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默历1599年4月14日下午4点14分，安柏星外面的太空里，静静漂着一艘叫“神盾7号”的小飞船。
从窗户看出去，原本应该很热闹的安柏星，现在一大半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地方还亮着灯——像快死的巨兽最后睁着的眼睛。
飞船的喇叭里放着披头士的老歌，咿咿呀呀的，配上飞船轻微的震动和外面死一样的安静，感觉有点怪。
队长莫灵是个红头发少年，他靠在观景窗边，盯着下面的安柏星。这地方以前特别繁华，现在全是废墟。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银色护腕。
“嗡——”一声，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弹了出来。上面是这次的任务：
任务代号：“火萤”
目标：去一个旧基地里，找到一个叫“曙光”的数据终端，把它带回来，然后把那地方彻底毁掉。
危险程度：最高级
执行队伍：格拉默骑士团禁卫队，A组，也叫“阿尔法小队”。
莫灵划了几下屏幕，跳过那些背景介绍，直接点开最下面一条加了密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他妈妈，阿尔西博士。
一点开，妈妈的声音就直接传进了他耳朵里：
“莫灵，听好。这次任务保密级别比以往都高。‘曙光’里面的核心数据模块，必须完整带回来，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
“比销毁基地的命令重要，也比……你队友的性命重要。”
莫灵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那份数据里，记着共和国这一百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资源去向，还有它们和‘十人议会’、科学院里一些派系，甚至和你爸爸……拜克斯议员有关的证据。”
莫灵的呼吸顿了一下。
“儿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共和国根已经烂了。那份核心数据，是扳倒他们、真正救这个国家的唯一希望。”
她的语气变得很重，一字一字地说：
“一定保护好数据核心。必要时……我允许你用任何你觉得必须的办法。但是，你也必须活着回来。答应我。”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呵……”莫灵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必要的办法？牺牲队友？妈妈说得好冷静，就像在说实验数据一样。
但他没法怪她。
他妈妈是顶尖科学家，也是暗中想改革的人。他那个爸爸，是十人议会的成员，有名的政客，但对莫灵一直很冷漠。莫灵的人生——从基因改造到进军校，再到被“安排”进这个表面光荣、其实快不行了的格拉默骑士团——每一步都是爸妈早就铺好的路。
他以前也反抗过，但没什么用。在这个庞大的腐败国家机器面前，个人太渺小了。
现在的格拉默骑士团，早就不是传说中那样威风了。人造人士兵死得很快，现在还能整队出去、全队活着回来的，除了他们“阿尔法”和另一支“贝塔”小队，几乎没了。
就连这点最后的成绩，也快保不住了。
“砰！”
莫灵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椅子上。
几乎同时，身后通往生活区的门外面，传来了压低了声音的吵架声。
莫灵吸了口气，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火萤Ⅵ型盔甲，转身按开了门。
门滑开。外面走廊上，三个穿着厚重动力盔甲的人正在对峙。
左边的是AR-114514。盔甲比较细，头盔眼睛的位置是两片深色镜片，里面时不时有数据流闪过。他是队里的技术员，这会儿抱着胳膊，头歪向一边，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虽然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个编号。
中间那个，像个小堡垒似的重甲战士，是AR-666，代号「金刚」。他是小队的前任队长，也是整个格拉默骑士团活着的传奇——他是很少见的、踏上了“同谐”命途的战士（注：命途行者类似有特殊能力的人）。他的盔甲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烧过的印子，修都修不好。他是团里极少数被允许保留自己代号的铁骑。
右边那个，盔甲比较新，但站姿有点紧绷的，是AR-10086。他是队里的新兵，侦察兵。在禁卫队里他是“菜鸟”，可要是放到普通部队，他的实力比很多老兵都强。他的一切，也都被盖在那个随机分配的编号下面。
“说说吧，”莫灵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这次又吵什么？114514你是不是又黑进队友盔甲里了？”
“咳咳！”一个带着电子合成音感觉的、有点沙哑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队长，你这是冤枉我！我那是在做战前系统检查，标准流程！”
“不，队长，”金刚厚重的声音从外部扬声器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回音，“这次……我们三个可能都有责任。”
