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倒车党们许下了大量天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后,精疲力竭的胡安终于回到了他温暖的刻尔帕洛斯号,在和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代表们完成最后的磋商后,他终于可以带着自己的得力干将托马斯返回漫游港,进行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堂·托马斯,吉普斯夸方面的部队都由你负责,你的任务就是第一时间封死贝尔巴奥,让那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掐断集权派在北方的动脉。记住,绝不要鲁莽攻城,贝尔巴奥不是你手上的那些兵力可以啃下来的。”
指着星球投影,胡安冲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将军歪了歪头。
“明白。”托马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堂·拉德隆·德·赫瓦拉!”
“殿下!”
“堂·拉德纳,我的老伙计。你可是和我一起打过绿皮的老军人了,奥萨苏纳城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城市控制住,我们需要圣子显圣大教堂为卡洛斯殿下加冕。明白吗?”
“堂·何塞男爵,你负责温卡斯蒂略方向。”
“堂·奥洛男爵,你负责别斯卡斯方向。”
“堂·布鲁诺男爵,你负责艾赫阿方向。”
“堂·阿尔扎男爵,你的任务比较艰巨,堂·塔法利亚男爵那边全都是平原,你和他都要小心不要被集权派给抓住了。”
“堂·盖尔盖男爵,你要和利萨拉主教合作,在东面牵制可能的敌军。”
“你们要在整个纳瓦拉和巴斯克地区制造混乱,调动集权派的部队,为堂·拉德纳的突袭创造机会。”
“放心吧,殿下。我会在大教堂里等着您的。我就是奥萨苏纳人,那里的PDF是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一片落叶的动静都能把那些仓鼠吓得四散奔逃。”
拍了拍拉德纳的肩膀,胡安再次看向了星球投影。
“堂·拉斐尔·德·马罗托。”
“殿下。”
“你负责发动和联系莱昂与布尔戈斯方面的义勇军,注意在保存自己的前提下骚扰集权派的后方。不要太相信布尔戈斯伯爵,你要尽可能的多准备自己的营地。科拉塞拉和乌塞达那边都有我们的人,但也要注意山里残留的绿皮。若是敌人主力返回,你们就躲到北边巴利亚多利德那边,阿兰达主教和莱尔马主教会为你们提供藏身处。”
“明白。”
“堂·孔德·德·埃斯帕尼亚伯爵、堂·曼努埃尔·德·卡尔尼塞尔·伊·里尼奥伯爵。东部地区就交给二位了。”
“明白,殿下。”
“我的部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应对意外情况。”
一切他能够做的都已经做好了,现在,就是等着自己的长兄斐迪南十七世陛下咽气了。
而此时的斐迪南十七世正仰卧在巨大的床榻上,面色灰白,颧骨高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宫廷医师跪在床边,手指搭在国王的手腕上,面色死灰。
缓缓松开国王的手腕,宫廷医师站起身,
“陛下……”
宫廷医师的声音低如蚊蚋。
“说清楚!”塔拉韦拉公爵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宫廷医师低下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陛下的意识……已经离开了。呼吸还在,但……这是身体最后的惯性。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不会超过明天。”
整个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斐迪南十七世胸腔里那口不肯离去的浊气,发出风箱漏风般的嘶嘶声。
塔拉韦拉公爵转向伊莎贝拉,单膝跪下。
“公主殿下……不,陛下。从这一刻起,您必须做好准备。”
伊莎贝拉没有看他。她的手牵着4岁的玛丽亚小公主,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同父异母的两位公主安静的坐在床边,背后是众多王室宗亲与来自塔苏斯的贵族。
“塔拉韦拉公爵,请给两位公主殿下一点时间。陛下尚未咽气,我们不宜……”
伊莎贝拉母亲的妹妹索尔夫人从伊莎贝拉身后缓步上前,声音轻柔但坚定的对塔拉韦拉公爵说道。
塔拉韦拉公爵猛地回头。
“不宜什么?索尔夫人,您是从塔苏斯来的,也许在塔苏斯,十三岁的女孩可以慢慢长大。但在埃斯帕尼亚科,国王咽气的那一刻,要么有人戴上王冠,要么整个王国分崩离析。”
“卡洛斯在漫游港磨刀霍霍。胡安,那个疯子,已经去了北方。他们等的就是陛下这口气断掉。我们每犹豫一秒,他们就多准备一秒。”
“伯爵阁下,我没有说不要准备。我说的是,请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最后的时间,和她的父亲告别。”
索尔夫人不卑不亢的说。
塔拉韦拉公爵喉结滚动,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床尾。
窗外突然响起了洪亮的钟声,连续的敲击声让所有还想说什么的贵族都安静的等着钟声停下。
就在这时,最不可能开口的人发出了声音。
“几点了?”
