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凡双臂抬高，将铁锄举过脑袋，再狠狠挥下。
泥水飞溅，涟漪一波又一波，挽起裤脚的小腿迎来针扎般的冰冷。
他来不及皱眉，两手抓紧握把，用力把锄刃来回嵌进泥土。
赵英凡抬腰，呼出一口白气，抹去额头的薄汗，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一片灰茫茫的厚积云。
不知是“春雪异变”残留的影响，幻想乡的春季依旧严寒刺骨，在这种天气下，给湿硬的水田备耕可不轻松，不过总算是坚持干完了。
“哇哈哈哈——赵英凡，好像很顺利啊？”
豪爽的大笑传来，他扭头看向水田的岸边，一个草帽大叔正趟着泥水走来，络腮胡的大脸上堆满笑容。
“山田大叔，还有需要翻土的地方吗？”赵英凡把铁锄竖在身边。
“没啦、整块水田全都被你一个人翻完啦！”
山田大叔弯腰，把手伸进浑浊水田，确认底下翻开的泥土，随即点点头。
“嘿嘿，去年还笑话你是个小少爷，没想到才过去大半年，就变成可靠的男子汉，哪还有当初那娇气模样！采集量都超过老手了，好像去年秋天时，小野那家伙气不过，还要和你比试呢，结果一败涂地，哈哈哈——！”
“哪有、哪有……”
他摸摸后脑勺，立刻装出惶恐的样子，外出能采那么多水果蘑菇，全是依靠玛歌诺莉娜提供的情报。
山田大叔笑着甩掉手指沾上的泥巴，又揉了揉和服腰带，突然一脸感慨万分。
“年轻人就是体力好啊……要是整块田让我一个人干，老腰可挨不住。不光是采集，你天生就是种田的好料，佐藤长老真是捡到宝了！可惜你已经有了漂亮的美奈，不然还想让你再多等几年，考虑下我11岁的女儿呢，哈哈哈——！”
这女婿玩笑到底有几层真，赵英凡不敢妄测，佐藤美奈要是听见，恐怕得当场翻脸，只能做出哭笑不得的样子。
“啊哈哈、真的假的，我的务农经验哪比得上山田大叔您啊……”
虽然能确认对方是在真挚地夸奖自己，但他和日本人相处久了，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赵英凡被八云紫抓进幻想乡后，已经快满一年，期间他不仅个头长高，身材也稍微壮实了。最重要的是，有了女朋友之后，总算是扬眉吐气，腰板能挺得直直的，把以前在学校时的衰样踢出地球，真是做梦都要笑出声。
脚下的泥水隐约倒映着灰色厚和服的少年，要是现在的赵英凡跟大半年前的自己面对面，两人肯定会一脸震惊地说，你是谁？！
在山田大叔的恭维声中，他褐黑眼瞳瞥向悄悄摊开的手掌，哪怕是长时间干农活，也没有被磨出老茧和水泡，肌肤依旧光滑。耕完这一亩水田，呼吸都很平稳，由于怪诞力量的加持，身体机能可以说是远超正常人类。
“……还有啊，记得在去年盂兰盆节，你小子和美奈的篝火舞蹈可厉害了……”
再让草帽大叔夸下去，赵英凡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山田大叔，我记得村里不是养了许多头水牛吗？在红雾时期的市场街，还用来运送物资拉车，怎么不把它们牵过来翻耕呢？”
“唉、别提了！”
他满是晒痕的大脸立刻拉耸下来：“那些畜生可是大老爷家们的宝贝，是专门优先给私田耕地、运肥料的。哪怕是宰杀，也供大老爷们吃肉享用，哪里轮得到我们呢！”
“啊、连种田都有高贱之分啊……”
赵英凡蹙起浓眉，隐约想起去年在锦葵楼吃的和牛肉，竟然如此珍贵。
“不谈烦心事了，最近你小子和美奈怎么样，差不多要结婚了吧？”
山田大叔双手叉腰，一脸八卦的样子：“博丽神社不是又开始承接仪式祭典了吗？给那儿的贪财巫女一点钱，雇她来主持婚礼，应该能办得很气派吧。放心，到时我那一家子也会过去捧场的，肯定热闹，哇哈哈哈——！”
“谢谢，但还在努力呢，啊哈哈……”
