为前辈那种难以解明缘由的恶趣味落空的遗憾,“我还以为你会涨红了脸说些‘只是刚好找不到别的围巾才拿出来戴的’之类傲娇的话呢。快升高三了,不仅当了部长,连性格都变得不可爱了啊,真是让人寂寞呢。”
听见明日香前辈那带着几分调侃的评价,黄前久美子不由得鼓起了腮帮子,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与这位进入大学后似乎愈发游刃有余的前辈并肩而行。
“才没有说过那种话!前辈你的记忆绝对是被自己美化或者扭曲过了吧!”久美子没忍住反驳道,微卷的棕色短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而且,不可爱什么的……我本来也不是靠可爱作为卖点的吧。”
“哈哈哈,这个反应就对了嘛,收回前言,小黄果然还是很可爱的。”明日香发出了清脆的笑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红框眼镜,“不过说真的,看到你能这么自然地接受前辈的好意,我确实很高兴哦。毕竟你以前总是表现出一副怕麻烦又别扭的样子。”
“人总是会变的嘛,毕竟我都已经是二年级生,而且马上就要升上三年级了。”久美子小声嘟囔着,“更何况,身边的人都是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不坦诚一点的话……感觉会有点沉闷呐……”
“心事很重的人?”明日香的脚步没有停,但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侧的后辈,“让我猜猜,是指那位刚刚和我们在公寓里分别的、现在正在香织那边接受‘天使洗礼’的小水呢,还是指那位总是很严肃的高坂同学呢?”
久美子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前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啊……两者都有吧。丽奈她最近为了合奏大赛的校内选拔,把一切都绷得紧紧的,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组员,总觉得各种意义上有些令人担忧。而司的话……”
说到这里,久美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的词汇:“司的话,与其说是心事重,倒不如说是有一种……‘在我看来心事好重’的感觉?她自己的话,心里大概想的是如何解决这些‘心事’吧。但是……”
“但是?”明日香前辈很上道地给久美子当起了捧哏。
“就是……大家似乎都已经默认了司是不会遇到问题的,或者说她总能解决遇到的问题。除了小奏以外也很少有人会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各种事情感到疲惫、会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啊,小奏就是……”
“我知道,小水的小女朋友嘛,关西大赛那天晚上有过一面之缘,感觉是个好孩子呢。”
“嘛……这么说也没错。”明日香前辈过于直白的表述令久美子有些脸红,不过还是很干脆地点头认同了这种说法,“而且……”
“而且?”听到久美子又顿了顿,明日香微微撇过脑袋看向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说下去。
只是久美子在思考片刻过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田中明日香闻言轻笑了几下,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边的步道继续向前走着,寻找着合适吹奏的地点。明日香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搭着高领毛衣,虽然看上去依旧是那种高挑且知性的学姐做派,但比起高中时期,现在的她似乎多了一丝属于普通大学生的、更接地气的烟火味。
“其实啊,小黄。”明日香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相对开阔且长满半枯野草的河滩,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我大概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小水也是我的有在关注的后辈,而且为吹奏部做了那么多的事,为什么我好像对她的关心,远远没有对你、对夏纪她们来得那么多,甚至今天见面,我也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把她丢给香织了,对吧?”
久美子被戳中了心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诚如明日香前辈所言,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前辈虽然总是游刃有余地处理着所有人的关系,但对于司,她的态度总是透着一种奇妙的“距离感”。那种距离感当然不是讨厌,也并非不认可,硬要说的话似乎和司对待明日香前辈的感觉有点相似,大概是……敬而远之?
