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梅拉抱着写满数据与推论的平板站在爵士办公室门前。
自从爵士上一次进入污染区后,每次进门前她都要犹豫许久。一想到爵士当时说的话,她就不禁感到恐惧,害怕敲门没人回应,害怕开门后看到她绝不愿看到的那副场面。
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像往常一样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
她再一次扣响了大门,更用力,频率更急促。
……还是没有回应。
她叫起爵士的名字,不顾礼节地疯狂敲门。
……仍然没有回应。
恐怖的沉默几乎要将帕梅拉吞噬,她大声哭喊着,拼命地敲打大门,渴望听到哪怕一丝微弱的回应。
“一定是爵士来迟了。爵士老了,偶尔来迟也不是没有可能。”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
她哆哆嗦嗦地打开平板,拨通了爵士宅邸的电话,却得知爵士今早如常离开宅邸。
一切的可能皆被堵死,那扇普通的大门,此刻在帕梅拉眼中仿若怪物。
怪物在嘲弄着她;嘲弄着爵士;嘲弄着他们那可笑的理想,她彻底崩溃了。
绝望中,帕梅拉打开了房门。爵士如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历史悠久的雕木椅上,而与往日不同的是,那低垂的头颅早已失去了生息。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帕梅拉瘫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面前的惨状。
……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帕梅拉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爵士桌前。她立刻注意到了桌上那一封信——信封上有着淡雅的玫瑰压印和爵士家纹图案的火漆,和她珍视的录取信一样,这是爵士给自己的,他的遗书……
深吸一口气,帕梅拉鼓起勇气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仔细端详起明信片背面的文字:
“我终于得知了真相,二十年的研究终于有了结果,然而我却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我们的研究,我们得到的成果,都是祂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我们一直是执 棋 者手中的小白鼠,这不是我想要的真相!我不愿承认,我拼命地想将其遗忘,但我很清楚,只有死亡才能做到这一点。”
看着这段文字,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涌上帕梅拉心头。“祂们”是谁?为什么能干扰实验?干扰实验的目的又是什么?……
没有任何头绪,她只有本能地通知警察和爵士的家人,坐在原地等待他们到来。
……
深夜的走廊上,二人如几个月前一样,静静地观赏着外面的丛竹。
“信,你的家人最近还好吗?”
帕梅拉盯着时野信手中的咖啡罐,冷不丁地开口。
“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要以为我一点新闻都不看,伊东出大事了吧?你的家人真的安全吗?”
时野信没有回答。
“这两天你一直心不在焉,我也看在眼里。休息几天吧,和家人多联系联系,让两边都放心。”
“我也想啊,老师……”
帕梅拉看着自己的学生,她辨不清对方的表情,那是一种扭曲的、夹杂着愤怒与无助,却不知该向何人倾泻的表情。
“和老家的通讯完全断了。我拜托过院长,找过大使馆,也去过省里。我把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试了一遍……没有任何结果。我连姑妈她们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
“……别想太多。明天我再托关系帮你问问。”
安慰的言语在亲人的安危面前是如此空洞虚伪,但帕梅拉也不知此刻该如何安慰自己年轻的学生。
“那您的家人呢,老师?您有担心过他们吗?”
“我的,家人?”
帕梅拉愣住了。她又一次回想起爵士的死,想起自己决定前往中国时,父母眼中的不解。
“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他们一直不支持我的研究,在我决定继续投身科研后,我的家人就和我决裂了。”
“他们本希望我能去当个大公司的科学顾问,但我却拒绝了雪花般飞来的邀请函,选择来到当时还处在草创阶段的‘御璟’院。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
“这么看来,我们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嘛,信。你为了自己的家人而来,我却把自己的家人抛弃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都被‘异晶’毁了。”
“是啊……‘异晶’,它就像一个催化剂。那些被文明、和平所遮掩的矛盾都因它而爆发。我们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它继续蔓延,看着整个世界开始燃烧。”
“……信,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实现我们的夙愿,但代价是付出我们的生命,你会选择答应吗?”
“真是少见,您居然会问我这种问题。为了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为了不再让其他人遭受这种痛苦,我会答应的。”
“我明白了。”
“如果真有这种选择的话,记得叫上我啊,老师。”
……
帕梅拉反复咀嚼着时野信刚刚的话语,她逐渐下定决心,拨通了黑名单那数年未曾拨打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又响,最后永远都是忙音。她终于鼓起勇气了,可电话那头的人,或许早已被战争的齿轮所碾碎……
她释怀地笑了,这是她应得的结果,她的罪孽。三十几年来,她第一次真心向神明祈祷,希望她迟来的忏悔能得到回应,希望她的父母能够安全。
……
“还是无法做出选择吗?”