赵英凡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柔和面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哪怕日本没有彩礼习俗，目前也远远没达到佐藤长老的要求，那老僵尸开口就要村落中心地段的双层长屋，还需攒下一大笔钱；以及吉田大婶，最近那死肥婆狡猾了很多，好像躲着自己暗中和美奈嚼舌头。
赵英凡纠结时，脸颊突然溅开一抹凉意，抬头仰望，阴暗天空不断落下透白细丝，淅淅沥沥，仿佛要刺进瞳孔深处。
就像有人在哭一样。
“看来天气不好啊，今天就到这里吧。”
山田大叔也抬起帽檐，眯眼看了看天空，趟水走向岸边：“赵英凡，晚上去鲵吞亭喝酒吗？”
他回过神，左手扛起锄头，跟在草帽大叔背后，犹豫了一下：“呃、很乐意陪您吃饭，但喝酒的话……我真的不喜欢。美奈也会有意见的……”
“太老实！”
草帽男人摇摇头：“趁着现在年轻，稍微放纵一下吧！”
两人爬上岸，擦脚穿鞋时，山田大叔用力拍了拍赵英凡的肩膀：“告诉你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女人一旦结婚生了孩子，就不可爱了，我家那婆娘整天只会数落我……”
“哎呦、美奈应该不会的吧。”
“唉、你小子还不信呢，这破雨越下越大，赶紧回家吧！”
回家，这个词从耳膜渗透到心底，赵英凡蓦地站定，山田大叔的话语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两人的关系到底何时开始恶化的呢。
越过草帽男人的宽厚肩头，他眺望小路尽头的村落城楼，围墙连成小小一片，霏霏细雨将褐色瓦片打湿，联排屋脊晕染开来，那栋破旧的双层长屋就藏在后方，里面有客厅，还有温暖的饭菜在等候自己。
不管今后女孩的性格如何，有美奈的地方，就是家。
赵英凡抬起右手，握紧自己的左胳膊，手掌没有感受到起伏与蠕动，里面潜伏的那根东西还算老实。
就在他松口气的瞬间，心脏悸动，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往后一压。
他肌肉紧绷，骤然回头。
琥珀色的眼瞳里，雨幕纷飞，时间仿佛黏滞下来，密集的雨丝拖出无数白痕，即将落入水田的瞬间，轨迹却悄然往后偏移，拉成锐角，指向远方黯淡的地平线，那里有连绵的大森林，高耸的妖怪之山隐没在上方，仅剩一抹朦胧的轮廓。
咕咚、咕咚……
心跳放缓，雨滴也恢复垂落，纷纷坠入水田，溅起细碎涟漪，整个世界就像刚落笔的宣纸水墨，墨迹还在纸上缓缓晕开，如梦似幻。
但赵英凡目光凝重，他不会心存侥幸，那股力量足以牵动整个幻想乡，只可能是——
上位妖怪！
“喂，你小子怎么站着不动，出了什么事吗？”
他转身一望，前方的山田大叔正疑惑地招手。
“喔、喔！没事，我来啦！”
赵英凡慌忙追上去时，去年蕾米莉亚的警告浮现心头，要是她口中的命运能放过自己，在幻想乡与心爱的女孩平静度过一辈子就好了。
但命运从不眷顾任何人，只会一味地推行。
“哒、哒、哒……”
伴随规律的金属敲击声，人影缓慢行走在一大片白色浓雾中。
人影一头火红的披肩短发，裹着皮革黑围裙，右手紧握镂空握柄，渐变的橙红光泽在指缝间迸发。
随着跛行的步伐，金色拐杖上的雕饰螺纹灵活伸缩。
铁海棠首领——近江焰佑光。
大结界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宽广，她不记得自己这片浓雾中走了多久，或许几个月、或许半年，但尊为上位妖怪，她有的是时间与力量周旋，因为这里是远离尘世的童话国度，极难抵达。
雾气突然晃动，铁链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前方隐约浮现一个娇小身影。
“拜访贵国那么久，您终于肯现身了啊。”
她咧开粉白嘴唇，像是在嗤笑。
娇小身影走出白雾，她留有一头顺滑的茶色长发，在小脑袋两侧，两根狭长畸角斜冲天际，纤细双臂绑着银色铁链、右臂垂着方块、左臂垂着三角。
鬼王——伊吹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