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特别的一天。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糖水似的光线落在桌上,光影摇曳。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向五点,距离林璇的家长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林玖站在房间的全身镜前,眉头微蹙。他脚边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衣物。每一件衣服都被他试过,然后又脱下来,随意地丢在一旁。
“雨婷,你看看,这件怎么样?”
林玖转过身,看向倚在门框,拿着相机不断拍照的王雨婷。
此刻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搭配深色修身长裤,外面罩着米白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镜中的他看起来干净清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他还搭配了一副深蓝色眼镜,将袖子向上卷了几下。
“好看,真好看。”
王雨婷举着相机,快门声接连不断,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
林玖很想劝她别拍了,现在内存卡这么贵,她拍了照片之后又舍不得删,家里的内存卡都快塞满整个抽屉了……但是看到妻子兴高采烈的模样,林玖摇了摇头,也就随她高兴吧。
王雨婷仔细端详屏幕上的照片,又抬眼看了看林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觉得那套卡其色工装连体裤也不错,最开始穿的碎花长裙也可以——”王雨婷的眼睛弯成月牙,“当然,不穿最好看!”
“正经点!”
林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他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嗔怪。
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对着镜子显摆。
“我总觉得不太对。”
林玖喃喃道,伸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他的手指纤细白皙,在阳光衬托下,宛如羊脂玉。在解开第三颗纽扣时,精致的锁骨露出来,胸膛在贴身衣料之间若隐若现。
王雨婷又按了一下快门。
她满意地看着相机,走上前来,从背后环住林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懒洋洋地说道,“我家玖儿怎么穿都好看,像现在半遮半掩更好看。”
“我总不能这样穿着出门吧?”林玖无奈。
“那当然不行!”
王雨婷当场哈气,摆出护食的嘴脸,“这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才不会让其他人看呢!加钱也不行!”
“好好好,你的你的。”林玖安抚着妻子,同时将探入衣领里的不干净小手揪出来,但是发现在力气方面完全比不过对方后,渐渐放弃了挣扎。
林玖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已经是他换的第十一套衣服了。
他从来都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平日里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在小区里散步,或是去超市买东西,他都坦然自若。街坊们善意的调侃,他都能一笑而过,还能跟太太们聊附近有哪家店的蔬果新鲜,谈论孩子在青春期时需要注意的地方,要给予小孩相应的尊重,不要随随便便开门,至少先敲一下门。
可这次不一样。
林玖答应了女儿,这次一定会参加她的家长会。
他不想让女儿失望,但他确实对自己没有自信。
无论到了什么岁数,男人潜意识里都还是会渴求长高的,哪怕高一厘米也好。
林玖害怕自己出现在教室里会引来异样的目光,会有人窃窃私语,在背地里讨论着林璇的父亲原来这么小一只。等林璇第二天上学,被一群幼稚鬼围着说闲话。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是,那些人会不会伤害到他的女儿。
“雨婷。”林玖轻声开口,有些犹豫,“我这样去参加家长会……真的没问题吗?”
王雨婷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
“你在担心什么?”
王雨婷语气轻柔,手心则是不老实地画了个圆圈。
“我……”林玖一边忍着王雨婷的抚摸,一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看起来不像是个普通的父亲吧?比起其他家长,我根本就……喂,别摸了!我说正事呢!”林玖说话都不连贯了,真是的,他明明在说正事呢,都被王雨婷给打断了。
“这个问题嘛~”
王雨婷把手从林玖的衣服里抽出来,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好好抬头看向镜子。镜子中的他,即使穿着男装,依旧掩盖不住那股过于柔美的气质。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林玖,以他现在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寻不到一丝皱纹,皮肤白皙光洁,五官秀丽得近乎女气。再加上那娇小的身形,束在脑后的长发。无论怎么看,都和威严满满的形象相去甚远。
林玖不自觉地想要躲开视线。
王雨婷沉默了几秒,将他转到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
“玖儿,你听好了。”那焦糖色的美丽眼眸倒映出林玖的身影,“你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你有你的优点,也有你的长处,不要去跟别人比较。”
林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知道的。”他小声说,“但我怕小璇会因为我在学校被议论。”
“你啊,别小瞧自家姑娘了!”
