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注视着艾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那个背影绷得很紧,像是要用单薄的脊梁撑起一整部法典的重量。直到她收拾好东西,转身时注意到他,曜才收回视线。
“莫宁找你。”他说。
仅此而已。
两人并肩走在司法学院的石板路上。黄昏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切过路面。艾的脚步声规律而克制,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
曜的步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拖沓,随意。
沉默像暮色一样漫上来。
最后还是艾先开口。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曜没否认,“全过程。”
艾盯着前方某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课堂上的案例,在我看的案件实录里有原型——那个老人偷了三条面包,要养饿了三天的孙子。按照法律,他应该被判刑。我说,依法处理,不能特例。”
她顿了顿。
“你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曜没急着回答。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慢慢沉下去。晚风带着律法城特有的气息——干燥的、泛黄的、像旧书页的味道。
“我们换个话题吧。”他忽然开口,“如果换一种情况呢?”
艾微微蹙眉。
“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曜说,“她犯了法,要被判入狱三年。但孩子才五岁,没有其他亲人。怎么办?”
艾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知识库。
“联盟有相关规定。”她说得很快,“可以联系社会福利机构暂时收养。如果母亲符合条件,也可以申请社区矫正替代监禁。或者寻找符合条件的寄养家庭——”
“这些规定执行起来呢?”
曜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静水。
艾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是学法的。”曜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但我也知道,大部分情况下,执行起来会很困难。”
他顿了顿。
“福利机构名额够吗?进去了的孩子,会不会因为‘犯人的崽子’这个标签被欺负?寄养家庭——名单上有几十个,真正愿意接收犯人子女的,有几个?那些被送进‘寄养家庭’的孩子,是去当孩子的,还是去当免费劳动力的?社区矫正?申请这流程怕是很麻烦吧,肯定会有人觉得直接关进去就完事了,省的折腾。”
艾沉默着。
她当然知道曜说的是对的。
社会福利机构的名额永远不够,能进去的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运气极好。而那些进去的孩子——“犯人的崽子”这个标签,会像烙印一样跟着他们,在食堂被多舀一勺剩饭,在宿舍被“不小心”锁在门外。
寄养家庭?名单上倒是有几十个。但真正愿意接收犯人子女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剩下那些……艾见过一个女孩,被“寄养家庭”当免费保姆使唤了两年,最后因为偷吃一口剩菜被送回来,瘦得颧骨突出。
至于社区矫正?那更是麻烦,申请流程要跑不知道多少个地方,只要有一方不同意那就失败。
她只是学生,读的是书,背的是法条。模拟法庭上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原被告准时到庭,法官没有偏袒,证据确凿无疑,判决执行到位。
但曜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
她见过那个被寄养家庭当免费保姆的女孩。她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只是她一直不想面对,总以为可以靠法律解决一切。
“那难道,”她的声音有些涩,“难道因为有孩子,就要赦免这个母亲吗?”
“也不是。”
曜笑了笑,重新靠回廊柱上。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我只是想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我的家乡一直在宣传‘情与法相结合’,‘柔性执法’。在你看来,这两个是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交叉成一个歪斜的X。
“但我觉得,它们是可以融会贯通的。”
艾盯着那个手势,像是盯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她想反驳,想说“法律必须统一适用否则就会失去公信力”,想说“如果每个人都用情感解释法律那法律还有什么意义”,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那个单身母亲和孩子,一直悬在她脑子里。
五岁的孩子。没有其他亲人。
法律说母亲该入狱三年。
那孩子怎么办?难道让孩子露宿街头?等哪天告知狱中的母亲孩子因为没有人照顾惨死街头?
“……我回去想想。”
艾最终只说出这五个字。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依然很稳,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曜目送她走远,直到那个绷紧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拐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的,”他小声嘀咕,“还好当年去考过几次公,进了几次面试……过了这么多年了,这种大道理还是张口就来的。”
星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薇显然一直分神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曜。”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调侃,“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背的?”
“当然是真情实感结合理论储备!”曜义正言辞,“我好歹也是个正经大学毕业生好吗?”
