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村之中借宿的夜晚,在旅途之中有过很多。通常来说,这些夜晚宁静而舒适。
但在【阎浮提】的第一个夜晚,这份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嘶吼与混乱撕碎。
起初只是远方山林中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骚动。紧接着,是村口守卫惊慌的呼喊与短促的惨叫。当刺鼻的焦臭与硫磺味随着夜风灌入村落,家家户户的灯火在惊慌中点亮时,灾难已然降临。
“魔兽!是魔兽群!!!”
“救命啊!!!”
“快跑!!!”
突然涌入村庄的,是一种通体覆盖着暗红鳞甲、形似放大数倍的蜥蜴、但口喷烈焰、爪牙附着灼热毒素的诡异生物。它们从村落的数个方向同时涌入,数量不下百头,眼中燃烧着赤光,口中喷吐的火焰轻易点燃茅草木屋,利爪轻易撕裂村民匆忙举起的农具与简陋武器。
哭喊、奔逃、火焰爆裂声、建筑倒塌声、魔兽的咆哮与撕咬声……瞬间将和平的村落化为炼狱。
“千夜!外面情况不对!快起来帮忙!”
“哈……这种事经常会有么?”
千夜所在的院落也被几头魔兽盯上,它们撞开简陋的篱笆,嘶吼着扑来。冰龙君早已警觉地来到在门口,挥手间,数道锋锐的冰锥便将最先冲入的两头魔兽钉死在地,寒气瞬间冻结了伤口喷溅的火焰血液。
千夜的动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离开椅子,只是抬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几道微不可查的轨迹。空气中传来细微的锐鸣,那几头尚在半空的魔兽,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硬,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无声地解体、碎裂,散落一地焦黑的肉块,切口平滑如镜,残留的火焰兀自在地面上嗤嗤燃烧。
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这些小喽啰身上。
她走出屋子,双眼锐利地扫过那些魔兽尸体上依旧跳跃的暗红火焰。
这火焰……颜色、温度、以及燃烧时那种仿佛在吞噬周围能量的特性……
“冰龙君,你记得这种火吗。”
冰龙君也注意到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感觉……有点像……”
“嗯,” 千夜站起身,走到一簇尚未熄灭的火焰旁,蹲下身,仔细感知,“虽然弱化了很多,混杂了太多杂质和狂暴兽性……但核心的那一点‘毁灭’与‘焚尽’的【性质】……和迦具土那家伙的火焰,很相似。”
她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轻轻触碰火焰边缘。火焰仿佛遇到天敌般瑟缩了一下,随即被金光驱散。
“会不会是同源的术式?至少应该有某种关联吧?比如……劣化模仿,或者血脉污染?” 冰龙君分析道。
“可能性不小。” 千夜点头,目光投向村落外魔兽涌来的黑暗山林,“而且,这些东西成群结队,袭击有序,不像自发行为。”
“是兽群!有兽王指挥!” 劫波的声音带着惊慌从屋后传来,他提着根匆忙找到的木棍,脸上沾着灰,但眼神还算镇定:
“这种【火蜥魔】通常几十头一群,由一头最强的【火蜥头领】指挥。但像今晚这样上百头一起出动,袭击村落……肯定有更厉害的兽王在后面!我们必须挡住它们,等兽王出现,或者……想办法找到兽王,擒贼先擒王!”
“你知道兽王可能在哪么?” 千夜看向他。
“它们是从西南边的老林方向来的,巢穴应该也在那边!” 劫波肯定地说,“我以前在附近采药时,听老猎户提过,那边有片火山温泉地,是火蜥魔的老巢。但以前从没这么大规模出来过……”
这时,桌上的【纳魂钵】之中,阿耆尼急促的声音在三人意识中响起:
“神使!你们觉得……这些魔兽与你们寻找的‘迦具土’有关,那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迦具土之名,在老夫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与某种禁忌的火焰传承相连!它们的巢穴中,便可能残留着与他相关的线索,甚至……与老夫丢失的那部分记忆也有关联!”
“带上老夫吧!老夫虽无战力,但对火焰之法与【业力】污染感知敏锐,或许能帮你们辨别痕迹,找到关键!此事,或许正是揭开谜团、助老夫恢复记忆的契机!”
千夜与冰龙君对视一眼,迅速做出决定。
“冰龙君,你和我去兽巢走一趟,带上他(钵)。劫波,” 千夜看向紧张的青年:
“你留在这里,协助村民抵御兽群,尽量保护大家。我们去去就回,找到并解决兽王,兽群自然就会溃散了对吧?”
“啊?我?我一个人守村子?” 劫波脸一白,看了看外面火光冲天、惨叫不断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可怜的棍子。
“哈哈~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很困难吧?毕竟对手只是野生动物。”千夜耸了耸肩——劫波的实力,在这个世界之中属于【净业】后期,若是按照【协会】的标准来说,已经足够在先锋小队中担任队长了,处理一般多久魔兽种并不是什么问题。
“相信自己,小子!” 阿耆尼的声音带着鼓励,“你已是【净业】的圆满之境,只差临门一脚。实战,尤其是守护之战,最能激发潜力!运用我教你的【焚火诀】与步法,守住要道,拖延时间即可!等我们解决兽王归来!”