王雨婷不客气地蹂躏着林玖的脸颊,卜灵卜灵的手感,满分好评。
“小璇对你的崇拜,才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她也不会因为别人的闲话,就轻易地改变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比我们更像是个大人。”王雨婷想起女儿三番五次打扰自己跟林玖甜蜜的二人时光,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点。
就这么不想多个弟弟妹妹吗?
难道是担心多个人,跟她分家产?
王雨婷哼哼唧唧的,像个幼稚鬼一样,完全没有结婚多年的感觉。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她还跟个孩子似的,被林玖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林玖忍不住也笑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好啦,既然一时想不明白,那就待会再想。”王雨婷抚上林玖的脸颊,食指按了按他微蹙的眉心,好让他放松一点。
“既然想不出来,就别想了。”王雨婷凑近林玖,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呼吸温热,吹拂得林玖心痒痒,她呢喃道,“不如先去洗个澡,放松一下。”
林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好吧,听你的。”
一想到今晚就是家长会,林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他不断地挑选衣服,试穿,不满意,再换,周而复始。就像是陷入死循环,越急越乱。
眼看再过不久就到时间了,不如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最终妥协,任由王雨婷牵着他的手,走向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
林玖先是放好热水,试了试水温,又往浴缸里滴了三滴薄荷精油以及三滴茶树精油。清淡的香气在蒸汽中弥漫开来,渐渐盈满整个空间。
他转身,看见王雨婷脱了外衣,吊带内衣滑落在双足上,正从柜子里拿洗发水和沐浴露。微醺的灯光下,她的身形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成熟,丰腴,充满力量的美。时间在她身上沉淀出的不是衰老,而是打磨后的醇厚韵味。
林玖捏了捏自己的肚子,相比起王雨婷那清晰可见的腹肌,他的身材反而显得匀称苗条,肚子上一点赘肉都没有。虽然他也很努力地锻炼身体,吃饭也比年轻时吃得更多,但是不知道这些能量都转换到哪里去了。
怎么就不长肌肉呢?
林玖百思不得其解。
“发什么呆?”王雨婷回头看他,笑着招手,“过来,我先给你洗头。”
林玖这才回过神,走到浴缸边的矮凳上坐下。
王雨婷站在他身后,熟练地解开他束发的发绳,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几乎垂到腰际。她的手指穿进发间,轻轻梳理,就连家里的首饰都没那么认真护理过。
温热的水流冲走泡沫,王雨婷的手护着他的额头,防止水进眼睛。冲干净头发,王雨婷用毛巾轻轻包裹住他的长发,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切换!”
“你当打刀剑神域呢?”
林玖起身揉了揉王雨婷的后腰,让她乖乖坐好。
王雨婷乐呵呵地笑着,把头发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王雨婷闭着眼,感受温热的水流淋在头发上,随即是一阵冰凉感。那是林玖的小手涂抹了洗发水后,揉出泡沫,抹到她的头发上。林玖的手指灵巧有力,精准地按压着头皮的穴位,从发际线到后颈,一点一点揉开积聚的疲劳。
“你工作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还一直陪着我折腾。”林玖为妻子按摩,温和地微笑着,“谢谢你,雨婷。”
“哼哼,对我来说这是奖励……呸呸呸。”
王雨婷张口说话,不小心沾到了泡泡,连忙吐出来。
林玖不自觉地笑起来,问道:“疼不疼?”
林玖脸一热,手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王雨婷满足地哼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蒸汽模糊了镜面,空气湿润而温暖,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泡沫在亚麻色秀发间堆积。薰衣草的香气混合着精油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洗好头,冲净泡沫,林玖用毛巾包住王雨婷的头发。
“泡澡咯!”
