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分，学校教室。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单已经擦掉了一半，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植叶子有些发蔫，大概是放假前没人记得浇水。

　　前排的女生小声讨论着寒假要去哪里滑雪，后排的男生已经在传阅游戏卡带。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期末考试的卷子，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语速也慢了不少——连老师也心不在焉。

　　伊阳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是室内暖气与室外冷空气温差形成的。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但很快雾气又重新凝结，将图案模糊成一片水痕。窗外能看到操场，昨晚文化祭的舞台还没有完全拆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最后的支架，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课桌的桌肚里已经收拾得很空，只剩下几本要带回家的课本和笔记本。寒假作业册子发下来了，厚厚的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桌角。班主任说“假期也要保持学习状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作业大概率会堆到开学前三天才开始赶。

　　野原琳坐在右边两排的位置。

　　她今天没扎平时的马尾，栗色的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写得很认真，偶尔会停笔思考几秒。但她的脚在课桌下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白色小腿袜包裹的脚踝露在外面，随着晃动划出小小的弧线——那是她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讲台上的老师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道题。

　　“那么——”

　　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寒假从今天放学后正式开始。二月二十日开学，不要迟到。假期期间注意安全，合理安排时间。”

　　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包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还有——”

　　老师补充道，声音提高了一点。“寒假期间如果要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需要提前向指导老师报备。教学楼会锁门，不要私自闯入。”

　　但没人认真听。所有人都已经在心里飞出了教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天空很蓝，几乎没有云。操场上的工作人员终于收完了最后一批支架，推着平板车离开了。校门口已经有家长在等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

　　野原琳转过头，对伊阳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狐狸发夹在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寒假快乐！”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然后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记得联系”。

　　伊阳点点头。

　　教室的钟指向八点整。

　　上午的课程其实只剩两节——一节自习，一节班会。但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放假状态。自习课上，后排有人偷偷在玩手机，屏幕的光在课桌下忽明忽暗。班会课上，班主任又强调了一遍假期安全，但台下的人都在传纸条，或者用手机发信息。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过窗台，照进教室里，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微小的星辰。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急促的铃声，而是悠长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钟声。钟声在校园里回荡，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每一间教室。

　　“起立——”

　　班长喊道，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敬礼——”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整齐地响起。所有人站起来，向讲台上的老师鞠躬。这是学期结束的最后一个仪式。

　　“解散！”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

　　书包被甩到肩上，欢呼声、交谈声、椅子碰撞声混成一片。有人已经冲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野原琳也快步走过来，她的书包上挂满了各种小挂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伊阳君！寒假要一起出来玩哦！”

　　她笑着说道，然后挥挥手，跟着几个女生一起跑出了教室。格子短裙的裙摆飞扬，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的人迅速减少。

　　伊阳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牛皮纸袋的寒假作业有点沉，塞进书包时让书包鼓起来一块。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操场。

　　文化祭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舞台拆掉了，摊位撤走了，连地上的彩带都被清扫干净。操场恢复了平时的空旷，只有几个体育社团的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轨迹。

　　校门口，家长已经聚集得更多了。

　　而在那些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格外显眼。

　　神本珠世站在校门左侧的樱花树下——虽然樱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她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米色围巾。大衣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她高挑修长的身形。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她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的提绳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能看到纸袋里露出保温杯的一角，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大概是点心。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教学楼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频繁看表或者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可以一直等下去。

　　而在校门右侧，田宫良子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她也穿着大衣，是更深的藏青色，款式简洁利落。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没有戴围巾，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她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但银色的瞳孔一直在缓缓移动，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街道。

　　她的车停在离校门稍远的位置，那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校门出口，也能观察到三个方向的来路。很专业的选择。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向彼此。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在那片区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其他家长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们周围的空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伊阳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拖把擦过地板的声音，水桶晃动的声音，还有他们小声交谈的笑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金色。

　　走下楼梯时，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出教学楼，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冬日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暖，但实际上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操场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大，吹得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校门口，神本珠世已经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起手——不是挥手，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示意她看到了。然后她走出樱花树的阴影，向伊阳走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深灰色的大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围巾的流苏在风中飘动。她走到伊阳面前时，先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有些歪掉的围巾。

　　手指很温暖，带着她特有的体温。

　　“放学了。”

　　她平静地说，然后将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热的。”

　　纸袋里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还有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保温杯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豆汤，甜香的气息立刻飘出来。饭团还是温的，能感受到油纸传来的热度。

　　田宫良子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接过了伊阳肩上的书包。她的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书包在她手里显得很轻，她单手拎着，另一只手依旧插在大衣口袋里。

　　“车在那边。”

　　她简短地说，然后转身走向轿车的方向。银发在风中飘动，藏青色大衣的背影笔挺而利落。

　　神本珠世和伊阳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校门，走向停车场。其他家长和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样的组合确实少见。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走到车边时，田宫良子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她将书包放进车里，然后站到一旁，让伊阳和神本珠世先上车。

　　神本珠世坐进后座，伊阳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嘈杂。

　　田宫良子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两人都坐好了，然后发动引擎。

　　轿车平稳地驶离学校。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便利店的招牌，面包房的橱窗，书店的广告牌。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彩灯——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新年装饰才刚刚开始。红色的灯笼，金色的装饰，还有“新年快乐”的横幅。

　　车厢里很安静。

　　神本珠世从纸袋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红豆汤递给伊阳。温热的杯子握在手里，驱散了刚才在室外沾染的寒气。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温度。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流动的街景。

　　田宫良子专注地开着车，但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后视镜。不是看路况，而是确认后座的情况。

　　轿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田宫良子平稳地刹车，然后透过后视镜看了神本珠世一眼。

　　“寒假期间的安排。”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已经拟好了。每天上午训练感知能力，下午学习寄生兽相关知识。晚上……”

　　她停顿了一下。

　　“自由活动。”

　　神本珠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新年要去神社吗？”

　　她忽然问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人类有这种习俗。”

　　田宫良子思考了几秒。

　　“可以。”

　　她说道。“但需要选择人流量适中的时间。凌晨或清晨最佳。”

　　绿灯亮了。

　　轿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寒假，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