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吞下那根手指之后,虎杖悠仁的视野变了。
原本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子此时看得一清二楚。
咒力的味道浓烈到像粘稠的液体灌入鼻腔。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那一跳的力量大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咒力从他的丹田处炸开,沿着血管涌向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某种陌生的力量。
现在的他,应该能一拳将眼前的怪物击碎。
但虎杖悠仁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陌生异常。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视野不再颠倒,眼前的咒灵已经化为血沫。
“哈。”
声音中带着千年沉睡的干渴和疯狂。
宿傩的头仰起来,后脑勺几乎贴到了自己的背上,喉咙完全打开,笑声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那些周围的咒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像被捏爆的气球一样炸裂,黑色的液体溅满了墙壁与天花板。
“啊啊果然!空气的味道还是要靠肉体来感受啊!”
宿傩大步走向窗边,却只看到窗外仍是重复的空间。
“生得领域?扫兴,难得的时刻却看不到月光。”
不过,这不是还有的消遣吗。
宿傩的左手抚上墙壁,两道巨大的光滑切口立即出现在墙面上,随即崩落碎裂。
走廊远处的房间角落里,一位老人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老人嘴唇微抖,努力不发出声音,而孩子终于忍不住发出啜泣,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
宿傩停在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四只眼睛里同时映出孩子泪流满面的脸。
真棒啊,这个时代!
宿傩笑了。
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撕裂,牙龈上沾着虎杖的血,嘴唇裂开的纹路延伸到耳根,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脸上割出了这个表情。
“这个声音不错。”
宿傩的手指触碰到孩子的额头。
柔软,温热,鲜活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的生命,比咒灵的血肉鲜美一万倍,比酒还香醇的绝望。
手指停住了。
宿傩的眉头皱起。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就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抵抗。
随后,光与热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头骨神龛之上。
他自己的心相空间。
什么?
受肉体,居然能够夺回控制权?
在我宿傩手中?
琥珀色的瞳孔重新亮起。
温暖的手摸摸孩子的头,虎杖悠仁对他们说道:“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和爷爷一起。”
老人和孩子看着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甚至想要逃离。
虎杖摸着孩子的手一滞,他向两人笑笑,低头起身,转身向走廊更深处跑去。那是另一根手指的位置所在,现在的他能够感应得到。
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把选择带来的后果扛到底。
在吞下手指之后,他愈发确定,这些手指才是一切的源头,不仅吸引着怪物,其本身也是怪物诞生的温床。而其中,还潜藏着一个更大的怪物。
并非出于责任,也非出于义务,只是在吃下手指之后,他觉得自己就要去做。
如果他不去,那些东西会杀死更多的人。
也许,也许在虎杖悠仁的内心深处也有着一根刺。
那个把手指送过来的盒子,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也清楚,手指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他的错。
但死去的生命,该由谁来承担,还有谁还记得?
我。
虎杖悠仁,沉默地来到原本的地下二层,停尸房。
双面可开的防火门已经被从内侧撕裂了,门板朝外翻卷着,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开的纸。
门后是满地的尸体与骨头,咒灵的,人类的,堆积在地面上,如同一层新的地毯。
一个形态模糊不定,宛如正在融化的人形蜡像一般的咒灵端坐在正中央,继续咀嚼着血食。躯干上覆盖着像焦油一样的物质,那些物质在不断地流动、剥落、再生,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如同心跳一般的震动。
而它半透明的胸腔深处,是那枯瘦如同木乃伊般的手指。
特级咒胎,正在依靠着宿傩手指,在自己的狩猎场中愉快的进化着。
虎杖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意识深处,宿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哦?你要去那里?你该不会蠢到以为自己能对付那个东西吧?”
虎杖没有停步。
“小鬼,听清楚了。那个咒胎可和你沿路所杀的虫子不是一个等级,凭你现在那点刚学会走路的咒力,连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先说好,我可不会替你擦屁股。”
宿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看戏的贵族。
咒胎已经发现了虎杖,成型的手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虎杖来不及躲,左臂重重地挨下了这一击。
但出乎宿傩意料,虎杖的手臂并未被直接掀飞,只是完全断裂而已。
成长得这么快?
