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早晨再平常不过了。
当窗外响起清脆的鸟鸣,薄暮轻轻透过窗帘时,托雷基亚单手举着书,冲泡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诱人的焦香弥漫开来,令蜷缩在一居室小小一隅的女孩挣扎起身。只见她抱着被子呆滞了几秒,转瞬间又倒了下去,这个过程还会持续好几次吧。
反正在托雷基亚做完早饭前,这个人类会把自己收拾好的。
她昨日熬到很晚,只是为了给那个可恨的小鬼写信。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斟酌词句,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脚边堆满了废弃的纸团。
如果没机会见到他,我至少要把想说的话留下来——动笔前,她这样说道。
把自己想写的话写下来就行,何必为了那臭小鬼的观感操心呢?
真是个傻孩子,文字该是为了自己存在的,无论如何呕心沥血,无论多么发自肺腑,在他人眼里都不会有相同的感受。
就像天才作家日出彩夏的举世名作在托雷基亚看来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一样。
“啊,托雷,你有看见我的发卡吗?蓝色的那个!”客厅里传来夕明的询问声。
“在洗手池上面哦,丢蛋鸡夕明君。”他习以为常地回答。
不知为何,那孩子摘下了那枚象征虚伪的月牙,换上了稍显幼稚的塑料星星。毕竟在他坠入演算机时,世界也没有停止转动,想必这位老好人又是被什么讨厌的牵绊触动了吧……在他目不可及的地方。
刚出锅的吐司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表面镀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焦黄色。托雷基亚满意地落座,用餐刀抹上黄油和树莓果酱,又往咖啡杯里扔了两颗方糖。
一天的起始就是要享用美食,正可谓人类文化的结晶。
“早上好……今天的早饭……是吐司啊。”
清脆又虚弱的声音响起,他的人间体扶着桌沿缓慢坐下来,一如既往地对他道早安。
迷迷糊糊地,她把面包和侧边的头发一同塞进嘴里,发梢沾满了白色的碎屑。
“哎呀呀,真没教养。”
托雷基亚无奈地起身,替仍半梦半醒的她梳理杂乱的齐肩长发。
星野夕明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黑色,他还以为这孩子的衣柜里只有白衬衫,想了想从小到大一套衣服复制粘贴的夕明,他不禁有些想要笑出声来。
不,或许最早的时候,她也会被父母打扮,被迫穿不喜欢的、布满花边的、颜色鲜艳的衣服,会被扎精巧花哨的小辫子。或许早晨的时候,她会一边打瞌睡,一边任母亲摆布脑袋,直到父亲煎的培根摆在她鼻子底下。
不过这都是托雷基亚的猜想罢了,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关于他们,那孩子唯一能说的,似乎只剩下每年的扫墓和祭拜。
“无法填补的空缺……吗。”他低语道。
葬礼、陵园、墓碑、坟墓……生命死亡,然后归于虚无。
回想起来,他和No.6的相遇,契机也是陵园。
托雷基亚在另一个地球游荡的二十年间,也曾偷溜进别人的葬礼现场过。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身着黑衣的人们聚集在葬坑旁,各怀心事地做出祈祷的姿势。并非人人都会对死者感到悲伤和尊重,闲话、风凉话和恶意的中伤也悄悄落在了泥土里。葬礼也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戏剧,演给那早已离世主人,真是对死者毫无作用的滑稽戏码。
但是为谁扫墓还是未曾有过的体验。
“你确定要走过去?明知道我可以帮你开个‘捷径’?”临行前,他再次确认女孩的意愿。
今天天气很好,云层与蓝天的分布维持着绝妙的比例。既没有下雨的迹象,清晨时也没有足以使人晕倒的炎热。但是对于一个昨天刚刚倒下的病人来说,在外行走还是过于耗费精力了。
他可不想半路多个要扛的行李。
“没事,到车站这点路我还是能走的。”女孩打起精神,对他露出微笑,“我们可以走慢一些,天气这么好。”
是啊,天气那么好,他们甚至带着用来装贡品的野餐篮子,简直就像是踏青嘛——托雷基亚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如此想道。
如果他旁边的人类没有脸色发青地抱着塑料袋就更好了。
“明明晕车,为什么偏要自找苦吃呢。”托雷基亚翻了个白眼,递给她一张纸巾。
在陵园旁的花店挑了束白菊后,他们沿着石子小路向深处走去。夕明熟练地在前方带路,还向路过的管理员借了水桶。
弯弯绕绕,最后她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停下,上面积了一层薄灰,“星野家之墓”的字样仍清晰可见。
“爸爸,妈妈,夕明来了哦。”女孩低声说道,然而石头不会给予任何回应。
她从托雷基亚手中接过水桶,用木勺将水轻轻浇在墓碑上,简单冲洗掉表面的灰尘。
然后,摆上水果和点心,在苹果上插了几支线香。
“不点火吗?”刚问出口,托雷基亚才想起,这孩子害怕火焰。
他示意女孩暂时闭上眼睛,在指尖凝结出小小的火苗,淡雅的烟香弥漫开来。
“帮大忙了,我一个人来的话,每次都没有好好焚香,总觉得有些半吊子。”夕明感激道。
“为什么每次都一个人?你又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他不解地问,“至少日出彩夏会愿意帮你的吧?”