“诶……你们可真是……”劫波咬了咬牙,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古鲁,大姐们,你们小心!这里……交给我!”
没有更多时间浪费。千夜将黑钵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她与冰龙君对视点头,身形同时化作电光一般,瞬间掠过燃烧的村落屋顶,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被魔兽气息染成暗红的山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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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老林,空气中硫磺与焦臭味越发浓烈。沿途不断有零散的火蜥魔从阴影中扑出,但尚未靠近,便被千夜周身的无形刀气,或冰龙君精准的寒冰射线轻易斩杀——这些只靠本能和蛮力喷火的魔兽种,顶多只能当做新手术律使(实席生)或是魔法少女(外聘人员)的练手对象。对她们而言,与杂草无异。
很快,她们抵达了一片地形奇特的山谷。地面温热,多处冒着白色蒸汽,岩石呈现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山气体。这里显然是火蜥魔的巢穴区域,地面上遍布着它们爬行的痕迹和腥臭的排泄物。
然而,预想中盘踞在巢穴最深处、散发出强大气息的“兽王”,却不见踪影。
巢穴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被磨蹭得光滑的岩石平台,上面残留着浓烈的气息和几片格外巨大的暗红鳞片,显示这里不久前确实有一头远超同类的强大存在栖息。但此刻,平台空空如也。
“跑了?还是……根本没在这里?” 冰龙君皱眉,警惕地环顾四周。
“也可能是察觉到危险,提前离开了。或者,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固守巢穴。” 千夜跃上平台,捡起一片最大的鳞片。鳞片入手温热,边缘锋利,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隐隐构成扭曲的火焰符文。她将鳞片贴近黑钵。
“喏,向导君。有想起什么吗?”
钵中,阿耆尼的魂力仔细扫过鳞片,片刻后,他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鳞片上的火焰气息……虽然强大,但只是一种源自血脉、混杂了地火毒气的、相对‘天然’的魔兽火焰。只是其形态和部分特性,与某些强大的火焰神通有相似之处,容易混淆。”
“哈?所以说,我们是追错方向了?这些魔兽和迦具土无关?” 千夜问。
“不一定完全无关。在此界,能够驾驭、乃至天生拥有特殊火焰能力的魔兽种族,并不罕见。” 阿耆尼解释着:
“传说它们的远古祖先,曾蒙受某位以火焰法则证得【解脱】的【悉达】的眷顾或点化,血脉中因而烙印下了一丝火焰神通的种子,代代相传,只是早已驳杂稀薄。你们所说的迦具土,若也精擅火焰,其力量表现与这些魔兽的火焰有相似之处,也属正常。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这些魔兽与他有关,更可能是……撞了属性。”
这解释倒也合理。火焰法则的表现形式就那些,不同源头产生相似现象并不奇怪。会不会是自己先入为主,看到火焰就联想到了迦具土呢?
“那你的记忆呢?这里有线索吗?” 于是她将线索转向另一个方向。
阿耆尼沉默片刻,似乎在全力感知,最终有些失望地道:“没有……此地的气息虽然浓烈,但都是纯粹的魔兽野性,并无任何能触动老夫记忆残片的、熟悉的‘人’的气息或‘文明’造物的痕迹。恐怕……是老夫心急了。”
线索似乎断了。白跑一趟。
“先回去。” 千夜当机立断,“兽王不在巢穴,很可能是亲自参与袭击,或者有别的图谋。劫波那边可能有危险。”
两人不再停留,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村落方向全速返回。
然而,当她们冲出老林,远远望见村落方向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火光,比她们离开时,更加炽烈,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但原本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战斗声,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千夜。
“糟糕!劫波君难道……”
“快!”
速度再次提升,两人如同撕裂夜色的流星,几个呼吸间便冲回了村落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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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村落,已近乎全毁。
大部分房屋都已化作燃烧的骨架或焦黑的废墟,地面上到处都是村民焦黑残缺的尸骸,死状凄惨。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一种……狂暴而强大的火焰魔力残留。
而在村落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景象更是惨烈。
一具大如房屋、浑身覆盖着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狰狞鳞甲、头颅似龙又似蜥、口中獠牙外露、即使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的巨兽尸体,横陈在那里。
它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致命的一道,从它的下颚直贯脑髓,伤口边缘焦黑,仿佛被极度凝聚的火焰从内部烧穿。
兽王。而且,从其残留的气息判断,它在死前,分明已经踏入了【梵卵】的领域!虽然境界似乎还不稳固,但那份生命层次上的质变威压,做不了假。
而在这头骇人的兽王的尸体旁,一个身影,正用一根焦黑的、似乎是兽王断裂的爪刺,勉强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
是劫波。
他浑身浴血,身上的麻布短衫几乎成了碎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抓痕,以及数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嘴角不断有鲜血混合着某些碎块溢出,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还站着。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兽王尸体,眼神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冰冷的东西。
在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块似乎是他自己身上绷裂的、还在微微发光的、带着火焰纹路的骨片。而他的体内,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炽热的全新力量,正在疯狂运转着,试图修复他濒死身躯,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劫波!” 千夜和冰龙君瞬间冲到他身边。
冰龙君立刻双手按在他背上,将精纯的魔力混合着治疗术式涌入,稳住他绷溃边缘的生机。千夜则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脸色越发凝重——伤势太重了,多处致命,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咳……千、千夜姐……冰龙姐……” 劫波看到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咳出更多血沫,“你们……回来了……兽王……我……我干掉了……”
“别说话!” 冰龙君低喝,全力运转着治疗术式。
明明是劫波存亡一线的危急关头,可在这时,黑钵却从千夜背后自行飞出,悬在劫波头顶,阿耆尼急迫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气息……【梵卵】?!你……你吸收了这头魔兽的核心?!”