“正经大学。”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曜决定不追究——跟薇打口水战,他还没这么不自量力。
莫宁的办公室在司法学院东翼三楼,窗户正对着广场。
曜和艾推门进去的时候,莫宁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卷宗写写画画。桌上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冒着热气,茶叶梗子浮浮沉沉。
“回来了?”莫宁头也不抬,“艾,那边柜子上有卷宗,帮我把编号带3-开头的挑出来。晚上要送到档案室。曜,继续做刚才的活。”
“嗯。”
艾放下东西,走过去开始翻卷宗。曜也回到原位继续整理资料。
艾的动作很利落,分拣、归类、摞放,一气呵成。但莫宁抬起头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这孩子第三回把4-开头的卷宗放到3-的堆里了。
他没吭声,继续低头写报告。之后又抬头看了几次,每次艾都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份报告反复看四五遍才放下。
过了大概一刻钟,莫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他的目光在曜和艾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叹了口气。
“曜小哥,”他开口道,“饭点到了,你也该去接你妹妹了吧?接完她顺便给我带个晚饭回来。”
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支开他。
他点点头,擦了擦手就往外走。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莫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瞟过去。艾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他放下缸子。
“丫头。”
艾抬头。
“过来坐。”莫宁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闷头干活了,那点活不急。来,跟我聊聊。”
艾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说吧,”莫宁把缸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捧着暖手,“是你上课发生了什么?还是后来跟那小子聊了什么?”
艾捧着温热的搪瓷缸,盯着里面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了课堂上的案例——那个老人,三条面包,饿了三天的孙子。说了自己依法判决,不能特例。说了曜问她的那个问题——单亲妈妈、五岁孩子、入狱三年。说了那个歪斜的X手势,和那句“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说了很多。
但说的时候,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案例,用的是标准的、法律人该用的语气。
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抬起头。
“老师。”她问,“我错了吗?”
莫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十九岁,司法学院最年轻的天才,以一个平民身份自学法律知识,从普通学校以律法学院入学考试第一的成绩入学,能把整部《联盟***》倒背如流,在模拟法庭上从未输过一场辩论。
但此刻她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像捧着一个太重的答案。
莫宁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我抓人审人二十几年。”他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杀人越货的,偷鸡摸狗的,坑蒙拐骗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他顿了顿。
“这二十几年,我得出一个道理。”
艾抬起眼睛。
“法律是尺子。”莫宁说,“但人不是木头。”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了下去。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油灯晃着一团昏黄。
“尺子量木头,误差可以忽略。”莫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尺子量人,差一厘——”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可能就是一辈子。”
艾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但如果不用尺子量,那用什么量”,想说“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的话,法律还有什么意义”,想说很多很多。
但莫宁已经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行了,就到这儿。”他摆摆手,“想太多没用,得自己悟。去吧,把那些卷宗收拾好。曜和他妹妹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艾站起来,鞠了一躬,回到档案架旁继续整理。
她伸手去拿下一份卷宗时,动作顿了一下。
“老师。”
“嗯?”
艾没回头,声音很轻:“那个案例里的老人……他孙子,会有人管吗?”
莫宁沉默了一息。
“法条没规定的事。”他说,“但总有人会管。”
艾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拿起那份卷宗,放进了正确的格子里。
夜晚的律法城很安静。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盏路灯亮着,晕开一小团暖光。艾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慢了。
她脑子里很乱。
老师说的对。法律是尺子,人不是木头。
但如果不用尺子量,用什么?
曜说“变通”。老师说“用活的眼睛看死的法”。
但变通的边界在哪里?活的眼睛,会不会看走眼?
如果每个法官都有自己的“变通”,那同样的案子,会不会在不同的地方,判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如果法律不统一,那还叫法律吗?
但如果法律统一到不顾人的死活——
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
夜空中有几颗星,微弱地闪着光。律法城的灯光太亮,只能看见最亮的那几颗。它们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个遥远的、沉默的问号。
如果法律是天平。
那我的砝码——
放对了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值得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回头,看见曜提着串钥匙,正溜溜达达走过来。
“哟,站这儿干嘛?”曜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想啥呢?连回宿舍的钥匙都忘在大叔办公室里了,准备露宿街头啊?”
艾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黑发青年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个不存在的单身母亲,那个五岁的孩子,那个“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还有那个歪斜的X。
“曜。”她忽然问,“你说的那个……‘情与法相结合’,你们家乡,真的能做到吗?”
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钥匙塞进她手里。
“还在努力。”他说,“但至少在做,不是吗?”
艾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金属的表面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她握紧钥匙,掌心传来一点温热。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答案,不用急着找。
可以慢慢想。
她抬起头,看着曜走在前面的背影,步子拖沓,随意,偶尔还踢到颗石子。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艾握紧手里的钥匙,跟了上去。
夜风里隐约传来曜的声音:“对了,那个案例——我是说,万一真有这么个老人,他孙子应该不会饿着。”
艾的步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会管。”曜头也不回,“这个世界上,坏人是抓不完的,但好人也不会全死光了。”
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她抬起头,仰望天空。
夜空中的星星还是那几颗,但好像——
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