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已损坏。”
周平安盯着电脑屏幕中央的弹窗，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他不信邪地又点了一次。
还是一样。
“别搞……”
第三次点开，依旧是那句无情的提示。软件似乎生怕他不死心，这次还特意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建议恢复历史版本。
历史版本个鬼。
周平安恼火地点开网盘开始下载备份。
“下载速度：1kb/s。”
“什么情况？我的SVIP充来喂狗了？”
房间里充斥着他无奈的抱怨声，桌上摊开的一沓材料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身份证复印件、教师资格证、报名表、试讲提纲、笔试合格通知……
放在最上面的那张通知，正是此刻压在他胸口的那座大山，是他开始有些焦躁的原因。
“明早 8:30，教师招聘资格复审。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妈的，真会挑时候。”
本来只想睡前再检查一遍电子版的材料，结果其中一个的分层稿还真就偏偏在今晚炸了。笔记本电脑里的工程文件打不开，网盘下载也堪称龟速。面对这个窘境，周平安揉了揉太阳穴，随后俯下身打开抽屉，从最下面翻出了一个旧平板的包装盒。打开盒子，如他所料里面的旧平板早就盖满了灰尘，再加上边角掉漆，屏幕上还有数不清的细小划痕，充电口也松得厉害，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东西。
但这玩意儿里，应该还躺着他以前上学时存下来的备份。
应该。
周平安正想确认之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来自母亲的微信语音。
“平安啊，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明天可别迟到。还有，别让小准大半夜乱跑。你二姨和二姨夫那边忙，顾不上他，反正你现在也住过去了，都是一家人，搭把手的事，听话，啊。”
周平安听完，把手机反扣在一旁，没有回复。
一家人。
这话从长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另一层意思——
你的一切事情，最好都先往后稍一稍。每当他们想给你安排什么不属于你的事情时，这三个字就像免责声明一样被他们高高挂起。
他懒得回，给旧平板插上电，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一下，没反应。
再按一次。
这回终于有了动静。
就在加载界面慢吞吞出来的时候，门锁“滴”地一声，玄关门开了。
一个人影拎着书包走进来，外套拉链也没系，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写满了“别惹我”的中二气息。
“回来了？”
“嗯。”
回话的孩子叫李准。他是屋主也是周平安二姨的儿子，周平安的表弟，十五岁，初三，也是周平安被母亲所叮嘱自己必须“顺手看着点”的对象。
李准散漫地踢开鞋子，进屋后抬眼先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表哥桌上的材料和旧平板上。
“还没睡呢？”
周平安没抬头：“挺有范儿的还。”
李准皱起眉头：“你还真学那两口子开始查岗了？”
“我没那闲工夫。”周平安点着平板屏幕，“我也懒得管你怎么说，反正不是我爸妈。”
李准走进了一些，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单，嗤笑了声：“笔试过了？挺厉害，挺厉害。面试别掉链子，我、的、老、哥。”
“还有资格复审。”
“哦。”李准把包往沙发上一丢，“这么多破事，听起来比考试还烦。”
“算是吧。”
李准几步就晃到周平安身后，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旧平板：“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用传统……我靠，你这是iPad2吧，可真是老古董了。”
“应急，不得不用了。”
“能开机已经算是奇迹了。”
“确实。”
“借我玩一会儿？”
“不借。”
李准有些不爽地挑了挑眉，但更多是好奇心上来了一些。
“这么宝贝？里面不会有你青春期收集的好东西吧，好东西要一起吃才对吗。”
“里面有我要交的东西。”周平安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先别碰。”
李准和他对视了两秒，嘴角一扯。
“行。”他说，“那你可拿稳了，别给这老头子弄散架了。”
李准不知道，自己这句随口的玩笑话，不偏不倚踩在了他表哥目前最心烦的一颗地雷上。
“李准。”
“嗯？”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李准耸了耸肩，一副“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视线却落到了旧平板刚刚恢复出来的界面上，上面显示着周平安以前的一些画作。
李准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以前品味就这？”
“闭嘴。”
