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拉开窗户钻进了卧室。
若麦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随着沉闷的抽泣声轻轻晃动。
凉月关上窗,拉好窗帘。她轻飘飘地落在若麦那有些毛躁的头发上,用小爪子帮她理顺发丝。
若麦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过了一会,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我已经道歉了……“带着湿漉漉泪水,”我已经……“
“嗯。”凉月说,“我看到了。”
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抚摸着若麦的头发。“若麦真是个乖孩子。”
若麦的肩膀抖了一下。自从她来到东京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若麦,”凉月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柔,“自从你用那个成熟的外壳将自己包起来之后,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了大人,包括你自己。”若麦的哭声停了一瞬。“但你还是个初三的学生。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去道歉,已经很了不起了。”
若麦停止了哭泣。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凉月的爪子在她头发上划过。
又过了一会,若麦翻了个身,她眼睛周围红了一圈。
“凉月。”
“嗯。”
“我跟你说过吗?我家里的事。”
凉月没有回答,只是把爪子放在若麦的手背上。
若麦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远在熊本的那个小房子,想起弟弟妹妹的笑声,想起母亲在农田里忙碌的背影,想起父亲那摸着她头的大手。
“若麦,是我父亲取的。”她说,“意思是年轻的麦子。我家里很穷。但在熊本那种乡下地方,大家都穷,所以也没什么。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后来爸爸生病了。”若麦的声音沉了下来,“突然就病倒了。在医院里,医生跟我们说,这个病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可以治好。”她顿了顿,“你知道吗,凉月?‘能治好’这三个字,就像夜晚里微弱的烛火。当你看到后,就会像飞蛾一样忍不住扑过去。”
“但是我们家没有钱。弟弟妹妹的学费还能拖一拖,我的也可以不交了。但是还是不够。我们去找亲戚借钱……”她的声音停了几拍,“她们只是看着。”
“我一路走一路哭。”若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我想,哭没有用。我是若麦。我是年轻的麦子。麦子不会被风吹倒的。”
“所以我来了东京。”她说,“我要赚钱。赚很多钱。把爸爸的病治好。”
“东京的工资确实很高,高到让我在每一个深夜,都觉得来东京后的那些坎坷都是值得的。”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光点。”若麦朝着日光灯伸出了手。
柔和的光芒在她指缝间漏出,恍惚间,眼前的天花板似乎开始褪色,让她仿佛回到了那个略带凉意的夜晚。
东京的夜空里几乎看不到星星。
若麦快步走在砖石路上,心里盘算着打工的事情。
【如果能转到后厨,虽然辛苦一点,但时薪能涨100-150。】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路灯的灯管随着某种像是昆虫振翅般的声响一明一暗。但若麦并不害怕。在她的老家熊本,晚上必须带着手电筒才能出门。
“没想到东京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敞亮的啊。”若麦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突然,一个带着淡淡碎屑的光点从她眼前飘过,像是她在老家看过的萤火虫,又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若麦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光点跑了起来。背包的肩带滑落肩头,鞋跟又急又乱地敲击着地面,但她顾不上这些。
那个光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越飘越远。
“请问!”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起,“是吉祥物吗!”
光点停了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面前。柔和的光芒映在若麦那被汗水打湿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若麦撑着自己的大腿,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是……祐天寺……若麦。”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疼,但她没有停下来,“我听说……成为魔法少女后能许下一个愿望。请问……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光点安静地飘在她的面前,先是肯定了她的疑问,过了一会,它又说道:“不过,以你的魔力,现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点吧。”
“欸?”若麦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的回答了。“对……请问……怎么了吗?”
“这说明你的魔力勉强能够成为魔法少女。之后如果遇到稍微强一点的魔物,你都会打得很吃力。”光点的声音没有同情和轻视,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成为魔法少女之后,你将会走上一条注定遍体鳞伤的坎坷道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若麦站在那里,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想起弟弟妹妹在家中自学的身影,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安慰自己的声音,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亲戚那些冷漠的眼神。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我是若麦。”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意思是年轻的麦子。麦子这种东西啊,如果不经历点风雨和踩踏,怎么可能长得结实呢?只要能救到父亲,无论是什么困难都压不倒我!”
“那么,契约成立。”
光芒包裹住了若麦。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长,像是麦子在春天破土而出。
契约之夜的几天后,若麦化作一道闪电将魔物死死地钉在墙上。随着魔物消散,她也出现在一条堆满废弃家电的小巷里。心念一动,刺剑连同她身上的怪盗服一同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喂?妈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在发抖。“若麦……你爸爸……医生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她抽泣了几声,“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比预期好太多了……说是奇迹……”
【奇迹吗?】
若麦抬头看着东京的天空。天空很蓝,但没有老家熊本的天空那样蓝得近乎透明。
【如果说疾病是夺走父亲的窃贼,那么,我就是更优雅、更迅捷的义贼。我只不过是把那个窃贼偷走的东西给偷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妈妈,”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我也有个好消息。”
“什么?”
“我现在打工的地方,能提供网络授函教育。我可以通过网课正常拿到初中毕业证。之后,我也能正常上高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妈?你在听吗?”
“在……我在。”
“所以,”若麦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并不透明的天空伸了个懒腰,“你不用把学费钱留给我了,给弟弟妹妹吧。我这边真的够了。”
母亲没有再说话。
若麦只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
若麦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睛,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呼吸在狭小的卧室内变得均匀。
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
在皎洁的月光下,那张脸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年轻得多。褪去了大人伪装的她,现在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初三女孩。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如同魔力碎屑般的微光。
凉月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晚安,若麦。”她轻声说,“不管是作为义贼,还是作为女儿,你都已经做得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