斐迪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枯叶,他努力转动枯瘦的头颅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
伊莎贝拉看了眼窗外,是正午,阳光明媚。
“嗯,还没亮,父亲。”
斐迪南枯瘦的脸从窗户移开,落在床边的伊莎贝拉脸上。他的双眼已经彻底浑浊了,但在某个瞬间突然清晰了一下。像是在一片黑暗里,突然看清了什么东西。
“你像你母亲。”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他们都这么说,父亲。”
“……眼睛像她……脾气也像。”
斐迪南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走的时候,你才两岁。我以为你会什么都不记得。”
伊莎贝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角的肌肉在发抖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你母亲是第一个。”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病变的黑斑和针孔留下的淤青。
“卡洛斯、胡安,他们在哪里?”
“两位亲王殿下正在漫游港会见当地代表……”索尔夫人轻声说道。
“如果胡安在这里,躺在病床上,他肯定会说……”斐迪南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哈……嗬……”斐迪南想要笑,却只能发出干涸的喘息。
“陛下!”“父亲!”“爸爸……”
“咳……他总是这样,每次受了重伤后,在我们担心紧张的时候开玩笑。”斐迪南的语气平静的低声说。
“他们都去漫游港了……我知道……他们准备造反了……他们恨我。和绿皮战斗的时候,胡安救过我很多次,没有他我不可能活到成为国王。是我辜负了他们,他们恨我是应该的。”
“但我不恨他们,我改了继承法。不是因为我恨卡洛斯,也不是因为我恨胡安。是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
“是因为如果我不改,我死了以后,卡洛斯会把我做的一切全部推翻。他会恢复旧制,会把权力还给那些贵族,会让埃斯帕尼亚科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体面的、优雅的、越来越弱的、慢慢死掉的样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我不能让埃斯帕尼亚科死掉,我不能让父亲和祖父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努力想看清伊莎贝拉,浑浊的视线中,女孩的轮廓和记忆里的卡洛斯有几分像。
同样的纤细高挑,同样的巧克力色头发,同样的湛蓝色眼睛。
“我曾和你说过,我要交给你一个强大的埃斯帕尼亚科……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早和你们永别……”
斐迪南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的手突然松开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失去力气的松开。是突然的、彻底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伊莎贝拉和玛丽亚看着父亲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滑落,垂在床沿,再也没有了动静。
床边的贵族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安静的退出了房间。只留下跪在床边的伊莎贝拉与已经魂归黄金王座的斐迪南十七世。
以及两名在角落中安静的看着这一切的方舟灵族。
他们就那样站在墙角,但房间里的所有人却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预言已借你我之手修正(灵族手语)。”
“命运的节点在这一刻被正确的波动(灵族手语)”
“他救下本该死去的国王,让死亡延迟到我们需要的节点(灵族手语)。”
“死亡溅起的涟漪在正确的时间出现(灵族手语)。”
“先知所指引的未来会在合适的时间展开。(灵族手语)”
其中一名身披深蓝斗篷、头冠上镶嵌着碎裂符文石的那灵族微微侧首,双眼在兜帽阴影下闪过一丝幽光。
“秩序守护者仍在倾听,容器尚未察觉自身为何物(灵族手语)。”
窗外传来的钟声打断了两名灵族的交谈,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斐迪南和伊莎贝拉,迅速离开了卧室。
这次响起的是国王逝世的丧钟。
一周后,伊莎贝拉的加冕典礼。
托莱多大教堂广场。
帝国泰拉标准时间上午九时,阳光从东方斜照,将整座广场切割成明暗两半。
大教堂的钟楼里有六口从国教世界运来的古钟,此刻全都安静的悬挂着,按照埃斯帕尼亚科传统,新王加冕前,旧王的丧钟与新王的钟声之间,必须有一段“寂静的敬畏”。
人群从午夜就开始聚集在广场。
