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摇摇阿姨剧组,在园区第一天分场地拍摄。两边人马各占一半地盘,道具箱、拍摄架摆得乱七八糟,吵吵嚷嚷的声响,几乎掀翻了园区的屋顶。
摇摇方歌手妃雨晴,与印度方歌手唐酸菜,进行了一场激烈切磋,没有输赢,只有疯癫。一番折腾下来,唐酸菜彻底发酵,成了唐三藏。
德画整个人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脸贴着地面,嗓子哑得像破锣,扯着喉咙跑调唱:“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唱到破音的调子,连园区里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唐三藏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田螺木鱼——那是五阿锅头上最后的田螺壳,被章子肥硬生生拔下来,穿绳挂在他胸口,连壳带肉,走一路晃一路。他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烤得焦黑的烧烤竹签,对着田螺木鱼轻轻一敲,“铛——”,一声空闷的响声,像是敲在空壳上,怪异又刺耳。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德画,语气软糯却磨人:“妖也好,人也罢,都是各自妈妈生的。施主,相逢即是来生缘。敢问你妈贵姓?”
德画吓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扭头就跑,脚步慌得跌跌撞撞:“我妈叫我回去吃饭了!”
唐三藏迈着小碎步,不紧不慢跟上去,光头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头顶的梅花烙还透着浅红:“等等我,我也想见见妖精的麻麻长什么样。”
德画跑得更快,两只胳膊甩得飞快,鞋跟都快磨掉,嘴里慌里慌张喊着:“我先去拿忘情水!不然我一夜都睡不好!刚才有个叫阿昆的轮子说,我从唱歌上严格意义来说,不是一个好月嫂!”
他头也不回,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园区门外,传来一阵歌声,又软又甜,带着浓浓的印度风情,像糖化在温水里,绵柔又缠人,慢悠悠飘进园区:“吉米,吉米!在哪?在哪?”
园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艳丽的彩色纱丽被风刮得肆意翻飞,飘得比人还快,像一朵失控的云,又像一颗即将坠落的烟花。她眼睛很大,亮亮的,像两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眼尾泛着红,满是急切与思念,目光扫过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是阿兔。
唐酸菜的女朋友,千里迢迢从印度追来这里。
老白站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手里慢条斯理叠着那条皱巴巴的拉拉裤,头都没抬一下:“此人还有一段俗世尘缘要了结。唐三藏只能是他。没他,西游化疗这本书没法写。”
他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拉拉裤塞进怀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碎银子,随手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兔这一劫,他过不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五阿锅和章子肥,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菜友队听令。在唐三藏裤衩起飞,和头上的六十六颗痔疮爆浆前——”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远处,正用竹签敲木鱼的唐三藏。光头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头顶的梅花烙红彤彤的,像一只死死盯着人的眼睛。
“翻滚吧,菜鸡蛋。”
五阿锅和章子肥立马领命,一前一后站在阿兔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章子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他抬手抖开,纸上字迹潦草醒目:“经济评估报告。唐酸菜——也就是你男朋友——目前的全部家当。”
他没念,直接把纸递给阿兔,语气平淡:“你自己看。”
阿兔接过纸,低头看去。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大:
一套房产:园区东边公厕。按揭2000年,每月还八毛三。已逾期十年,无力偿还,被银行强制收回,门口贴满封条。
存款:三十七块两毛八(欠银行的,利滚利)。
穿着:破旧裤衩一条。购于去年,买时就有破洞,如今破洞遍布,成“镂空风”,风一吹便无遮无挡。
胸前挂件:田螺木鱼一枚。章子肥从五阿锅头上拔的最后一颗田螺壳,五阿锅为此哭了三天。
阿兔把纸缓缓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刺眼的字:以上全部家当,已被银行、林业局、动物园、税务局、园区物业公司联合查封没收。
阿兔把纸慢慢折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攥得紧紧的。
章子肥静静看着她,开门见山:“你还要找他?”
阿兔没说话,目光越过章子肥,直直看向远处的唐三藏。
他孤零零蹲在地上,手里的竹签没敲木鱼,反倒一下下敲着自己的光头,“铛——铛——铛——”,节奏很慢,沉闷又安静。胸口的田螺木鱼晃来晃去,壳上的螺纹在阳光下转着圈。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清晰:“他吃老鼠的时候,剥皮吗?”
章子肥瞬间愣住,下意识反问:“什么?”
“老鼠。他吃的时候,剥不剥皮?”阿兔重复一遍,目光始终没离开远处的身影。
章子肥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语气里满是诧异:“不剥。毛多又硬,嚼着费劲,卡嗓子。但他没得选,说已经习惯了。”
阿兔轻轻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那我以后帮他剥。把毛拔干净,煮得软软的,不让他卡嗓子。”
风从园区门口吹进来,刮得唐三藏的裤衩彻底飘起,全是大大小小的破洞,遮都遮不住。他赶紧伸手捂住,不是害羞,是怕这唯一的裤衩被风吹走,连遮体的东西都没有。
他依旧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裤衩,一只手慢慢敲着光头,光头反着淡光,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随时会灭的旧灯。
阿兔就那样看着他,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他那个厕所,被银行收走了?”
章子肥默默点头。
“那他上厕所怎么办?”
“不上,一直憋着,怕遇到银行的人催债。上次憋了三天三夜,腿麻到站不起来,最后是消防队破门把人抬出来的。”
阿兔沉默片刻,声音轻轻的:“他欠按揭三十七块两毛八,对吗?”
“是。”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一层一层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还有一颗裹着干净糖纸的水果糖。
她细细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七块两毛八,全数递给章子肥:“帮我还给他。”
章子肥接过钱,指尖微微发沉,忍不住问:“你哪来的这些钱?”
“在印度一点点攒的。他来中国拍电影,我等了他三年,三年里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了三年,才攒够这些。”
她抬眼,依旧望着远处的唐三藏,语气温柔又执着:“够还他的按揭了。”
章子肥走到老白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挫败:“第一波,失败了。”
老白低头,把怀里的拉拉裤重新叠了一遍,塞回怀中,面无表情:“那就第二波。”
章子肥连忙追问,眼里满是疑惑:“第二波是什么?”
老白没回答,看都没看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一步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