一如既往的梦境,“爵士”如往常一样等待帕梅拉的到来。
“……不。”
“哦?可喜可贺。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在回答你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时野信,我的学生,不要对他动手。我不会让他再深入了,他不应该落得这般结局。”
“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从未迫害过你的两位前辈,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过既然你如此重视你那位学生,我也可以给你一个保证。只要不再涉及这方面的研究,他自会平安无事。”
“我明白了……我会逼他转院。之后,希望你告诉我真相。”
“交易成立。”
在那之后,她难得做了一个美梦。
……
“为什么,老师?”时野信的眼中满是不解,“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又要我转院?”
“我厌倦了,信。你很有天赋,不应该再把宝贵的人生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我已经替你写了推荐信,明天你就去四院吧。至于我们剩下的研究……我会向院长报告,在存档备份后彻底终止。”
她看到时野信的眼中,有一股光芒永远消散了。
“我本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老师……”
他离开了。帕梅拉很清楚,自己的学生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信。这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帕梅拉最后一次走进实验室。哪怕明天研究就将停止,她也不想离开自己奋斗数载的实验室。
如她无数次操作过的一样,帕梅拉机械地制好切片放在镜下,却被镜下的图像惊得跌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再次看向目镜,希望自己刚才看到的全是幻觉:
[你想要的真相都在这里]
一行飘逸的花体字伫立在视野中央,无论帕梅拉怎么移动切片和镜头,它还是固执地待在那里。
“也许是谁的恶作剧。”
抱着这般侥幸,她打开电脑,尝试查看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却惊恐地发现光标在自行移动。
帕梅拉绝望地移动鼠标、敲打键盘,而那光标却仿佛在嘲弄她,反倒停下不动了。在她彻底放弃后,光标才再次开始自由地移动。而帕梅拉只能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下面一段话:
[怎么了,帕梅拉小姐?您不是想要真相吗?现在真相已经在向你招手,为什么要感到恐惧呢?]
“你,你到底是什么!”
[真有趣,你的反应和你老师一模一样。你认为我是什么?一个存在于幻觉中的梦魇?一个有能力骇入你电脑的黑客?不要自我麻痹了,你们很清楚我是什么。]
“……‘异晶’,就是你的杰作,也是你们入侵的先遣军。它已经将三分之一的地球改造成了适合你们生存的环境,当整个地球都被改造之后,你们就会来接收。”
帕梅拉一股脑将自己的推想全说了出来,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可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却沉默了。
[对于你们这种低等文明来说,能猜到这一步值得称赞。但很可惜,你们太高看自己了。]
光标停止移动的瞬间,她听到了钢铁扭曲的巨响。
样本储存柜内,原本早已失活的残肢疯狂地攻击着柜门,将厚重的合金柜门撕出一个巨大的破口。
她看着那个肉块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溶解、重组,慢慢向自己靠近。
帕梅拉想要逃走,双腿却被钉死在地上,因恐惧而无法动弹。她只能看着那诡异的存在像蛇一般攀附在自己身上,渗进自己的毛孔。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一个小小的玩笑,不知你是否喜欢。”
“帕梅拉”戏谑地说,一边活动了一下身体。
“我都忘记上一次进入低维身体是什么时候了。不要害怕,待我说完你想要的真相,我会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你的。”
“你猜中了一点,我们的确是外来者。但我们并不在乎区区一颗行星的资源,我们只是想玩个游戏,‘文明’的游戏。在游戏中,你们人类和所谓的‘异晶’没有本质区别,都不过是棋子罢了。至于‘异晶’,那不过是游戏主办方控制的纳米机器。所谓的传播速度、感染方式,甚至是净化方法,都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不过游戏总需要规则,我们只能在规则下行事,通过棋手间的胜负来影响棋盘上的棋子。你们很走运,我刚刚赢了关键的一着,反映到你们棋子身上,就是你所期待的净化装置很快就能实现了。但我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化身,你应该清楚我的意思。无论你接受与否,你的行为、你的生死,都已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了。”
话音刚落,帕梅拉在一阵晕眩中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刚才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只有柜门的破口和电脑上的文档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均是真实。
她笑了,疯狂地笑了。她终于理解的爵士的遗言,她亲手将自己推入了火坑。这真的值得吗?她不知道。她最后想到的,是自己的学生,还有那未接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