“那个……因为司太能干了?”久美子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直觉的答案,“毕竟司从高一开始,就不太像是一个需要前辈去额外操心的人?而且她也没有什么被卷入各种事件的奇怪体质,毕竟她都是自己参与进去的嘛……”
说到最后,久美子自己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对自己的某种“体质”的幽怨。
“这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明日香扬了扬嘴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久美子,“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小水她,总让我有种既视感。”
“既视感?”久美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啊,既视感。”明日香转过头,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聪明、理智、总是习惯性地权衡利弊。为了达成某个目标,可以剥离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软弱和感性。这样的既视感太过强烈,以至于总会让我想起某些并不算愉快的过往呢。我想,我与她之间最大的区别,也许是她并不介意把自己也放到那个天平上吧。在‘人人平等’这方面,她做的可比我要彻底、也偏执得多。”
明日香的语气很平静,但久美子从中听出了一丝并不难以察觉的自嘲与苦涩。不过没过几秒,明日香又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呢。就像我这个上低音号手找到了我的小号手一样,她似乎也找到了属于她的上低音号手呢。好啦好啦,拧巴的人就该交给直球去处理,香织也好那位久石同学也好,终究是比我要有用的多。我们还是来谈谈你吧,亲爱的小黄同学~”
“欸?我?”看见明日香前辈眼中闪过的精光,久美子自觉后背发凉。
“对哟,我们的小黄同学找到为你吹奏的那把乐器了吗?”
“呃……呜……ano……”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久美子迅速进入了装傻充愣模式,一年以来久美子在某种方面似乎也进化了许多,比如说脸皮的厚度,至少在明日香前辈八卦的目光下,她成功地撑到了让前辈主动转回脑袋,气鼓鼓地吐槽她是木头的程度。
“前辈真是的,不要总是拿别人的私事开玩笑啦。”久美子将下巴往围巾里又缩了缩,试图用那柔软的织物掩盖住自己脸颊上泛起的微红。
“嗨,嗨——”田中明日香拉长了那极具辨识度的悠闲语调,毫不在意地转回了身子,“不过说真的,看到小黄你现在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看来成为部长接过的各种事情,虽然大概会很麻烦,但并没有把你压垮呢。”
两人沿着鸭川的步道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河畔的风裹挟着水汽,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寒意。
“就这里吧。”明日香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下方一块相对平坦、距离水流有一段距离且铺满圆石的河滩。这里距离上方散步的人行道还有一段高度差,加上周围枯萎的芦苇丛的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区域。
“好。”久美子点了点头,跟着明日香顺着略显陡峭的草坡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脚下的鹅卵石发出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久美子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将背后那个沉重的大家伙卸了下来,稳稳地平放在上面。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箱盖被掀起,那把陪伴了她许久的金色上低音号静静地躺在深色的防震绒布中,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另一边,明日香也已经打开了她的乐器箱。那把标志性的银色上低音号被她轻巧地取出。银色的管壁比起华丽温润的金色,多了一份清冷与锐利,倒是与如今明日香前辈的形象有了奇妙的反差。
久美子将双手搓热,小心翼翼地取出号嘴,将其握在掌心焐了一会儿,这才将其插入吹口。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按键,那种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大脑,让久美子原本因为和前辈闲聊而有些涣散的神经,瞬间重新集中了起来。
“哦呀,看来在吹奏部的训练很努力呢,进入状态很快嘛。那么,先来对个音吧。”明日香站直了身体,将银色的上低音号抱在怀里,转头看向久美子。
“好的。”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整了呼吸。
随后,两道醇厚的降 B 调长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同时响起。
上低音号的音色,本就如其希腊语词源那般,意味着“悦耳的声音”。它没有常见的小号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金属辉煌感,也没有像大号那种让人感觉肺部都连带着被震动起来的极端低音。它的声音是温暖的、包容的、宽广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如同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安眠的。
音符渐弱,最终在风中消散。
“不错嘛小黄,很稳嘛。看来你在你所说的‘高坂同学的斯巴达训练’下,确确实实活下来了,而且还长了不少肉呢——我是说音乐上的。”明日香耸了耸肩,“毫不刻意”地瞥了一眼后辈的胸口,针对着后辈在音乐领域的努力鼓励道。
“前辈又在拿我开玩笑了……”久美子对前辈“鼓励”的性质存疑,但心里还是因为得到了前辈的认可而感到不自觉的喜悦,姑且点了点头。
明日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另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将乐器横放在膝盖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久美子也坐下:“那么,先让我这个前辈来具体地检验一下,后辈这一年的练习成果吧,想吹什么?”
久美子在前辈身侧坐下,并未多言。在这种时候,如果要演奏,那么曲目自是不言自明的。
于是,在冬日周末的午后,鸭川畔,温润的乐音响起,曲名为——《吹响吧!上低音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