“彩夏有自己的家人要祭拜,每年这个时候她其实都没什么精神的,虽然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夕明低下头,“至于那个人……我怎么可能允许她见我的父母。”
那个女人可是事件的实行犯,导致她失去重要之人的直接原因。
她对此的怨念与愤怒恐怕永远都不会消失。
“所以,我是第一位陪你来这里的人?那还真是荣幸。”托雷基亚揶揄道,对着墓碑微微颔首行礼,“初次见面,曾为我人间体父母的存在,无法与你们交流实在遗憾至极。”
但至少,现在世界上还存在一块可以指代他们的小小石碑。
托雷基亚并不清楚自己的本源,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虽然有着奥特之父和奥特之母这样的象征,但那毕竟不是令他诞生于世的存在。
关于他素未谋面的父母,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是他们没有在托雷基亚的生命**现过,也没有对他造成什么重要的影响,比起“前传”,他们连“背景板”都算不上,只是托雷基亚这一生命出现的假设条件罢了。
和他不同,夕明那孩子从父母身上得到的,是诅咒般强烈的牵绊,还有近乎偏执的念想。
哪怕他们成了无法填补的空缺,夕明还是遵循着他们的教导,为了他们留下的话语而活,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完全忘却一样。
所以才会一次次被漏洞百出的谎言蒙骗。
无所谓了,无论是托雷基亚的父母还是星野夕明的父母,都不过是死人罢了,能成为归宿的,只有仍苟延于世的彼此而已。
“夕明君,或许你期待过,‘死掉了就可以去往身边什么的’,需要我再强调一次吗?死后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哦。下一次与我一心同体之后,我的力量便会消散,而你甚至无法和父母埋在同一个坟墓里,只会和我一起化作尘埃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他注视着那双宁静的蓝色眼眸,仍期待与之前不同的回答。
“——所以,不要去战斗,你不需要直面它。”
待那枚大炮完成,击碎屏障之时,逃往宇宙吧,地球上不存在存活之路,那就前往能让我们一起活下去的地方,哪怕回到那个虚伪的国家。
只要你活着就好——在践踏了无数生命和理想后,托雷基亚第一次产生了这样奢侈又寻常的想法。
陵园小道边的向日葵静静俯瞰着蹲在坟墓前的女孩,流云从她的眼瞳中缓缓飘过,空气中只剩下不解风情的鸟鸣,托雷基亚屏息静候。
“托雷,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爸爸妈妈总会说:‘小孩子要在十二点前睡觉’,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十二点是什么吞噬人类的怪物,如果在那时还醒着就会被吃掉。”
沉默许久的她开始说着看似无关的故事。
“有一天,爸爸在家工作,一直到夜深人静,为了不让爸爸被十二点的钟声吞没,我举着家里的长柄伞,在被子里严阵以待。”
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呢,她笑着说。
“十二点的钟声如约而至,但是指针划过后,没有怪物,世界也没有终结,只是一个夜晚又过去了而已。现在想想,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日期的变化呢,我看着世界走向了新的一天。
“托雷,十二点的确是结束,但是在那之后又会是新一天的开始哦。对于我们来说或许是一切的终点,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时间还在继续前进。说不害怕死亡是假的,但是意识到这个星球在我死后仍会转动,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盯着托雷基亚的眼睛,目不转睛地说:
“所以,我不想要逃避自己能做的事情。虽然上面的大人物正在以灾难演练为理由疏散了城市里的居民,但如果没有人来阻拦格利扎,会有很多人死掉吧。”
“你可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啊,真拿你没办法。”
托雷基亚徒劳地驱赶着飘到身上的线香味,最后无奈地放弃了。
“但你要和我约好一件事情。”
“什么?”夕明歪头问。