周平安点进去找备份，里面一堆旧图，线稿、配色、半成品、角色练习，乱得像他之前没整理干净的脑子。
“这是什么？”
李准站旁边没走，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名字的文件夹。
“数码……宝贝？”“我知道，战神暴龙兽，我觉得你是龙。”“周平安，哥，停，停一下！”
李准按住了周平安的手，停在屏幕上是一张“疑似是女性”的画稿，然后给出了毫不客气的评价。
“这也太丑了吧，现在谁还吃这种。”“要我说，你真得看看那些二游里面的妹子。不说别的，第一眼看过去至少不觉得扎眼。”
李准口中的这张画的名字叫“女巫兽”，的确并非传统宅男会喜欢的那种美少女形象。
周平安继续翻着文件，懒得搭理。李准却没停下来，继续吐槽着：“这个叫女巫兽的，真要往现在的审美改，脸肯定不能这么狰狞，穿着也肯定要开放一点……胸也可以再大点，你这个像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周平安的手停了下来，偏头看向李准，带着戏谑的口吻反击道：“你懂得还挺多。”
“至少比你懂现在的市场。”李准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滔滔不绝着，“现在宅男吃的都是什么细糠。你画的这个角色肯定不行。要么往……这个叫贝尔斯塔兽的靠一靠——我打赌它肯定很有人气。要么，干脆就别画这类。”
这句刚落下，周平安伸手抽了张空白打印纸，铅笔往纸上一搭。
刷刷刷——
李准那原本还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明显认真和收敛了许多。
过了一会，周平安把笔一丢，纸往李准面前一推，一个在李准看来可以充当二游立绘的美少女版“女巫兽”已经跃然纸上。
“会说和会画，”周平安淡淡道，“不是一回事。”
李准盯着那张纸，安静了几秒，只能嘴硬地挤出：“……也就那样。”
周平安懒得拆穿他，把纸收回来，继续找文件。
可下一秒，他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缩略图，自己刷新了一下。
那张原本已经翻过去的女巫兽旧图，它的边缘好像抖了一下。紧接着，仿佛有不属于任何原图的另一层东西，从底下隐隐漂浮上来——像是一只眼睛，正在一圈圈缩紧、聚焦，正隔着屏幕盯着这对“兄友弟恭”的表兄弟。
周平安起初没多想，第一反应是文件坏了，伸手就要去点。
“等等。”
周平安转头，发现李准身上吊儿郎当的气息消失地无影无踪，视线正死死钉在那只“眼睛”上。
“它……”李准的喉结动了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客厅顶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又突然熄灭。
“李准，你说什么？”
墙上的智能电视莫名自己亮了起来，又瞬间黑屏。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但我刚进屋看到你的电脑上也出现过，这只眼睛。”
原本以为只是跳闸的周平安此时心里一沉，在李准绘声绘色的描述中，他以前看过的，那些恐怖片中的桥段开始占据他的大脑。
“卧槽，哥！”
周平安顺着李准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手中的平板。原本屏幕上的女巫兽画稿已经消失不见，唯独剩下一只“眼睛”正在看向他们兄弟二人。
“李准，别乱动。”他按住电源键，想强制关机。却不曾想那只“眼睛”竟然开始眨了起来。并且李准发现，转眼间它就从一开始的蓝色变成了血淋淋的赤红。
“哥，这是见鬼了吧？”
“去他大爷的，相信唯物主义！”
周平安心一横，狠狠将旧平板砸向地面。然而，在它即将跌落地面的瞬间，屏幕中却先一步跳出了新的界面。
DIGI… WORLD
LINK… ERROR
“上面写着什么？”
还没等周平安发出疑问，下一秒旧平板便发出一声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就像利爪在肆意抓挠着玻璃。紧接着，蓝光从屏幕边缘“溢”了出来——像液体流淌，爬上地砖。
接下来，出现了让二兄弟瞋目结舌的一幕：这些蓝色的液体竟然逆转了重力的法则，沿着地面爬上了墙壁，爬上了天花板，似乎要将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房间里的一切——沙发、茶几、地砖都一格一格地模糊下去，像是被另一层画面硬生生覆盖，变成了一片翻滚的蓝白色的像素地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甚至不到一秒，以至于当兄弟二人反应过来该逃跑之时，已经晚了。
李准脚下一空。
“草——！”
他整个人往后栽去，半条腿直接没进了那圈像素边框里，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周平安想都没想，直接扑过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哥抓紧了，千万别放手！”
“我他妈抓着你呢！”
话音刚落，蓝色液体又变回了光，把他们脚下的一切都卷了进去。
周平安只来得及看见屏幕上最后完整跳出来的一行字——
DIGITAL WORLD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在更远一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