没错,从刚才起,从劫波破碎的躯体之中满溢而出的,是属于【梵卵】境界的【业力】波动。
劫波艰难地点头,声音断断续续:“它……突然从西南边冲进来……太强了……村民们……根本挡不住……我……拼命缠住它……但它……杀了所有人……吞了他们的……【业力】……然后……突破了……”
他每说一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吐血。
“我……我知道打不过了……就用……古鲁你教的……那招【焚身诀】……把所有的【业力】……连同生命力……一起点燃……跟它……换了……”
“它……死了……我也……快死了……然后……它的核心……自己……飞进了我……身体里……”
“好!好!好!”
没等劫波说完,阿耆尼的声音便急着连说了三个“好”字,让千夜不免侧目:“好在哪里?这小子怎么看都是舍生取义了吧?”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破而后立!在绝境中斩杀即将稳固的【梵卵】兽王,并强行掠夺其核心,补全自身,一举破境!此乃大机缘!大造化!虽然根基虚浮,伤势沉重,但【梵卵】之境已成!性命算是保住了!境界也上去了!”
他语气急促地指挥:“快!劫波!趁现在核心之力尚未完全散逸,立刻就地运转【焚世真诀】基础篇,引导这股力量修复伤体,稳固境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快!”
劫波虚弱地点点头,在冰龙君的治疗能量辅助下,艰难地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按照阿耆尼的指点,引导体内那股狂暴而陌生的【梵卵】级火焰【业力】。
随着【业力】运转,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虽然缓慢),骨折处发出细微的声响,正在复位。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与兽王鳞片上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复杂玄奥的暗红色火焰纹路,一闪即逝。
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梵卵】的生命层次威压,却逐渐清晰、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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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卵】境界,按照【协会】的划分方式,力量大概是【十二学派】市级分部支部长的规模——足以单人解决【城害级】到【天灾级】无因的程度。大约在每一届的毕业生之中,只有零零散散的优等生能达到吧?
千夜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程度的力量,足以让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的目光,从劫波身上,移向周围村民惨不忍睹的尸骸,移向那头庞大的兽王尸体,移向燃烧的村落废墟,最后,落回那悬浮的、此刻正全神贯注“指导”弟子运功的漆黑【纳魂钵】上。
翡翠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脑海中,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魔兽的异常袭击、火焰的相似感、巢穴的空荡、兽王的“恰到好处”的出现与突破、劫波的“绝境反杀”与“巧合”破境、以及阿耆尼那“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指导——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重新拼凑,审视。
过了许久,直到劫波的气息初步稳定,进入深层的调息状态,冰龙君也暂时收手,脸色略显疲惫地看向她时,千夜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劫波君。”
正在调息的劫波眼皮动了动。
“兽王袭击村子时,” 千夜看着他,缓缓问道,“是从哪个方向,最先攻进来的?”
劫波没有睁眼,似乎沉浸在疗伤与巩固的紧要关头,只是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回答:
“西南……是西南边的村口。它……像一道火流星……直接从那边撞了进来……守卫……瞬间就没了……”
“这样啊。” 千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曾经魔兽巢穴所在的西南山林,然后又缓缓地,移向了此刻一片死寂的村落。
夜风卷着灰烬与血腥味,掠过她金色的发梢。
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抿紧了一瞬。
而背对着众人、悬浮于劫波头顶的漆黑钵盂,其表面那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中,似乎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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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千夜与冰龙君刚刚离开村落,冲向西南山林不久。
劫波手中简陋的木棍,已在战斗中换成了从死去守卫手里捡到的、一柄卷了刃的破铁刀。
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外面是魔兽的嘶吼、村民的惨叫、火焰的爆鸣,如同噩梦交织的乐章。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回忆古鲁教导的静心法门。
就在这时,只有他能听见的,属于阿耆尼的留言术,如同丝线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
“劫波,听好。”
“魔兽虽从多处涌入,但主力与后续增援,必来自东北林密处。那里是它们惯常的渗透路径。”
“你且去守住东北方向的村口要道,凭借地势与为师传授的【火墙咒】,尽量拖延。”
“切记,” 阿耆尼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却又巧妙地混杂着一丝“为师为你着想”的关切:
“在确认东北方向压力减轻,或为师唤你之前……”
“绝不可,轻易分心他顾,尤其是……”
“西南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