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天鹅绒仿佛不仅覆盖了夫人的房间,连门外的回廊都浸染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猩红暗影。
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廊道深处的黑暗,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与房间内相似的,混合了陈年香料与某种冰冷金属的沉滞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纱织自己极轻的脚步声,以及手里那盛放着剑,隔离用的特殊容器所传来的细微脉动。
纱织的步伐平稳而快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夫人的指令与那柄剑不祥的触感。
对抗夏莱Sensei的武器……利用夏莱Sensei的仁慈……
在纱织思考着要如何进行这些方法的时候,在这时,走廊前方走来一个人影。
那影子的主人从回廊另一端的拐角缓缓踱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的路上。
纱织的脚步被迫停下了,她认得这个人,这个人是最近才出现在阿里乌斯的大人。
他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光泽,身形高大挺拔如松。
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像是刻意的、睥睨般的从容。是否天生如此暂且不知,但纱织能感觉,这个人天生就是这种高贵的存在。
他缓缓走着,明明目视前方,视线的焦点却仿佛落在虚空一样,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却又隐隐散发出像是锁定了猎物那般的顶级捕食者的,内敛、凶暴的眼神。
这位大人,纱织只见过他一两次,每次都是在前往夫人居所的途中擦肩,或是远远瞥见他与夫人交谈。
他与夫人似乎处于对等或者更高的位置,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感截然不同。
夫人的危险源于其在隐于幕后的远见和未知,还有非人的形态。
而这位大人的危险,更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无法完全掩藏血腥气息的绝世凶刃,带着一种纯粹的为战而战的空虚,以及好似永远无法满足得渴望。
他应该是去见夫人的。纱织侧身让开道路,并垂首以示恭敬。然而,对方的目光却在她怀中的那夫人给予的武器上停留。
“……那剑…”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低沉而却又带着磁性质感的嗓音就这样响起,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这是纱织第一次听到了这位大人的声音。她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对方。
不知何时,他已停下脚步,目光凝视着她手中的武器。
那深邃的蓝色瞳眸里只有一丝兴味,如同猛兽瞥见了有趣的玩具。
“啊…” 纱织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既是回应,也是确认。
这是这位大人第一次主动向她搭话。她迅速垂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这是夫人赐予的道具…它…”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给出一个合乎礼节的、不泄露太多信息的回答。
“贝阿朵莉切得到的仅是这种玩具?”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这位金发的大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像是某种失望。
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
挚友?
纱织顺着话在脑海中思考。夫人从未提及过这位大人有何挚友,听他的话,那口中的“挚友”,会是夏莱的Sensei吗?但她立刻压下疑问,谨记着自己的本分——不多问,不探究,只执行。
“……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纱织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将话题从剑本身引开,同时也是一种委婉的告辞。
她不想,也自觉没有资格与这位散发着内敛的危险气息的大人多做交谈。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危险却优雅的瞳缓缓上移,看着纱织的脸上。
那目光让纱织更加深刻地感觉到了危险。本能甚至在警告纱织,这个大人的危险与夫人完全是另一种维度的东西。
“不卑不亢。”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而眼神中透露着某种意志。你,比这里的其他眼中除了无聊仇恨就没有别物的学生,更有斗志一些。”
无聊的仇恨?
纱织的呼吸为之一窒。驱动她前进的,支撑她忍受训练,执行任务,甚至接过这柄不祥之剑的,不正是对圣三一、对那些“正义”表象下伪善者的刻骨仇恨吗?
若非这份仇恨,她何必置身于此,与虎谋皮?这在她看来清晰无比、炽热如焰的动力,在这位大人眼中,竟只是无聊?
她不明白。
纱织完全不明白他评价的标准,更不明白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是随意的点评?还是某种纱织完全无法理解的试探?
纱织没有回应这句令人费解的评价,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重复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失礼了。”
她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等待对方放行,或者给出新的指令。
“哼。”
片刻,他什么也没说,脸上那抹危险又虚无的轻笑让纱织的心底有些发毛,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回廊深处夫人所在的方向,缓步而去。
他那高傲挺直的背影逐渐融入昏暗的光影中,步伐缓刑,仿佛刚才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纱织和那柄武器,都不过是路过时瞥见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存在,自己短暂地引起对方的注意,也总算解释了。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纱织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
回廊重新恢复了死寂,唯有壁灯的光晕无声晃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安静躺着在容器中的武器。剑那危险的脉动透过容器传来,仿佛与方才那位大人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产生了共鸣。
是的,就算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死线的纱织,也同样难以面对刚才那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大人。
“玩具……”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拂过容器表面冰冷的纹路。
而无聊的仇恨……那个评价,让纱织无比疑惑,为何,这位大人会这样说自己呢?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任务才是首要的。
她抱紧武器,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与那大人相反的方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另一端的阴影中。
只有那被评价为“玩具”的凶器,以及那句关于“仇恨”的判词,久久萦绕在纱织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