虽然很拙劣,但这小子确实在模仿自己刚刚操纵他身体时,用咒力强化肉体的状态。
虎杖悠仁开始尝试反击。
他像一台不会停止的机器,一拳接一拳地砸在那个东西身上。每一拳都换来更严重的骨裂和更深的伤口。骨头的碎片从他的指节处刺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
而咒灵看着只是在享受饭后的消遣。
虎杖又一次被扫中了左肋。他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断裂的肋骨像折断的筷子一样刺向内侧,其中一根扎进了他的肺。
他咳出一口血,血沫从嘴角溢出,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红色喷雾。
双手无力的垂下,如果那两条破碎不堪的东西还能称得上是双手的话。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但虎杖悠仁没有倒下。
他把身体的重心压到右腿上,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只感觉愈发平静。
我这样,算是在帮助他人吗。
还是纯粹的自我感动?
好复杂。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咒力的流动。
其实自己一直在使用它,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抵挡,每一次在被击中的瞬间没有当场晕过去。只是借由宿傩手指,这份感受更为清晰。
咒力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自己还能继续打。
虎杖悠仁觉得,在这里的死,可以勉强称得上正确。
咒灵再次向自己冲来,虎杖悠仁咬紧牙关,在咒灵来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两条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臂附着着咒力,硬生生扎进咒灵的身体。
他身上的咒力如同突然醒来一般,开始剧烈地流动。
咒灵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少年的威胁。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的声音,整间停尸房残存的玻璃器皿在那声震动中同时炸裂,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打在虎杖的后背上,扎进他的皮肤。
虎杖不为所动,眼里似乎没有这个咒灵的存在。
而下一刻,他把额头抵在咒灵的胸口,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一记头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这一下,好像在咒灵的胸口炸开了一个冒着烟的洞口。继续打,有希望。
咒力与肉体在接触的瞬间无限接近了那个重合点,但差了微妙的一点,没有完全达成。
黑色的电弧从接触点炸开,闪烁了不到一秒。
未成形的黑闪。
咒灵尖叫着远离了他,虎杖失去了意识。
但他站着。
黑色的纹路再次于虎杖体表浮现,肌肉纤维在断裂的断面上重新生长,伤势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恢复。
“……”
宿傩仿佛失去一切兴致,陷入沉默。
虎杖悠仁……
面对咒胎择人而噬的怨毒眼神,宿傩没有多说什么,手中结出阎魔天印。
一座神龛出现在虚空之中,暗红色的柱子,黑色的瓦片,神龛正中央没有佛像,而是一张巨大的嘴。
令虎杖陷入死战的咒灵,在领域展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地上只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那根暗红色的手指。
宿傩把它举到眼前,四只眼睛同时盯着它,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礼物,随后扔进口中。
四只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再次睁开,瞳孔里的暗红色更深了一度。
“无聊。算了。”
他感受着自己第三根手指的位置。
“还是去找点有意思的玩玩吧。”
……
……
「地狱变相」解除的瞬间,晴泽真甚至无法稳住自己的身形。
「地狱变相」的副作用,是将其中包含的所有咒灵怨念,在术式结束的时刻全部反馈给术师。
晴泽真的意识早已脱离正常,加之有了吸收特级咒灵的经验,其耐受阈值已经有所提升。对普通咒灵使用「尸相转变」,已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但这一整坨的咒灵碎碎念直接塞进脑子,还真他妈够劲啊。
大脑混乱的晴泽真用残存的清醒意志寻找漏瑚和真人。
但此时,更多的信息涌入了他的大脑。
譬如,漏瑚与真人的咒力气息消失了,宿傩手指的位置感知又少了一个。
譬如,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正清晰地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就在身边。
异常的,邪恶的,纯粹的压力。
“哦?”
晴泽真和东堂葵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同时,就将头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年轻的健壮男人瞬间出现在宿傩手指旁边,将这个诅咒之物捡起。
他的手指修长得不成比例,关节处覆盖着淡淡的黑色纹路,指甲尖锐如刀。
简单的动作却令两人神经紧绷。
“真是什么时代都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啊,咒术师。”
声音中充满鄙夷与轻微的愉悦。
“还想切开领域看看情况,你们居然自己出来了。看来,不至于无聊。”
晴泽真瞳孔一缩,他认得这幅面孔。
是在那个病房电视机中多次闪现过的身影。
粉色的头发,赤/裸上身,漆黑纹路爬满面孔与身体,原本双眼的位置上下各裂开一道缝隙,眼睑翻开,露出下面燃烧般的虹膜。
他轻描淡写地拍掉手指上面的尘土,将其吞了下去。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如同雷鸣一般的心脏鼓动声响起,宿傩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