AR-10086上前一步，低下头：“报告队长！是我先没控制住情绪！我愿意接受处分！”
莫灵看着他们三个。能在任务出发前吵起来，肯定不是小事。
“都是打过那么多仗的老兵了，出发前还能吵起来？”少年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需要一个解释。”
安静了几秒。
金刚又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慢：“队长，别一个人硬扛了。我们……半年前就知道，‘阿尔法’小队早就被列进了解散名单。”
AR-114514接上话，电子音里难得没了那种开玩笑的感觉：“我们也知道，这一年我们能撑下来，还能接到这次任务，是你妈妈和舰长在背后做了不少……‘交易’。”
AR-10086抬起头，透过扬声器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格式化的感激和紧张：“队长，你为我们做的，我们都明白。我们吵架，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莫灵愣住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一次次白跑，知道希望越来越小，知道这支装着不同人最后希望的小队——其中两个队友连名字都没有——随时会被一纸命令解散。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有点干，“我本来想……”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船舱里的沉重！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旋转，照得所有人脸上明明暗暗。
「警告：已到达预定投放坐标。敌人活动增强。掩护部队已经和敌人交火。请阿尔法小队立刻准备出击。」
飞船AI冰冷的广播响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个人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检查装备！”莫灵低声命令。
“明白！”三个人齐声回答，气势立刻变了。
AR-114514在战术板上快速点着，状态确认信息在小组频道里一条条刷过。
金刚背后那门折叠着的磁轨炮和腰上的重型破甲锤，发出细微的机械校准声。
AR-10086最后调整了一下手臂上传感器阵列的角度。
莫灵接过金刚扔过来的那把造型细长、枪身闪着虚虚幻幻波纹的“虚数脉冲步枪”，检查了一下，吸在背后的磁性挂点上。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装备：腰上的高频振动刀和能伸缩的金属长矛，腿边的小工具包和急救医疗胶，还有背上那个经过他妈妈实验室偷偷改装、比普通货强得多的喷射背包。
四个人在出击舱门口站成突击队形，互相检查装备。
一切就绪。
莫灵面对着厚厚的舱门，深吸一口气。小队频道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系统轻微的嗡嗡声。他的目光扫过AR-114514和AR-10086那毫无特色、只用编号区分的头盔。
妈妈的声音好像在耳朵边又响起来：“必要时……用任何你觉得必须的办法。”
“阿尔法小队，最后确认。”少年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来，清晰又冰冷，“任务目标：潜入红星基地最深处，找到并带回‘曙光’的数据核心。外面的人造人铁骑部队会帮我们吸引虫子大军的主力。记住，我们是偷偷进去拿东西，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他的手指，悬在了舱门边上那个鲜红色的紧急出击按钮上。
“为了格拉默？”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三个重叠的、斩钉截铁的声音：
“为了活着！”（AR-114514）
“为了真相！”（金刚）
“执行命令。”（AR-10086）
莫灵用力按了下去。
“哧——轰！！”
舱门猛地向两边滑开！狂暴的气流一下子冲了进来。舱外面，不再是安静的太空，而是一片燃烧的地狱！
漆黑的宇宙背景里，爆炸的火光一团团亮起，没有声音。密密麻麻、样子吓人的外星虫群，像烧开的黑水一样，和数量很多但行动僵硬的人造人铁骑部队厮杀在一起。能量光束飞来飞去，虫子的甲壳碎片和飞船金属残骸无声地飘着。
没有声音，只有头盔显示屏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距离警报和敌人标记。
莫灵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队员们。金刚像定海神针一样稳，AR-114514的数据镜片幽幽闪着光，AR-10086身体微微前倾，是标准的准备冲锋姿势。
三个人。两个只有编号。一个，是快要被时代淘汰的传奇。
“阿尔法小队——”
少年纵身跳出舱门。
“——出发！”
四道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在冰冷的太空里突然亮起，像四颗往回飞的流星，朝着下面那个被黑暗和战火包裹的死亡星球，猛冲下去。
其中两道尾焰的主人，连一个能让人喊出来的名字都没有。
他们身后，神盾7号飞船悄无声息地关上舱门，藏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