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轮回空间的白光中睁开眼,已经回到了龙门。
深夜的龙门,下城区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无声地滑入企鹅物流员工宿舍楼下的巷道,车灯熄灭,引擎安静下来。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三秒钟,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跟踪或监视,这才拔下钥匙。
“到了到了到了……”能天使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解开安全带的同时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我终于可以洗澡了!”
后座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李维靠在车窗边,看着能天使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龙门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烧烤摊的孜然味、下水道的潮湿气息、远处贫民窟飘来的廉价香料,混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德克萨斯从驾驶座下来,什么也没说,从后车厢拎出三个人的行李袋,把其中两个分别扔给李维和能天使。
“谢了。”李维接住。
德克萨斯点点头,锁上车门。
三人走进宿舍楼的楼梯间。这座楼是企鹅物流租下来的旧公寓,外表不起眼,内部经过改造,安保措施比龙门警局大楼还严。能天使一路小跑上楼梯,嘴里念叨着“热水热水热水”,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
李维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慢半拍。
他确实回来了。
龙门的空气、龙门的夜色、龙门这栋老旧公寓里飘出来的洗衣液味道,都无比熟悉。
“发什么呆?”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情绪几乎没有起伏,但李维注意到她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
“没什么。”李维笑了笑,“就是觉得,龙门的楼梯比那边的舒服。”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
她从来不多问。
但她把李维的行李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如果需要,她随时可以拔剑。
三人来到四楼,能天使已经用指纹打开了宿舍门,整个人冲了进去。
李维和德克萨斯先后走进玄关,换鞋,把行李袋放到各自房间门口。
这套宿舍是三室一厅的格局,李维住靠里的那间,能天使和德克萨斯各占左右两间。客厅不算大,但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一应俱全,墙上贴着可颂贴的“企鹅物流守则”——第一条就是“不准在客厅打架”。
“我先洗!”能天使抱起浴巾和换洗衣物,一溜烟钻进浴室,关门前还探出头来,“不准偷看啊,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会。”
门关上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隔着门板传来能天使断断续续的哼歌声,调子是她最近喜欢的一首龙门流行歌,唱得不太准,但很欢快。
李维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冰箱上贴着一张可颂手写的“本月账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的欠款和还款进度。李维的名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他看了一眼就决定以后再看。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罐,能天使的充电器插在沙发缝里,德克萨斯那本翻了一半的龙门小说倒扣在扶手上。
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好像龙族世界里那些厮杀、挣扎、死里逃生,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坐。”
德克萨斯从厨房端出两杯水,一杯放在李维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坐到沙发的另一端,翘起腿,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李维坐下,握着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水是温的。
德克萨斯不会刻意照顾人,但她会做一些很细节的事——比如在他坐下之前,已经倒好了温水。
浴室里传来能天使的声音:“德克萨斯!洗发水用完了!你房间还有吗?”
德克萨斯放下水杯,起身走到自己房间,拿出一瓶新的洗发水,敲了敲浴室的门。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门缝伸出来,接过去,还顺手在德克萨斯的手腕上弹了一下水珠。
“幼稚。”德克萨斯说,但声音里没有责怪。
她回到沙发坐下,继续喝水。
李维看着她,忽然说:“你俩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互相照顾。”
德克萨斯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闲聊。几秒后她说:“她照顾我的次数更多。”
李维愣了一下。
德克萨斯不常主动说这种话。她更喜欢用行动表达,而不是语言。能让她开口承认被照顾,说明能天使在她心里的位置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深。
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能天使推门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裤,脸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李维面前弯下腰闻了闻。
“你也去洗。”她皱着鼻子说,“你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李维哭笑不得:“我身上什么味道?”
“就是汗水的味道,你屠完龙后流了好多汗。”能天使直起身,歪着头看他,“快去洗,洗完吃饭。对了,德克萨斯,冰箱里有什么?”
德克萨斯已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可颂留了炒饭和龙门小炒,还有汤。”
“够不够三人份?”
