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位置最终选定在了迦勒底会议室,亨利九世再次运作权能之后,会议室最靠墙的位置多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圣坛。
圣坛的台面上铺着一面深紫色的桌布,用银丝绣着边缘的花纹,用金丝绣着中心的太阳,在那太阳之上,端放着一只圣杯,杯中没有盛着液体,两束小花在其中舒展着自己的存在。
一束是瓣如白雪的山茶花,另一束则是同样皎洁无瑕的木兰花。
而在它的正上方则悬挂着一枚徽记,那是一个中心有着十字的圆环,【新王】,下江,【恒昨】,【赤杯女】各分得了这圆环的四分之一,而轮心的枢纽十字则划分给了【圣三一】。
温暖的烛光在空气中摇曳,将那些徽记与花朵的影子拉长,除了这些物件,连同圣坛的周围与桌面上,点燃着七十七根白色的细长蜡烛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装饰了。
出乎意料的朴素,又出乎意料的和谐,罗马尼站在距离圣坛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停留在轮心的十字上,心中如是想着。
“那么,罗玛尼医生,这边的布置就到此为止了。”亨利九世的声音打断了罗玛尼的思绪。
“还有什么其他的需求吗?现在提出来也是可以的哦。”
“不用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偿还这份恩情……”罗玛尼连连摆手,满是对于大神的谢意。
“我代表迦勒底全体员工,再次向您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客气的话就免了吧,迦勒底修复人理的进程对我们同样有利。”亨利九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稍后还有几个会要开,如果没有需求,那么就再见了医生。”
“顺带一提,你这边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随时可以打电话联系我。当然,通过这座祭坛直接沟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亨利九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道裂隙出现在会议之中,她朝其中纵身一跃,转眼便消失在了这片空间。随后裂隙闭合,会议室里只剩下那七十七根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罗玛尼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他再度看向了那个十字,长久以来的疲惫和压力,以及他内心最深处的罪恶感,在【圣三一】的祭坛面前,终于有些压抑不住了。
他向前迈出两步,双膝一弯跪倒在了祭坛之前,随后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向着那一位祈祷。
“全能的主啊……我有罪……”罗玛尼的声音此刻带着颤抖,他并不奢求某位存在的回应,只是他太需要一个可以倾听他所有懦弱与悔恨的地方而已。
主啊,我并不祈求您的宽恕。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犯下的过错,是何等的深重与不可挽回。是我孕育了那恶兽,是我结了那必须独咽的苦果。
但是,人类的未来不应该由立香和玛修这些无辜的孩子来承担,您的国已降临,那美好的仗将要打响,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毁灭,只求您能多发些慈悲,因那人类中的义人绝不止十个之数。
主啊,我不求您解答我。因我知晓您一定听得见,我已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当那天到来,我将归还一切于您……
“嗯嗯,听到了听到了。关于你那个一直在闹脾气的‘儿子’盖提亚的事,到时候我会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的。”一个甜美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
那声音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只是继续用像是在安排下午茶日程表一样的口吻说道:“至于你心里憋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疑惑,想要找我解答的话,麻烦稍微等一等哦。
我的日程已经完全排满了,估计要到两个月之后才能抽出空来见你一面。如果这个时间你可以接受的话,就在原地对我点点头吧~”
罗玛尼呆滞了足足有半分钟,在短暂的混乱后,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充满了他的内心,他笑了笑,笑得很苦闷,又很灿烂。
在这圣坛之前,能受了他的祷告,又知晓盖提亚的人,除了【圣三一】之外,还能有谁呢?
于是罗马尼重新跪好,对着那空无一人的祭坛,极其郑重地拜服下去,行了一个庄重的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
时间的齿轮在忙碌中飞速咬合,两个月的时间,对于焕然一新的迦勒底来说,不过是几次灵子转移与无数次设备调试的日夜交替。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罗玛尼在食堂享用了圣三一供给部提供的热乎早餐后,端着一杯咖啡,悠哉地漫步在迦勒底那被刷成天青石色的走廊上。
“早上好呀,罗玛尼医生!愿【圣三一】的荣光今天也庇护着你哦!”
