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天潮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踩上拖鞋,到阳台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唰啦啦地流出,她打开手机,六点钟,准时收听《特雷森晨间新闻》。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四月一日星期一。我们来看一组快讯……”
她接满一杯自来水,漱了漱口。
“昨天下午的大阪杯由宝徕歌剧赢下,祝贺她达成一级赛首胜……”
她又给牙刷抹上牙膏,电动牙刷嗡嗡作响。
“星映天下发声:腿伤复发,将休养……”
她的嘴里充满泡沫,伸手去拿水杯漱口——
“胜局在望迪拜大败,最强之名已成泡影。”
骏天潮城的手顿住了。牙膏泡沫从下颌流下,但她却无心擦拭。本以为昨日已经对胜局在望的失利释怀,今天真正听到“泡影”二字之时,她仍感到针扎般的刺痛感。
……好像是先前的胜利一笔勾销了似的。
潮城抿紧嘴唇,用牙齿刮下下颌粘上的泡沫,也不顾嘴角还沾着白,冲进房间去,摇晃着还在睡眠的地球颂,含混地说:“我军败了!”
被摇醒的地球颂一头雾水,面对情绪激动、面相有些滑稽的潮城,她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只能下意识地这样回应:
“何意味?”
——————————————
芦毛的舍友眼睛下方挂着淡淡的黑影,清晨的阳光让她有些无精打采,看起来就像日光下的吸血鬼一样萎靡不振,懒懒地跟在骏天潮城后面。后者此时还在刷着NGU论坛与马推,愤愤地给每一条发酵了一天一夜的、针对胜局在望的尖锐言论点踩。
“所以——”地球颂打了个哈欠,“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是你昨天说要晨练的哦。”骏天潮城在屏幕上奋战,头也没有抬,抛出这句话。
“什么我昨天竟然说过这种话……人甚至没法和之前的自己共情,令人感叹。”地球颂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有关你的体重?”骏天潮城把手机熄屏,语气中略带笑意。
“哈哈那还是算了……”地球颂转移着话题,“所以DD前辈,她——”
“输掉了呢。”骏天潮城面色平静地打断了室友的话,“谁都会输掉的,这很正常。”
地球颂欲言又止,她知道舍友是胜局在望的粉丝,对后者的失利,以及现下的舆论,她应该会有更深刻的想法。不过看上去她并不是很想聊这个,地球颂也就此作罢了,于是她只是轻轻地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没有说服力啊。”
这是四月的第一天,两周后,决定世代“最快”马娘的经典三冠首关——皋月赏,就会在中山赛场拉开帷幕。除开去年希望锦标冠军,被舆论称为“天才少女”的蕾丽宫以外,至今无败的共同通信杯冠军骏天潮城也备受瞩目。此外,去年的朝日杯冠军远观天象与京都新手级锦标冠军真命新帝同样不容小觑,而今年的京成杯冠军野田分位与弥生赏冠军宇宙雨林也被认为是有力伏兵。
“没说服力吗?”骏天潮城将目光投向远方,中山赛场的方向,“我反倒认为,我比你们更了解失败的意义呢。”
“也许吧。”地球颂忽然觉得自己挑起这个话题有些自讨没趣,若叶锦标仅仅取得一席殿军的她,虽然同样报名了皋月赏,但自觉抽选成功的概率不大,早早把精力放在放在备战日本德比上了。她可能会是皋月赏冠军吧,地球颂暗自想着,但属于自己的胜利何时来到呢?正这样想着,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鲜有人光顾的训练场,位于特雷森的偏僻角落。与其说是训练场,不如说是荒地——连特雷森都会有未开发完毕的训练场啊。不过今天显然有人捷足先登了,地球颂从骏天潮城的身后探出头来,发现了一位看上去有些面生的马娘。那马娘留着栗色短发,发梢微微卷起,看起来略有些狂放不羁。
当然,从背影是无法看出这许多的。陌生马娘转过头来,语气轻佻,“哟,天才二号,贵安啊!”她显然是在和潮城搭话,地球颂松了口气,自己并不擅长和这种马娘聊天,向后退了半步,给前方的二人创造了一个独立的谈话环境。
潮城看上去和她倒是挺熟悉的。“早啊。我说过不要叫那个绰号吧?”
“欸欸欸!你不该用‘贵安’作为回应吗?!”她这样子根本和“贵安”搭不上边吧……
“你的话,可能‘嘿,姐妹’更适合。”潮城,好犀利的反击啊……
栗毛马娘偏过头看向地球颂。“这位是?”她的手自然地搭上骏天潮城的肩膀,“不介绍介绍么?”
“我的舍友,目前是一起训练的伙伴,地球颂。”潮城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位置,让肩膀上的手自然滑落。
“原来是队友啊!幸会幸会!小生野田分位,十分荣幸认识阁下!”勾肩搭背失败,分位也并不生气,转而对着地球颂行绅士的鞠躬礼。虽然她并没有戴帽子,看上去很滑稽,地球颂这样想着,忽然对方又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握手,她便同样伸出手去。哪知分位忽然握掌为拳,地球颂只得硬着头皮击了个拳,口中讷讷道:“很高兴认识你……”抬起头来,却撞上了野田分位狡黠的眼睛。
“好了,别闹了分位。今天怎么有兴趣光临这敝地呢?”骏天潮城眼见舍友窘迫,出言解围道。
“嘛,”分位耸耸肩,“本来是想来这里训练的,毕竟地方也清静,没想到就算是这么早来也有人捷足先登了啊。”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跑道上,棕色的长发与马尾正飘扬。正是晨光大盛时分,鹿毛马娘的发尾染上了淡金色,看起来有些耀眼,像是在燃烧似的。
几圈跑毕,那马娘擦拭着汗珠走过来,对于她们的到来似乎有些惊讶。骏天潮城正思忖着对方是何许人物,为何脑海中有些印象,却听野田分位兴奋的叫起来:“鲸前辈!”