“够。”
“那就好。”能天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湿头发甩到脑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深夜的龙门台正在重播一部老剧,她也不挑,就那么放着当背景音。
李维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是能天使喜欢的那款,甜橙和薄荷混合的味道。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模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他打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闭上眼。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了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冲散了一些他不愿意细想的记忆。龙族世界里的血、火、背叛和死别,在这一刻被龙门的热水和甜橙味的沐浴露暂时覆盖。
他想起了陈sir的脸。
表姐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等天亮之后,消息总会传过去。到时候免不了一顿“例行询问”,或者更糟——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然后是一碗热汤。
他想起能天使在车里说的话:“还是龙门好。”
想起德克萨斯一路沉默的陪伴。
想起可颂发来的消息:“带点特产回来,能卖钱的那种。”
想起大帝用那种老派的嗓音说:“别死了,送货员。”
他睁开眼,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德克萨斯把炒饭分成了三份,龙门小炒装在盘子里,汤装在锅里直接端上桌。能天使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看到李维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快坐下快坐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维在餐桌旁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吃着可颂提前做好的夜宵。电视里放着老剧,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和远处贫民窟的犬吠。龙门的夜从来不算安静,但这种喧闹让人安心。
能天使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塞满了炒饭,句子断断续续:“你知道吗——可颂说她攒够了钱要买一栋楼——租给企鹅物流赚我们的钱——这个奸商——”
德克萨斯递给她一张纸巾,面无表情地说:“咽下去再说。”
能天使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汤,继续:“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可颂是真的想买房。她上次跟我算了一笔账,说什么‘在龙门投资不动产比出任务还稳定’,我当时就想——那你还出什么任务啊?”
“她喜欢钱。”德克萨斯简短地评价。
“谁不喜欢钱?”能天使理直气壮。
李维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这种感觉太好了——不用时刻警惕背后的刀锋,不用猜测身边人的真实意图,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谎言。
轮回世界教会了他很多。
但龙门教会了他什么是“家”。
吃到一半,能天使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德克萨斯,又看向李维。她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虽然嘴角还沾着饭粒。
“你适应回来了吗?”她问。
这个问题很轻,轻得像是在问“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但李维知道她在问什么。
轮回世界里,他经历过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改变了他的战斗方式、思维方式,甚至改变了他看待人的方式。能天使和德克萨斯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因为她们也在那个世界里,陪他完成了屠龙。
李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能天使。
“适应了。”他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在适应。”
能天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那就好。”
德克萨斯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安静地吃着饭。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答案。
李维拿起水杯,举起来。
能天使愣了一下,随即也拿起自己的饮料罐。德克萨斯看了看两人,默默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保密。”李维说。
“保密。”能天使重复。
“保密。”德克萨斯最后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承诺。
喝完水,三人继续吃饭,气氛恢复了刚才的轻松。
能天使开始讲可颂的糗事——说她为了省外卖配送费,自己骑电动车去取餐,结果在半路上被龙门警局的交警拦下,理由是“未佩戴安全头盔”。可颂跟交警理论了十分钟,最后被罚了款,气得三天没点外卖。
“她自己就是企鹅物流的,居然被龙门警局罚款。”能天使笑得趴在桌上,“大帝知道以后,说了一句‘丢人’,然后扣了她半个月绩效。”
李维摇头笑了。
德克萨斯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饭吃完了,能天使主动收拾碗筷,德克萨斯帮她端盘子。两人在厨房里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李维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看什么?”能天使回头瞪他,“付房租的人干活,不付房租的人洗碗。”
“我付了。”李维说。
“你那点工资,付完账单还剩多少?”能天使毫不留情。
李维沉默了。
能天使大笑,德克萨斯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到李维面前。
“晚安。”她说。
“晚安。”李维回应。
德克萨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想太多。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门关上了。
能天使从厨房出来,走到李维面前,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头顶——虽然她并没有比他高多少,但这个动作她做起来理直气壮。
“明天见,大忙人。”她笑着说,“别忘了,明天大帝说要给你接风。你要是敢迟到,可颂会把你的账单再加一笔‘迟到费’。”
李维失笑:“她不敢。”
“她敢得很。”能天使挤了挤眼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回头,“对了——欢迎回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维站在客厅中央,灯还亮着,电视已经被能天使关掉了。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一些,远处有一架飞行器掠过夜空,尾灯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龙门地图,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几条常用送货路线。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但光很暖。
他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房间。
李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轮回世界里的最后一幕在脑海中闪过——血色的天空,断裂的大地,能天使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德克萨斯抓住他的手腕,说“一起走”。
他们一起走了。
一起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普通的、属于龙门日常生活的味道。
他想起了能天使说的“欢迎回来”。
想起了德克萨斯说的“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想起了餐桌上三个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基地见大帝和可颂,要面对可颂那张写满数字的账单,要应付陈sir可能的“突然袭击”,要重新适应龙门的生活节奏。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