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溪边。
夏娃独自坐在草地上,目光空茫的望着远方。
没过多久,亚当来到附近,他的腰间缠着无花果叶和藤蔓编成的围裙,和夏娃一样,吃下那果子后,羞耻也如影随形。
亚当走到夏娃身边,像往常一样并排坐下,只是这次,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夏娃抱着双膝,视线没有明确焦点。
亚当也一样望着远处,名为伊甸的乐园辽阔的看不到边际,绿野一直蔓延至视线尽头。
长颈的动物慢吞吞嚼着高处的叶子,皮毛斑斓的兽类在溪边饮水,鸟儿成群掠过湖面。
一切生气勃勃,但此刻亚当心中不断出现的却是风景和以往全然无关的东西。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他反复浮现的疑问。
(为什么老爹不把那棵树砍了?)
和过往的随口抱怨不同,此刻这个疑问里充满了苦涩的怨恨。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做的事定有他的道理,曾经他便这么认为,如今也一样。
但知道归知道,心中的纠葛却是是另一回事。
接着,他想到了那条蛇。
(那可恨、卑鄙的爬行物,三番五次前来,终究还是被你得逞了。)
(它到底想干什么?我被赶出乐园它又能得到什么?)
亚当找不到答案,那蛇的动机完全不在亚当的认知框架中。
(引诱我不成,就转向夏娃,下流的无足生物……)
若是曾经的亚当,还拥有完全运转的万象通明,只知纯善,定会认为事情已经发生,怨恨也好责怪也罢,这些都不能让一切重来。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
接着,他的思绪不由自主的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她怎么会……真的去吃那个果子?禁令明明说得那么清楚了……)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亚当就立刻用万象通明展开分析,似乎因为亚当的认知因“知善恶”其效能有所降低,但依然健在。
那条蛇所运用的话术,抓住了夏娃哪些心理,即使亚当不在现场,这一切也在他心中清晰重演。
可是,即使分析得透彻,亚当却依然无法理解。
(她怎会被这种话骗到?)
(一爬行物突然会说话,说自己是吃的果子获得智慧,谁知道它说的是真的假的?就算假定是真的,蛇吃了没事,又不能因此判断人吃了也没事,牛羊吃草,难道你也要去吃草?)
(就凭这些言论,都不管禁令了吗?)
疑问接连涌出。
亚当抿紧嘴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疑与责备死死压住。
这些话不能说出来。
夏娃已经很难受了,她知道自己犯了错,责怪她也只会让她更难过,这不是应该做的事。
(不要想这些了……)
(不要想这些了……)
(不要……)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被那条蛇骗到。”
话语脱口而出,完全违背了他的思维。
夏娃转过头,怔怔的看向亚当。
亚当也看向夏娃。
“那条会说话的蛇,我也见过,它前前后后找我不下三十次。”
“它所说的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些话,什么‘善恶的滋味’、‘更高的智慧’、‘也许是神对你的试炼’,一点都没新意。”
“去数刺猬身上的刺都比听它说话有意思得多。”
“你身为万物灵长,是怎么做到被这种言论骗到的。”
亚当的声音不高,语气并不激烈,但是往日的暖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夏娃愣住了,她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是谁在说话?亚当?)
她呆呆的看着亚当,看着那总是忍不住去看,一见便安心的容颜。
她似乎没有完全理解,那暗讽她愚笨的话是由这人说出口的。
夏娃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皱。
“亚当,”她终于开口了,“造物主来到这里,来到我们面前,重复那条禁令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你那时候满脸不耐烦,语气也十分敷衍,然后造物主说,那些话是对我说的。”
夏娃的声音微微颤抖,却语句清晰。
“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亚当没有回话,偏过脸看向远方。
“‘没事,我看着呢’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夏娃的声音微微抬高。
“你说了,你会看着我!但是蛇诱骗我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
“那是因为我得去看那些乌鸦。”亚当应道。
“那你为什么没带着我一起去?”夏娃追问。
“要看乌鸦,要采花,编花环,如果你一开始带着我一起去,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你不被骗到不就行了。”亚当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不耐。
“我怎么可能做到不被骗到?”夏娃终于忍不住流泪控诉道,“那条蛇会说话,它告诉我是吃了果子就能获得智慧,我以为……我以为吃了能和你一样,能更好的陪着你。”
“和我一样?”亚当冷笑道,“只是吃个果子又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就因为你被骗,我们现在不得不永远离开伊甸,去尘世了。”
“因为我?”夏娃说,“你自己说你会看好我的,现在却来怪我?”
