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级掠袭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体微微一震，开始脱离泊位。
刚刚离开菲奥娜大师寝宫的胡安一脸憔悴的站在舰桥的主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侍从和通讯官，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在向菲奥娜大师和安娜大师说明情况后，胡安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显然两位大师所需要的，和胡安所预想的有很大的出入。
“你在这里陪我一晚，我就勉为其难的宽恕你居然让如此高贵的女士陷入险境这样无礼的冒犯。”
舔了舔嘴，菲奥娜大师从装饰华丽的长椅中起身。
“能够有向我这样高贵的女士陪你一起深入险境，难道你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吗？”
胡安这才发现，菲奥娜大师站起来后居然有三米多高。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超大只母螳螂爬到了胡安身旁，长的惊人的手臂环抱着胡安的头。
“只要一晚，我早就想试试传说中被圣德鲁苏斯所赐福的勇士，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了……你不要反抗……”
用力摇头，胡安努力想把那种恐怖的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昨晚在男人最虚弱的时候所遭到的偷袭，以及头颅被菲奥娜大师变异的口器嚼碎吞噬时产生的巨大痛苦让这段记忆仿佛被焊死在了胡安的脑子里。
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尝尝味道啊……
舰长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殿下，飞船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奥萨苏纳城上空。届时鸟卜阵列会提供实时地面成像。”
“谢谢，舰长。”
胡安的目光穿过舷窗，看着下方的行星表面从一片漆黑逐渐被晨光照亮。埃斯帕尼亚科的日出是橙红色的，像是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殿下，鸟卜阵列已锁定目标区域。图像正在上传。”
主屏幕上浮现出一片灰绿色的画面：从轨道俯瞰的城市轮廓，城墙、街道、建筑。
但胡安注意的不是城市的布局。
他注意的是城外的景象。
“放大。”
画面拉近。
奥萨苏纳城的东郊，一大片开阔地上，到处都是浓烟。被击毁的车辆残骸散落在田野里，有的还在燃烧。更多的黑烟从几个谷仓和农舍的方向升起，那里曾经是拉德隆部队计划中的集结地。
而在城市北面的公路上，一长列装甲车辆和步兵正排成纵队，缓慢地向城外移动。
政府军。
他们不是在被围困。
他们在出城清剿。
“殿下……”通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截获了一段奥萨苏纳城守军的通讯。是加密频道，但他们的加密……比较老旧。我们破译了部分内容。”
“放。”
通讯官按下播放键，扩音器里传出一段夹杂着静电的对话：
“……东郊的残敌已基本肃清。俘虏正在押送回城，初步统计超过三万人。敌军指挥官拉德隆·德·赫瓦拉已被生擒，正在审讯中。建议乘胜追击，清剿山区残部……”
“……确认，继续行动。另，城内的内应名单已全部起获，共涉及四百四十七名本地贵族。已按名单逐一抓捕，无一漏网……”
“……攻城计划是数天前从一名高调入城的贵族身上搜出的。此人被城防军拦下盘查时神色慌张，，发现身上藏有加密信件……”
胡安关掉了播放。
“殿下……”舰长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否需要派遣部队前去救援？”
胡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燃烧的残骸、那些被俘虏的士兵、那些正在出城的政府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视野中，系统对话框正在疯狂闪烁。
“舰长阁下。刻尔帕洛斯号能不能进行悬停？”
舰长愣了一下，
“殿下……这艘船有反重力翼板，理论上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舰长指了指屏幕。
“奥萨苏纳城的防空阵地还在运转。从轨道资料看，他们至少有三个重型防空炮连。以刻尔帕洛斯号的装甲厚度，一旦虚空盾被超载的情况下遭到直接命中……”
“会被打下来？”
舰长艰难地点了点头。
“……难说。”
胡安转头看向屏幕。
画面中，政府军的装甲纵队正在缓缓驶出北门。东郊的浓烟还在升腾。被俘虏的士兵被押解着走进城门，像一串蚂蚁。
“如果他们完成了清剿，把拉德隆的人杀光，然后关上城门……北方就完了。卡洛斯就完了。”
他自言自语。
“我也就完了。”
“殿下？您的命令是？”
“我说，把船降到奥萨苏纳城上空。我将带着我的勇士们从空中跳下去。”
舰桥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殿下，那是……那是送死……”
“七十二名侍从，三千亲卫。全副武装，甲胄齐备。等船降到市政厅广场上空，我们就从天而降。”
“殿下，就算防空炮不打我们，那么多人同时跳帮，不，跳船，没有轨道、没有引导、没有地面支援……”舰长脸色发白的连连摆手。
“所以我需要你把船停在市政厅正上方。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胡安看向舰长的眼睛。
“能做到吗？”
舰长张了张嘴，又闭上。随后深吸一口气。
“能，殿下。”
“好。”
胡安将“德”扛在肩上，走向舱门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系统能修复摔成肉酱的身体吗？他不知道。系统从没有说明过修复的极限在哪里。从几千米摔下去，算不算“轻度毁坏”？
还是说，会直接判定“外设彻底损毁”，然后他就这么死了？
胡安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个事实：如果他不跳，奥萨苏纳拿不下来，卡洛斯加冕不了，任务失败，然后被丢进亚空间伺候莎莉士。
横竖都是死。至少跳下去还有机会活。
“让所有战斗人员到气闸舱集合。”
走到自己再次补齐名额的侍从与私兵们面前，胡安伸出比普通人腰还粗的手臂，单手举起了四米长的链锯斧。
“WAAAAAAAAAAAAGH!!!!”
