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本质不是斗争，而是妥协。”姜成文抚摸着我柔顺的发丝道，“一个派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人支持他们，倘若镇压他们，只能从表面上让其消失，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又会重新浮出水面，向他们妥协、让他们妥协亦或者折衷妥协，这才是政治手段延续政治影响的唯一办法。”
和我想象中的强硬手腕不一样，姜成文一语道出了所谓政治的真相，这是我此前闻所未闻的。
人类联邦大元帅是人类联邦最高领袖，所有部门、派系、殖民地都应该团结在他身边，听从并执行唯一且绝对的命令。
领导者开明，执行者忠诚，这是理想中的完美行政班子，但是现实中，谁也不能确定领导者究竟是英明果断还是鲁莽武断，是谨慎小心还是暧昧不清，亦不能保证执行者是灵活变通还是阳奉阴违。
所以说，政治很复杂，精干的人不一定忠诚，忠诚的人不一定清廉，清廉的人不一定精干，决策者要做的不是找到一个既忠诚又精干的清官，而是要做出妥协，在三者构成的三角面中做出取舍，寻找一个平衡。
“所以说，我……”
“你自己是个军队派，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我可以信任你，并且你亲近的人全是学院派，他们认为可以控制你，所以你是我和他们妥协后唯一的最佳人选，因此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姜成文淡淡道，浑厚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学院派的忤逆并不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这帮人真是！”我恨恨道。
学院派是人类联邦建立伊始之时，一场叛乱风波的产物。
当时，技术长官克罗德认定食物供给不足以支撑所有人活下去，他决定刺杀行动长官姜梧崎掠夺所有的供给并带领一个由技术人员组成，名为“我命贵”的组织一并出逃。
然而他将陶瓷小刀捅进姜梧崎胸腔的场面却被年轻军官姬子安撞见，他的计划也就此失败。
这场未成功的叛逃事件引发了巨大的民族矛盾，泛东艾什的殖民者并不知道叛逃的是技术人员，他们以为是以克罗德为首的亚美利加人要夺走他们仅剩的资源。
他们不再信任来自亚美利加联邦的殖民者，尽管他们也是被“我命贵”所抛弃的人，发展到后来，连欧罗巴联邦的殖民者也不被信任。
针对亚美利加人的袭击事件开始频频发生，亚美利加人也组织起反击，当冲突走向流血，仇恨愈发深刻的时候，秋菊号已经无法继续团结在一起了，分裂会让所有人都殒命在这颗充满危险的异星。
军队入场了，起初他们只是不带倾向地维持治安，任何施暴者都会被严肃处理，但当矛盾不可调和的时候，没有立场就是最大的罪孽。
在灾难爆发的前一刻，姬子安做出了取舍，他动用暴力机关屠杀了几乎全部的亚美利加和欧罗巴的殖民者，并把它们的尸体制成肉干作为粮食，尽管这些殖民者是无辜的，他们先是被同胞抛弃，再为同胞背锅，最后被屠杀殆尽成为他人口中食粮。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我命贵”组织里的亚美利加人与欧罗巴人都完好地活了下来，他们吃着同胞尸体制成的肉干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在那个紧张的岁月里，“我命贵”们自然是不敢去说什么，但当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他们便开始追讨以姬子安为为首的军管的残暴不仁，犯下了反人类的滔天大罪。
但是平心而论，当时的粮食确实不足以供给所有人活到作物成熟的那一天，残忍的屠杀过后，人口锐减三分之一，并且储备的粮食不降反增，这才让秋菊号的殖民者们苟延残喘到第一批粮食作物的成熟。
“我命贵”组织的成员便是学院派的雏形，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对于在异星苟延残喘的殖民地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他们大放厥词的资本。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姬子安等军队派高层有意安排自己子女进入科研院，却不曾想自己的后代在潜移默化中也转变成了学院派。
好在自己收养的，前任行动长官姜梧崎的儿子——姜成文一直对学院派怀恨在心，姬子安在自己大限将至之时，力排众议，将人类联邦大元帅的位置钦定给了已经七十多岁的姜成文。
但是姜成文没有复仇，更没有清算，因为他的仇人早就死光了，现在的学院派反而是自己战友们的儿女，他们在联合星上出生，对地球的执念比较淡薄，他们性命无忧，既不上战场，也没经历过内斗，整日在象牙之塔中钻研出奇制胜的奇妙技术。
他们不可或缺，但他们太过懦弱。
“你无需责怪他们，他们也在为人类联邦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姜成文见我忿忿不平便出言解释。
“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书念多了把脑袋念坏了吗？所以说我可不要……”话说了一半便被他打断，我仰着脑袋看着姜成文，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灰白的胡须。
“你想上战场那是不可能的，不论是我还是学院派的人，都需要你，战争延续的时间太长了，或许我有生之年看不见它的结果。”姜成文没有低头看我，他的双眼注视着前方，脑海里大概有着胜利的画面，“但我仍然希望，我们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戴森球，有了它，人类联邦就拥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我们就有希望找到地球，找到家。”
地球，那个存在于老人们口中的祖宗之地，姜成文四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地球，他对地球几乎没有印象，却有着过分深厚的执念。
这或许就是骨子里对落叶归根的渴望吧。
“啊呜，我才不想继续执行那些科研任务呢！”我娇嗔道，“尤其是不想和我妻子一起！”
“好啦好啦，不想执行科研任务也可以嘛，最近新柏林上的人造人出了点问题，总是莫名其妙地停止工作，重启以后又好了，你去一趟上古看护者那里，问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又要和那群铁罐子打交道吗？他们说话怪怪的。”我有些不情愿，因为那个上古看护者所在的地方怪渗人的。
“那你还是和你的小老婆一块去出科研任务吧。”姜成文双手一摊，一副爱去不去的样子。
“停停停，我去，我去，行了吧。”
去和铁罐子打交道总比被姬大河七进七出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