托莱多的体面市民、周边村镇的乡绅、从周边各省赶来的新兴贵族、身穿崭新制服的PDF仪仗队、披着华丽祭披的教士……黑压压的人头填满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爬上了周围的屋顶和钟楼。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庆典的喧闹,而是某种紧绷的、屏息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大教堂正门前的王座平台。
平台上,三十六个席位按照埃斯帕尼亚科古老的“三十六省席”传统排列——每一省一个席位,由该省最年长的公爵或伯爵代表坐席。
从纳瓦拉省到加利西亚省,从阿拉贡省到安达卢西亚省。
三十六个席位。
此刻坐满的,不到二十个。
北方诸省的席位,全部空着。
那些空椅子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伤口,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蔓延。
“纳瓦拉的人没来……”“阿拉贡的人全都没来……”
“奥萨苏纳公爵呢?他可是先王的亲叔叔……”
“……听说他去了漫游港。”
“去了卡洛斯那边?”
“嘘……别说了,女王的舅舅在看着这边。”
塔拉韦拉公爵站在平台左侧,身穿全套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但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站在他身旁的索尔夫人穿着一件保守的深灰色长裙,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她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扫过,每一次扫过,瞳孔都会微缩一下。
“三十六个省,来了十九个。还有三个的代表在路上,天黑前能到。也就是说,今天到场的,二十二个省。”
“北方的那些家族,胡安亲王去了一趟之后,一个都没来。”
“不只是胡安。是他们相信了胡安说的那些话:女人不能当国王。”
“公爵阁下,恕我直言。他们不来,不只是因为胡安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觉得,堂·卡洛斯亲王会赢。”
阿尔瓦雷斯伯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些空着的椅子看着。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大教堂正门的铜门在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了内部的长廊。
长廊两侧站立着教会的唱诗班与王室的仪仗侍从。
描述着神皇事迹的彩色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深红、钴蓝与琥珀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白色的石板上,像一道道通往黄金王座的光之阶梯。
埃斯帕尼亚科的大主教手中捧着王冠,站在长廊尽头的祭坛前。
王冠旁边,放着一柄权杖和一柄宝剑:埃斯帕尼亚科历代国王的“三圣器”。
而穿着深红色加冕礼服的伊莎贝拉,拖着完全不合身的宽大礼服,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祭坛前。
“伊莎贝拉·德·卡佩-帕尔马-哈布斯堡。在神皇的面前,在圣德鲁苏斯与圣安格文的见证下,你请求接受这顶王冠。”大主教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请求。”
“你愿意宣誓,以神皇之名,以你之名,守护这片土地,守护神圣的传统,守护帝国与教会的荣光?”
“我愿意。”
“你愿意宣誓,公正地统治你的子民,无论贵贱,无论贫富,无论——男女?”
“无论男女”四个字,他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慢。
伊莎贝拉的目光微微一闪。
“我愿意。”
“你愿意宣誓,在你的叔叔们,卡洛斯与胡安,举起反旗之时,以埃斯帕尼亚科国王的身份,与他们战斗?”
这句话不在传统的加冕誓词中,是大主教自己加的。
教堂内部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公爵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大主教。
索尔夫人的手指在名单上攥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唱诗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宣誓,以神皇之名,以我父亲斐迪南十七世之名,以我自己的名,我将捍卫这顶王冠,捍卫父亲留给我的遗愿。无论来的是谁。”
大主教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
他双手捧起王冠,举过头顶。
“那么,以神皇之名,以埃斯帕尼亚科历代国王之名……”
王冠缓缓落下。
“我为你加冕。伊莎贝拉一世,埃斯帕尼亚科的女王。”
王冠触碰头发的瞬间,伊莎贝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大主教塞巴斯蒂安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国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