王雨婷挥着双手,率先踏进浴缸。
浴缸不算大,王雨婷个子高,腿又长,进去后几乎占了大半空间。但她熟练地调整姿势,背靠缸壁,张开双臂,看向林玖。
“来。”
林玖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一起泡澡的次数,事到如今根本就数不清,每次都是王雨婷先躺进去,然后像这样张开手臂,等他过来。
两人对这个屋子有感情,宁愿把隔壁的房子买下来,打通墙壁扩展空间,都不愿意搬家。林玖曾经提议换个大浴缸,但是王雨婷拒绝了,理由是“这样抱着刚好”。因为只有在这个尺寸的浴缸里,王雨婷才能像现在这样紧密贴贴。
王雨婷打的算盘,那叫一个响。
林玖踏进热水,转身,背对着妻子坐下,然后放松身体,靠进她怀里。
王雨婷的手臂立刻环上来,从背后抱住林玖,将他头发上的毛巾取下来,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水温恰到好处,略烫,但在合适的范围内。
热水漫过胸口,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混合精油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林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松弛下来。
“舒服吗?”王雨婷在他耳边问,声音勾人心弦。
“嗯。”林玖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陷进她的胸怀里。
两人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也不用担心女儿会突然冲进来,说要一起洗澡。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空间,恩爱的夫妇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雨婷。”林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是不是很幼稚?”他的眼睛仍闭着,“明明我都这个年纪了,还会因为这种事纠结,很没用对吧?”
王雨婷的手臂紧了紧。
“为什么这么想?”
“我……”林玖斟酌着措辞,“我平时总教育小璇,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做好自己。可轮到我自己,却在这里扭扭捏捏,担心这担心那。”
他说着,从热水里抬起手臂。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滑落,手臂纤细,线条柔和,泛着温润的光泽,细腻得不像话。
无论怎么看,都和肌肉猛男相去甚远。
“我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林玖看着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现在当了父亲,却因为外貌让女儿难堪。”
“谁说你会让小璇难堪了?”王雨婷反问,语气认真起来。
林玖没说话。
王雨婷叹了口气,空出一只手,揉了揉他湿透的长发。
“那孩子像你,但她更像我!”王雨婷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的湿发,“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所以林玖,别胡思乱想了。小璇希望你去,不是希望一个教科书级的家长去,而是希望你去。最重要的是你,明白吗?”
林玖沉默了很久,抬起双手,拍了拍脸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王雨婷挑眉。
“嗯。”林玖点头,抿着嘴唇,“但还是会紧张。”
王雨婷笑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家玖儿紧张的样子也可爱。”
“……你够了。”
王雨婷傻呵呵地笑着,捏了捏林玖的腰,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再说了,我家玖儿明明就很有男子气概啊。”王雨婷的语气变得妩媚起来,神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看看,这不是很厉害吗?”
“你够了!”
林玖顺着王雨婷的目光望去,明白她在说什么,俏脸嫣红。
“没够,一辈子都不够。”王雨婷环抱着林玖的脖颈,轻轻地咬了一下肩膀,“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无论多久,多久,我都嫌不够。”
“……哼。”
林玖无法反驳。
谁让他也是这么想的呢?
王雨婷眯起眼睛,俏皮地在林玖心口上画了个爱心。
“玖儿,要我帮你吗?”
“……要。”
“我听不清哦。”
“……我要!”
两人又泡了一会儿,直到手指皮肤都起了褶皱,才从浴缸里出来。
王雨婷先跨出去,拿过浴巾裹住自己,然后又拿了一条,转身给林玖擦头发。她的动作很温柔,用浴巾包裹住他的长发,轻轻按压,吸走水分。然后拿起吹风机,调成中温档,一手拨弄他的头发,一手持着吹风机来回移动。
林玖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摆布。
暖风拂过,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你这脸红成这样,待会怎么出门啊?”王雨婷大笑着。
“还不是因为你!”林玖瞪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是啦是啦,都是因为我,我的错。”王雨婷乖乖点头,她将指尖放在唇边上,笑容充满了熟透的韵味,“我这不是好好地负起责任,帮你收拾干净了嘛。”
林玖说不过她,只能鼓起脸颊。
王雨婷帮林玖吹干头发,轮到林玖给她吹。
由于林玖身高有限,踮起脚尖都够不着,只能让王雨婷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这才方便地用吹风筒。
十几年了,两人互相帮忙,有时是早晨赶时间,有时是晚上睡前。
老夫老妻,相濡以沫。
“我再努力一下。”
林玖看向房间里散落的衣服,鼓起了勇气。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王雨婷则是给相机换了个新的内存卡,将原本存储满的内存卡换下,并且备注好日期和关键衣服,放进了抽屉里。这里都是她的珍藏,全都是林玖的照片,各种角色扮演的服装都有。
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完美的休息日。
“多谢款待!”