“你的坟墓只能是我,我不允许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不允许你擅自活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面对恶魔略显沉重的话语,她只是露出困扰的微笑。
“先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的分明是你嘛……”
被扔进演算机算是他一生的失策,托雷基亚握紧拳头,等下次见到那个臭小鬼一定要让那家伙死得很惨。
“我会和你一起走向终点的,只有这点我可以保证。”她浇灭香火,拎起水桶,麻利地收拾起来。
无言的沉默中,他们登上返程的巴士。
景色从他眼前飞驰而过,茂密的森林、宽广的田野、波光粼粼的海滨……皆被留在身后。
时间竟是如此短暂的易逝的东西吗?回首一生,虚无的殉道者在心中发出苦涩的感叹。
宛若那个夜晚,在车中看到的烟花,绚烂地盛开后于夜空中消散。
“夕明君,明天晚上,去看烟花吧。如果是离得很远,在远处的山丘上,害怕爆炸声的你也能看的吧。”
因晕车半梦半醒的夕明懵然点头,鼻息打在托雷基亚的肩膀上,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他只得皱着眉头将女孩的脑袋扶正。
巴士里,车载收音机发出沙沙的声音,播音员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
“说起来,最近我家孩子一直在念叨世界末日什么的呢,认真的吗?但是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啊……最近不是很太平,本来每年夏天石滨人的情绪就都不是很好呢。”
“是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城市,大家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人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受害者或者遗属嘛……每年这个时候石滨市上空就像笼罩着力场一样,犯罪率也会飙升呢。”
“再加上今年忽然出现的巨人和怪兽!真可怕啊!”
“还有市政厅突然搞的大型灾害演练,喂喂,不会真的有大事情要发生吧?”
“不好说啊,说不定世界末日就在今天什么的——开玩笑啦!”
不好的预感在托雷基亚心中发酵。
石滨市的上空的确有一层薄薄的四次元力场,毕竟这里埋藏着一只死去又被改造的布鲁顿。
这里的居民有着共同的创伤,每年夏天临近博物馆事件的纪念日时就会容易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并产生共振。
果然,一群蠢货聚集在一起只会让愚蠢加倍,愚蠢中诞生的愿望,如果被四次元力场捕捉到,后果会如何呢?
那个破机器,有算到这一点吗?
托雷基亚感到冷汗直流。
得想办法联系到藤堂他们,石滨市民的负面情绪可能会令孵化提前。
正当他准备把熟睡的夕明叫醒时,不祥的叫声破空而鸣,在诡异的怪叫声下,世界在这一秒如呼吸停止般安静。
然后,猛烈的爆炸自市中心向外扩散,冲击波掀飞了巴士,铁皮车翻滚了几圈后才斜靠在路旁停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一切过于突如其来,他只顾得上将自己脆弱的人间体紧紧护在身下,待冲击平复,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夕明来到驾驶席旁,触摸到司机的脉搏后松了口气。
“少担心别人了,他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托雷基亚伸手干涉车上的收音机频道,强行连上了研究所的线路:
“听得见吗,那个破机器的计算有问题,孵化提前了,你们进度如何?如果连最基本的功能都没做好就放弃等死吧。”
“沙沙……还差……沙沙收尾……”
收音机里,沙哑低沉的男声回应道。
他的人间体早已从口袋里拿出了托雷基亚之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我和夕明君会徒劳地争取时间,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可别被掉下来的石块砸中脑袋哦,恶魔最后坏心眼地补充道。
“那么,我们出发吧,夕明君。”
虽然你还有未能送出的信件,也还没有和我一起去看最后的烟花。
是时候迎接十二点的钟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