迎面走来的,是几位背着突击步枪的圣三一“杂鱼酱”。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脸上洋溢着这个年龄段女孩特有的青春与活力,热情地向他挥手致意。
“早上好,各位。也愿【圣三一】的祝福与你们同在。”罗玛尼立刻停下脚步,非常熟练地回敬了一个标准的信徒礼节。
虽然他并没有像某些迦勒底员工那样,去申请加入【圣三一】的谱系,但在这两个月的相处中,这群活泼的天使们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同信兄弟。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在迦勒底内部物资充足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召唤那些在特异点中结缘的从者,而不用担心魔力损耗的问题。
可那些被召唤而来的从者们,由于某种敏锐的直觉或者共鸣,隐约察觉到了罗玛尼身上那股与“人理烧却”幕后黑手同源的气息,因此大多对他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戒备与敌意,平时碰面也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来自基沃托斯的天使们却对他有着普遍的亲近,她们完全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气息”。
罗玛尼作为“所罗门王”时期所展现出的工作效率,以及他本人作为“凡人”时那随和甚至有些软弱的烂好人性格,在天使这里都是极大加分项。
是的,杂鱼酱们自来迦勒底援助行政或者魔术工作的那天起,就来到医务室热情地拉着罗玛尼参加她们的晨间祷告。
而为了维持自己只是个普通迦勒底医疗部负责人的人设,罗玛尼当时还试图伪装一下。
他说尊贵的天使们虽然很感谢你们能带我一起玩,但我个人只是个凡人,祷告还是请不要带上我了,万一那里出错得罪了大神怎么办云云。
极力表现出一种跟其他迦勒底员工一样,看见天使时的惊讶与崇拜,但天使们只一句话就让他破了功。
“医生我们是对你摸鱼没有意见啦,但你总有一天要回来上班的啊,你儿子当时拿宝具轰【圣三一】大人的时候我们可是在上面看得很清楚哦,还要否定的话,到时候重新回来,未花大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啊。”
其中一个杂鱼酱双手叉腰,用略带威胁却又满是调侃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能够被这些天使们尊称为“大人”,并且名字叫未花的遗忘诸神,除了那一位,那还有谁呢?
“好的……我明白了,请务必带我一起去晨祷。”
从那天起,奇妙的友谊就这么开始了,在【圣三一】面前重新拜了天兄的码头之后,杂鱼酱们都把他当作了堂口兄弟,关系就这么熟络了起来。每天早上和她们一起前往祭坛晨祷,已然成了罗玛尼如今日常作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医生,别发呆啦,晨祷马上就要开始了,再不走的话,好位置就要被其他人抢走咯!”一个杂鱼酱拉了拉罗玛尼的白大褂,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哦,抱歉抱歉,昨晚整理报告得稍微有些晚,精神有些不太集中,我们现在就走吧。”罗玛尼歉意地笑了笑,顺手将空掉的咖啡杯放在走廊的回收台上,跟上了少女们的步伐。
在前往会议室祭坛的路上,罗玛尼突然想起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走在身边的那位性格最开朗的天使开口了。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既然在你们的基沃托斯,连似神者那样的存在都有了具体的显现,那……那个世界里,也存在着‘所罗门’这个个体吗?”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还在讨论午餐吃什么的杂鱼酱们,声音突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怎么了?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禁忌话题吗?难道……那个世界的所罗门,也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罗玛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追问道。
那个被问到的天使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呃……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啦。所罗门确实存在,但……我猜你可能不会想去深入了解她的事情,医生。”
“为什么?”
“因为她这个人……怎么说呢,真的是非常的‘特立独行’啊。”天使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事实上,我们之所以这么愿意亲近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你在对比之下,真的是个非常正派的好人呢。”
罗玛尼愣住了,特立独行?能被这群拿枪对射来互相打招呼的天使们都说成特立独行,那到底是得有多离谱?
是个整天宅在家里不出来的阴湿女鬼?还是个脾气暴躁的暴君啊?
虽然心里好奇得像被猫抓了一样,但罗玛尼看出了杂鱼酱们的为难。他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想未来的某一天,总会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那位‘特立独行’的另一个我的。”
罗玛尼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跟其他杂鱼酱聊些闲散的话题,说话间,他们就已经来到了那间被改造成祭坛的会议室。
晨祷的过程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罗玛尼站在人群的后方闭上双眼,跟随着领祷的声音,在心中默默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仿佛雾里看花一般不再真切。空气的流动也停止了,鼻腔里那种淡淡的花香与蜡烛燃烧的气味被一种清新的感觉所取代。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就像是意识正在脱离肉体的束缚,向着某个未知的维度坠落。
“这是……灵子转移?不对,这种感觉更像是直接的意识干涉……”罗玛尼睁开了眼睛。
他放下双手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教室里,教室的墙壁已被完全毁坏,从那毁坏的缺口中,罗玛尼看到了澄澈如洗的晴空。以及那同样迷人的,天青石色的海洋。
而在距离他不过数步远的地方,头顶悬浮着“伯利恒之星”的少女,正坐在一张课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笔,用那比天空还要湛蓝清澈的眼睛,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两个月的时间刚刚好呢。”她的声音空灵又甜美,在罗玛尼的耳边回荡。
“初次见面罗玛尼,我是阿罗娜,当然你想叫别的什么也无所谓,那么,我的好员工,关于你那些积攒已久的疑惑,现在准备好让我为你解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