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客流高峰刚过,店里安静下来。比企谷擦着桌子,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那个平时总是光彩四溢的身影,今天一直没有出现。
“毒岛今天请假了吗?”他问保存店长,“怎么没来?”
保存店长正在核对进货单,闻言抬起头:“哦,她感冒了。早上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不太对,听起来病得不轻。”
比企谷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她电话里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还咳了好几次。”保存店长叹了口气,“那孩子平时身体挺好的啊,怎么突然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继续核对单据。
比企谷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Grand Blue。
事先联系了毒岛,又绕去便利店买了水和药,还有几样速食食品。
按照她发来的地址找到那栋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四楼,404号。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毒岛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整张脸看着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看到比企谷,嘴角弯了弯,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她靠着墙,手撑着门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比企谷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
比企谷拎着袋子跟进去,把水和药还有速饮食品放在桌上。
“这些够了吗?”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不吃点东西的话,感冒很难好的。”
毒岛坐回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没什么食欲……”她咳了两声,“也没力气做饭。”
比企谷看着她病恹恹的样子,皱起眉头。他拿起桌上的药盒看了一眼说明书,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要饭后吃。”
“嗯……”
他看了看说明书,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样速食食品,沉默了片刻。
“你等我一下。”
在毒岛疑惑的注视下,他走进厨房。灶台很干净。
他打开冰箱,鸡蛋、大米、还有一罐梅干,不多,但够用。
洗米,煮粥,打蛋,调味,动作轻车熟路。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蛋香慢慢散开。
他尝了一口,又加了点盐,最后关火,盛碗。
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毒岛正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追着他。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啊。”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比企谷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递过勺子:“这下有胃口了吧?”
毒岛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那就好。”比企谷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一勺一勺地把粥吃完。
碗底见空的时候,毒岛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比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些好了太多。
毒岛看着宛如人夫的比企谷,嘴角微扬。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长呼一口气,站在床边看着裹在被子里的人。
“那你注意保暖,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八幡。”
他停下来。
“能不能……不要走?”
比企谷回头。
毒岛靠在床头,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只要他敢说不能,她就敢直接哭给他看。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她说。
比企谷挠了挠头,沉默了一会儿。
“感冒的时候一个人是挺难受的。”他顿了顿,“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再陪你一下吧。”
“好耶——!”
毒岛高举双手欢呼道。
“你现在这样子都看不出来是生病了。”比企谷看着她红润了不少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毒岛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轻咳一声,收回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我只是觉得……家里有人在的感觉很好,很安心。”
“这样啊。”比企谷盘腿坐在地板上,靠着墙,“你是独居的吗?”
“嗯。”毒岛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落寞,“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比企谷看着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的父母……因为事故去世了。”
然后,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比企谷顿时想狠狠的抽自己的嘴巴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但毒岛还是没有放过他。
“亲人只剩下爷爷,可是他后来也……”
毒岛没有说完,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所以我才总是这么自由随性的。”她顿了顿,“孤零零的一个人。”
比企谷没有接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无数遍。
“八幡呢?”毒岛偏头看他。
“我啊……”比企谷听到这个话题顿时心中一凛,随即大脑急速运转起来,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说道,“我父母因为工作忙,几乎都不在家,但我还有个妹妹。”
“妹妹吗。”毒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真羡慕啊。”
比企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虽然他也觉得他能有小町这个妹妹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放平时早炫耀无数遍了。
但是现在你让他跟毒岛炫耀......
恕我直言,但那样还真的算得上是人吗?
“我是在羡慕妹妹。”毒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可以待在你身边。”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这……这样啊。”比企谷的声音有点干。
沉默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慢慢地填满了房间。
“呐,八幡。”
“嗯?”
“我感觉我的感冒明天估计还好不了。能帮我跟保存店长再请个假吗?”
“嗯。”
“等我病好了,你再教我潜水吧。手把手的那种。”
“嗯。”
“话说能把你妹妹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有点好奇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
“呐,八幡。”
“嗯?”
“做我的男朋友吧。”
“......”
“嗯???”
比企谷的头点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毒岛。
毒岛双手高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耶!八幡同意做我的男朋友喽!”
“不不不——刚才只是口误!”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毒岛摇着身子撒娇,那模样哪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你那是故意诱导我这样说的吧?”比企谷无奈地扶额。
毒岛见他不上当,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她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那你是讨厌我吗?”
“不是……”
“所以才不答应做我男朋友?”
“我没有讨厌你——”
“拜托了。”
毒岛的声音轻了下来。
比企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太重了。
重到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重到让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他该答应吗?还是该拒绝?
如果拒绝了,她会怎么样?
可是同意了,那千纱那边——
不对,这关千纱什么事?
千纱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一切都至是他自己的想象。
而且就算千纱喜欢他,她还有大海,还有奈奈华姐,还有爱菜和鲁帕学姐,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毒岛。
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想,他应该答应才对。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会有一种抗拒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摇头,在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谁也说不过谁。
他的眼神空掉了,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毒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原本不想用这么激进的手段的,可是这段时间下来,她发现自己来得太晚了。
千纱已经在比企谷心里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位置,她要是还保持慢悠悠的攻略速度,那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所以她只能兵行险招。
也不算太险。
她知道比企谷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得过分。
只要她稍微卖卖可怜,他的怜悯就会占据上风,让他忽视掉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虽然这样像是强扭不熟的瓜。
可是谁说强扭掉的瓜就不能再长了?她可以和他一起慢慢培育,在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多到让他忘掉千纱为止。
这样就——
这样就——
她看着比企谷纠结难受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她这样说着,感觉心里也轻松了一些,嘴角再次扬起。
她听到自己说。
诶?
我刚刚……说了什么?
毒岛呆愣住了。
我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这样一说不就前功尽弃了吗?这样一说——
比企谷的脸变得惊喜起来,不再纠结,不再难受,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真是……”他捂着胸口,“吓死我了。”
后面他说了什么,毒岛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笑着点头,说“嗯嗯”,说“开玩笑的啦”,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松,笑容也很轻松。
.........
比企谷走的时候,很感激。
感激她没有把那句话变成真的。
门关上之后,毒岛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了一会呆,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听着又充满了疲惫。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