“我难道必须比鸟兽哺育幼雏还要细致,时刻都不离开你身边吗?你身为万物灵长,难道没有一点自身的判断吗?”
“好,就算不能无时无刻在我身边,你刚才说,那蛇找了你不下三十次,对吧?”夏娃的泪水和话语一起涌出,“可你从未告诉我。就算你不能一直看着我,你难道不应该给我说‘有一条会说话的蛇,它会诱骗你吃果子,你不要听它的’。”
“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它找了你三十次,你一次都没给我说过,如果你说过,我断然不会听它的。”
“我以为,”亚当回应道,“那么明显且漏洞百出的诱骗,只要脖子上的东西不是装饰物都能察觉,就像走到悬崖边不会主动跳下去一样。”
话音未完全落下,夏娃本来委屈的表情变了,她的泪水流的更凶,咬着牙瞪着亚当。
“你……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让她胸口滚烫。
“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靠着神赐予你的智慧如此傲慢,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
亚当没有回话,他也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过分,虽然不太理解夏娃是怎么联想到“一直这样想她”,但为刚才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后悔而一时没反驳。
“你以为靠着神赐予你的智慧看穿一切很了不起吗?造物主给你这个,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作为羞辱我的基石吗?人之祖亚当,我今天才知道你竟如此刻薄、狠毒。”
语毕,两人都陷入了寂静。
亚当仍然看着远方不愿看夏娃,夏娃也重新抱紧膝盖,继续泪眼朦胧看着远方。
亚当开始觉得,主要原因确实在自己身上,没有万象通明的夏娃碰到蛇被诱骗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拥有那一眼看穿万物的智慧,而低估了需要成长的心智在蛊惑面前的无力。
明知蛇不怀好意,却未对夏娃提醒一句,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忽。
得出这个结论,亚当一言不发。
和认知不同的是,他心里仍恼着夏娃,差点脱口而出说:“我真想知道,你在那条蛇面前是不是也这么能言善辩。”
但他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之前的话已经伤害夏娃够深了。
夏娃仍然流着泪。
(我……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我怎么能说他狠毒、刻薄。)
(我是因为被蛇诱骗才要被赶出伊甸,但是亚当是为了我……我却这样说他。)
她偷偷看了一眼亚当,亚当仍然一动不动看着远方,侧脸凝着不悦的线条。
夏娃重新看向远方,想对亚当说好多好多,想抱着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并不刻薄,他是最好的,想怪自己太笨。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亚当原本望着天际边盘旋的飞鸟们,思考着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他下定决心,不想把争吵作为两人在这乐园最后的时刻。
当他转回视线,看向夏娃时,亚当愣住了,那天地间最接近神的智慧也停滞了一瞬。
夏娃静静坐在一旁,流着泪茫然看着远处。
她的皮肤本身如同兽乳般白嫩,现在却透着薄红。
眼神没有明确的焦点,眉头微蹙,眼中充满了委屈,亚当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抹平那忧愁。
接着,他的注意力被夏娃的唇强烈的吸引住,那看似柔软的嘴唇似乎比平时更红润。
亚当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和奇异干渴。
现在的夏娃十分惹人怜爱,他想凑近夏娃,想把她拉到怀里,想和平常一样抱着她,不,想要比平常更紧密的抱着,紧紧贴着,更能感知彼此温度的。
他想知道她嘴唇的温度,想触碰她呼吸的感触,想知道她的唾液品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意识未完全回转,亚当已然凑近,拉起夏娃的手。
“夏娃。”
“诶?”
夏娃看向亚当,眼神充满疑惑和迷茫。
亚当凑的更近,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