船舱中，72名身着重甲的侍从与3000名私兵也都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和胡安一起高声怒吼。
“WAAAAAAAAAAAAGH!!!!”
漫天的防空火力弹幕中，胡安第一个跳出气闸舱。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扑来。市政厅广场的石板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再变成了他马上就要撞上去的大小。
擦……
一发自动炮射出的炮弹就命中了胡安。
不是直接命中，是近炸，弹片从他的左肩切入，撕开了整条左臂的皮肤和肌肉，露出下面白色的骨骼和跳动的血管。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胡安在风中无声地咧嘴。
“……妈的。”
第二发命中。弹片从他的右腿划过，从膝盖一直切到脚踝，将他的小腿像开罐头一样掀开。血雾在他身下弥漫，像一条红色的尾迹。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弹片穿透他的腹部，削掉了他半边脸，右臂从肘部以下被整个切断，断臂在空中翻滚。
地面已经近在咫尺。他看到广场上的政府军士兵仰着头，嘴巴张成O型，看到他们脸上的恐惧，但他们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
啪，
他的身体砸在市政厅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像一颗水球一样炸开。
“……帝皇啊……他……他死了吗……”政府军士兵看着地上的一坨胡安，又看了看插在一旁的链锯斧。
“天啊！我们杀了胡安亲王！”
士兵们慌乱的互相推搡着。“不是我开的炮，我只是负责搬运炮弹的！”“和我无关，我只是负责摇动高低机……”
就在他们相互甩锅的时候，地上的一坨胡安动了动。
碎肉开始蠕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向中心聚拢。碎骨从石板的缝隙中自行拔出，在空中拼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断肢像蛇一样在血泊中爬行，找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接合。
但比平时慢。
胡安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能感觉到系统在运行，那些熟悉的金色提示框在视野边缘闪烁，但修复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果然……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系统提示框终于清晰起来：
“系统提示：穿越者重要外设遭到严重毁坏。”
“系统提示：外设修复中。”
“系统提示：修复进度……17%……34%……51%……”
严重毁坏，不是“轻度毁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严重”这个词。
修复进度条缓慢地爬升。68%……79%……92%……
擦……这都能修，安东星来的地勤吗？……
100%。
“系统提示：重要外设已修复完成。”
“系统提示：本次修复消耗蛋白质……消耗脂肪……消耗微量元素……”
“系统提示：建议尽快补充以下营养物质……”
在那一滩血肉的中央，一颗已经拼起了半个的头颅正在愈合。颅骨碎片像拼图一样自行拼合，脑组织在颅内重新生长，皮肤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然后是眼睛。那颗脱出的眼球被视神经拽回眼眶，瞳孔重新聚焦，眼白上布满了新生血管。
那只眼睛眨了眨。
“谁……刚才问我死没死？”
广场上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张着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没死。”
站起来，胡安活动了一下脖子，
“差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二弟，又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那只从肘部以下被切断又重新长出来的手，手指灵活地张开、握拳、张开、握拳。
胡安点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功能正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上那些惊恐的士兵们，
“下午好啊，诸位。”
他抬了抬手，那柄四米长的链锯斧“德”就带着尖啸声穿过空气，精准地落入胡安伸出的手中。
“圣德鲁苏斯庇佑！是胡安亲王！”
“神皇显圣！快放下武器，不准用武器对准神皇赐福的胡安亲王！”
政府军的士兵们犹豫的放下武器，胡安摆摆手让他们赶紧都离开这里。
天空中，七十二名侍从和三千名亲卫也正在坠落。
他们和胡安一样，被防空炮火撕碎、又被重组，在空中上演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与复活。
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人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下一秒，血雾又凝聚回人形，继续坠落。
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头颅，无头的身体还在坠落，而头颅在空中尖叫着“还我头来”。然后自行飞回脖子上，咔嗒一声接好。
他们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砸在广场上、砸在屋顶上、砸在街道上、砸在城墙上。有的人落地前就已经死了。但不到十秒就重新站起来，甩掉身上还在流血的弹孔，抓起武器继续冲锋。
广场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政府军在奥萨苏纳城部署了大约两个PDF步兵团，约六千人，配属装甲车辆和炮兵。他们有城墙、有工事、有预先设定的火力点、有完整的指挥链。
胡安的人只有三千出头，从空中坠落，没有任何重型装备，没有任何后勤支援，甚至连最基本的队形都没有。
但政府军崩溃了。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崩溃的。
远处，虚空盾被要塞炮超载的刻尔帕洛斯号还是倒霉的挨了一炮，正拖着浓烟狼狈撤离。
“系统提示：本次行动中，您的追随者累计阵亡次数……”
“七十二名侍从：累计阵亡2470人次，人均阵亡34.3次。”
“三千名亲卫：累计阵亡48910人次，人均阵亡16.3次。”
“总阵亡人次：51380。”
胡安的笑容慢慢凝固。
“凡军，唯苟且偷生者斩，唯贪生怕死者诛。然将领亦须爱护士卒，不可轻弃其命，不可妄使其死。”
“系统判定：您的言行虽合‘勇’之礼，然有违‘仁’之礼。将领当爱兵如子，不可令其反复赴死而不恤。”
“系统提示：您获得临时DEBUFF‘失仁’第一层，德行护体效果减半。”
“建议：在后续行动中减少追随者非必要伤亡。善待士卒，爱惜民力。‘仁者爱人’，‘仁’乃礼之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