与野田分位同俱乐部的野田猛鲸走过来,潮城忽而想起这位前辈是偶像的舍友。
“早安,小分位。这两位是?”野田冠名的鹿毛马娘问道。
“这位是骏天潮城,那一位是地球颂,都是今年经典战线的佼佼者!”野田分位介绍道,随即感慨,“真没想到是鲸前辈在这里训练,看来我们的品味很相似呀。”
骏天潮城打量着野田猛鲸。两天前的夜里,对方在迪拜经历了一场痛苦的失败,可现在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脸上挂着微笑,眼神澄澈,并无丝毫痛苦之色。
地球颂略带些拘谨地问候道:“前辈早上好。”潮城随即跟上。野田猛鲸回应后,几人便算是认识了。三名后辈站上了跑道,而野田猛鲸则站在一旁做着放松活动,顺带观望着她们的训练。
关于骏天潮城这个名字,野田猛鲸有所耳闻。今年早些时候,室友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DD的时候,不时会指导或陪伴一些年青马娘训练,大多出于后者们的请求,还源于前者的不擅拒绝。那时候的胜局在望,总是带着兴奋劲,在她喋喋不休所透露出的信息中,就有些许关于这位后来的共同通信杯冠军、骏天潮城的消息。
大概会是栋梁之才吧,野田猛鲸有些感慨。胜局在望认为这名后辈有机会拔得经典赛头筹,兴许还能在古马的对决中取得一些胜利,将会是以后几年中长战线的有力竞争者……大抵如是,她当时正忙着训练、备战、记录梦境,或是调解朋友们的低落情绪——那时的连阴天,总是让一胜再胜的心绪低沉——对于室友的评价,反倒没什么印象。
于跑道对侧,三名马娘排成一列跑着:一马当先的芦毛马娘、紧随其后的鹿毛马娘、伺机而动的栗毛马娘,这一切是如此可爱,让猛鲸停下了她的思绪,转而认真观察她们的奔跑。
地球颂大概是先行跑法,但作为训练而言,她跑在了最前面一位,模拟领放马娘;骏天潮城自然是以她最擅长的先行策进行训练;而野田分位则采取了与京成杯相同的跑法,留在先行马娘的后方,模拟的是差行跑法。野田猛鲸有些感慨,即使是训练,她们也有意识地融入了比赛中的策略技巧等等,的确是后生可畏。
若从当下短时间的观察来看,分位与潮城的姿态、动作,似乎仅在伯仲之间,谁能先下一城,也许还真的难以分明……正这样思考着,三位马娘已经结束了晨训,朝猛鲸走了过来。
“鲸前辈!”分位笑道,“敢请指教!”
猛鲸沉吟片刻,“小分位的话,可能要稍微注意时机,有几次错失了超越前面的马娘的机会哦。”
“毕竟是训练嘛,比赛的时候我会注意的啦!”她还是有些轻狂,满不在乎回答道。
“嗯,那么要加油哦。”猛鲸笑了笑,“另两位的话,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位地球颂同学,相比于中距离,你在长距离比赛会有更好的表现哦。”
地球颂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明白了,前辈。”
地球颂与野田分位去做放松运动,暂且按下不表。骏天潮城有些犹豫,要不要向野田猛鲸询问胜局在望的情况,同场比赛、同寝共眠,她所得到的信息一定会比所谓舆论得到的多,也更真实。这犹豫自然也被野田猛鲸看在眼底,她示意潮城随她过来,二人沿着围栏行至无人打扰之地,背靠着栏杆,野田猛鲸问道:“想问些什么呢?”
想问那位前辈的状况……她嗫嚅了一阵,终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您知道,我是胜局在望前辈的粉丝。”
“她和我说起过。”
“是吗?她是怎么看我的?”
“你呀——大概能拿复数个一级赛吧?”
骏天潮城有些失落。
“嘛,”野田猛鲸耸耸肩,“她不擅长推究人心?而且就算她能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也不会告诉我呀。”
潮城低下头,初日正高升,她的影子混在栏杆的影子中,却显得比她的身形更高大些。
“……嗯。我知道的。前辈她,还好吗?”骏天潮城抿抿唇,不去想与“失败”相关的话题,把话题引向另一把火。
野田猛鲸没有立即回答,侧过头去,看着跑道尾端的弯道,闪回着于美丹的记忆,呼声、风声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现在还在调整,她想要独自静一静。”
外面的人怎么看她,她知道吗?“最强之名”,真的已经成为泡影了吗?未来如何,她还有定数吗?对她来说,太阳还会再升起吗?潮城的喉咙有些堵,吞咽下唾沫与这些不安的问题,声音干涩:“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不知道。”猛鲸摇头,随后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的马娘。”
骏天潮城点点头,闭上眼,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是释怀了某些心结,她的声音亮而笃定,“请您帮我转告她,我会赢下皋月赏,还会赢得漂亮。今年天秋,我希望能和她在赛场上再会!那么,再见了前辈。”
说完这些,骏天潮城转过身走了,于出发点会和地球颂与野田分位后,三名马娘踏着晨光向教学楼走去,尚留野田猛鲸立在原地,伴着太阳渐渐升起。
“所以说,我很羡慕DD啊。”
野田猛鲸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