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收拾完家务,在矮桌前坐了下来。她看到被画满了叉的招聘手册,轻声叹了口气。她翻到新的一页,看着上面为数不多还没被标记的店名,又想到了上宫式昨晚的提议。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祥子调整了一下坐姿,拨打了第一家店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您好,请问还招人吗?”对方问她多大,她说初三。对方沉默了一秒,说不好意思,我们这是体力活,随后就挂断了。她看着屏幕上那短短47秒的通话记录,在店名上画了个叉。
第二家是家庭餐厅。对方的态度比上一家店好很多,问她之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是希望在后厨还是收银,能上什么班次。她的心底有些欣喜。但最后对方说,请问您有拿到学校出具的打工许可吗?她回答还没有。对方耐心地向她解释了相关法律,甚至关切地提醒她,没有许可不仅店里要受罚,对她的学业也有影响。祥子谢过后挂断了电话。在店名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每挂断一次,心里的那道裂痕就更深一分。她知道应该先去学校申请许可,但她为了学费已经申请了退学。她没有勇气再踏进那扇校门,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电话里解释自己是个初中生,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被拒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她起身,将招聘手册放进包里。
【也许亲自上门询问,会有不同的结果。】
七月中旬的东京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她刚走出公寓,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闷得她喘不上气。她沿着商店街一路问去。大部分店长看到她,稍微打量了一下,便犹豫了。她身上那件典雅的连衣裙,配上她那不卑不亢的神态,完全就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店长们客气地拒绝了她。
她走出店门,手里拿着刚才一位店长好心送她的一包纸巾。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用纸巾按了按。
太阳照在头顶,热浪扭曲了远处车站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累。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不欠任何人。但今天,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巾。她想道歉,想向上宫式道歉,想向为她提供了住所的上宫式道歉。想到自己还没有给上宫式准备回礼,她打开自己的钱包,思考自己能准备什么东西。
她想起同居的第一天,上宫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巧克力蛋糕。
【对……蛋糕。】
她将纸巾收好,望向车站。她记得车站前有一家蛋糕店。
祥子站在蛋糕店的门口,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钱包里的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铃叮咚一响,“欢迎光临——”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上宫式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裱花袋,面前摆放着几个还没装饰好的蛋糕胚。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式,烤箱预热好了没有——哦,有客人啊。”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祥子,“小姑娘,想要什么?”
祥子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身,目光避开上宫式。“我想要买一盒草莓蛋糕。”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去柜台后面拿蛋糕盒。上宫式还站在原地,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只好低头继续挤奶油,认真得像是在参加糕点师资格考试。
老太太把蛋糕盒放在柜台上,看了看上宫式,又看了看祥子。“你们认识?”
两人都没有说话。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没有追问,只是从后厨端出一个还没装饰的蛋糕胚。“无论是想要送人,还是自己吃,亲手做的蛋糕都更有意义。要不要来试试?”
【更有意义。】
祥子默念了一遍,鼓起了勇气。“那个……虽然我之前从未做过,但我会努力的!”
“婆婆!”
老太太和祥子都无视了上宫式。
老太太拍了拍上宫式的肩膀:“小式,让一让。给这位小姑娘腾个位置。”
上宫式默默让开,把裱花袋递了过去。
祥子慢慢走到柜台后面,从他手中接过裱花袋,站在他刚才的位置。
裱花袋上还留着上宫式手心的余温,让祥子的心湖泛起一阵波澜。但上宫式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森林般的清新气息,让她躁动的内心平复了下来。
老太太来到她的身旁,手把手教她怎么抹奶油。“手腕要稳,对,就这样。转盘转起来,不要停。”祥子的动作很生疏,奶油抹得厚一块薄一块,有几处还露着蛋糕胚的颜色。上宫式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老太太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剩下的你自己来。”
祥子握着抹刀,站在那个不太平整的蛋糕面前。她小心翼翼地转着转盘,把奶油一点一点地补上去。上宫式把切好的草莓推过来,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低头擦着手上的奶油。
祥子低下头,把草莓一片一片地摆上去。第一片放歪了,她调整了一下,第二片好一点,第三片就顺了。摆完最后一颗草莓,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草莓摆得也不太整齐,但那是她亲手做的。
老太太把蛋糕装进盒子里,系上丝带。祥子从钱包里取出钱,老太太没有推辞,接过来找零。“下次想学别的,随时来。”
祥子接过蛋糕盒,看了上宫式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擦奶油的布。
她先是郑重地朝着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对着上宫式停了几秒。
“谢谢。”
说完便转身走出店门。
老太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上宫式:“她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
上宫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摆在一旁的裱花袋。
夜晚,上宫式换好居家服,从卧室走出来。
客厅的矮桌上摆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丝带系成一个蝴蝶结。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来。
祥子坐在对面,膝盖并拢,手指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上宫式,用眼神示意他去打开蛋糕盒。
上宫式伸手解开丝带,打开盒子。虽然开着空调,但里面的蛋糕还是有些塌了,奶油表面不再平整,原本装饰的草莓也歪向一边。他盯着那个不太好看的蛋糕看了几秒。
空调叶片机械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嗡鸣,却怎么也压不住窗外那刺耳的蝉鸣。
祥子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默,她歪过脸,“我没什么天赋。”
“但你坚持到了最后。”上宫式拿起刀,切下了两块放到盘子里。一块推到她面前,一块留给自己。祥子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日光灯的光落在蛋糕上,将那歪歪扭扭的草莓照得格外清晰。
上宫式叉起一块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祥子有些局促地看着他,呼吸随着他举起叉子的动作而停滞,心跳跟着他的咀嚼而跳动。
“以第一次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嗯。”他又叉了一块,“就是奶油有点厚。”
祥子的肩膀微微塌下来,“我想盖住蛋糕胚……没想到放多了。”
上宫式停下来,把叉子放下。“你也吃。”
祥子犹豫了一下,拿起叉子,一手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另一只手在底下捧着。奶油的甜味在口腔中化开,她脸上的表情也软了下来。
“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微弱,“谢谢你下午把草莓推过来。”
上宫式挑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看着蛋糕上面歪歪扭扭的草莓。
“就算现在歪了,”他说,“也是你自己放上去的。”
祥子的睫毛颤了颤,一股酸涩感涌上鼻尖。她低下头,也学着上宫式吃了一颗草莓。
【好甜。】
一滴泪珠坠在她的裙子上,一滴接着一滴。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怎么也擦不干净。上宫式将纸巾盒推了过来,正如在蛋糕店把草莓推过来那样。她抽了一张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做蛋糕,”上宫式的声音隔着桌子传来,“感觉怎么样?”
“……很辛苦。”祥子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在说蛋糕,还是在说这一整天,“真的很辛苦。”
上宫式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叉起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啊~蛋糕真好吃。要是每周都有蛋糕吃就好了……”
祥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真是笨蛋一样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